第三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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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成軍已經蹲在田埂上寫了兩頁紙。

  草紙被露水打濕了邊角,字跡卻越發清晰。

  他寫小說里的許春生趁父親許老栓換糧的空當,溜到倉壁前數刻痕。

  那些三橫兩豎的「正」字是老保管員藏的私帳,每道劃痕都對應著「漏麥三斤」,攢了四年,竟算出「自留地畝產比集體倉多兩成」的實底。

  這些細節都來自他這幾天的觀察:清晨幫許老栓曬糧時,見他總用棗木秤稱完公糧,又往布面帳本上畫個只有自己懂的符號。

  「成軍哥,早飯。」

  杏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點怯生生的味道。

  許成軍回頭,見她手裡提著竹籃,裡面是兩個白面饅頭和一小罐鹹菜,這在頓頓紅薯稀飯的農家可是稀罕物。

  「嬸子又給我留好東西了?」

  許成軍笑著接過籃子,注意到杏花今天梳辮子的紅頭繩換了根新的,襯得她黝黑的臉蛋格外亮堂。

  「俺娘說你寫東西費腦子。」

  杏花的目光落在草紙上,飛快地掃過幾行字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你寫的故事...是說咱村的事嗎?」

  「算是吧。」

  許成軍咬了口饅頭,香甜的麥香味在嘴裡散開

  「寫一個知青在穀倉里發現秘密的故事。」

  杏花蹲在他旁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圈。

  「以前你也愛寫東西,寫的都是村裡的事,誰家娶媳婦,誰家蓋房子...現在寫的字,俺有些看不懂了。」

  許成軍的心微微一動。

  過去的許成軍寫的是鄉土見聞,帶著青澀的質樸。

  而現在的他,字裡行間確實不一樣了。

  「寫得多了,就想試試新寫法。」

  他含糊地解釋,繼續低頭看稿子。

  「你看這段,許春生發現他父親的棗木秤總往『集體多記』偏,可倉底漏麥發的芽,卻在帳本夾層里記著『每畝多收一百二』,這些數字連起來,像在說『這倉裝不下真收成』...」

  杏花沒接話,只是望著遠處的麥田發呆。

  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到細細的絨毛,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卻蒙著層淡淡的霧。

  上午撒化肥時,王老四不小心把半袋碳酸氫銨撒在了泥水裡,急得直跺腳。

  這化肥金貴,撒在水裡就失效了。

  許成軍二話不說脫了布鞋,光著腳踩進泥水裡把化肥往袋子裡攏,弄得滿腿泥漿。

  「許知青你幹啥!這髒著呢!」

  王老四急得直擺手。

  「能搶回一點是一點。」

  許成軍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沒停。

  趙剛他們見了,也紛紛脫鞋幫忙,杏花趕緊回家拿了扁擔和筐,把搶救出來的化肥分裝著挑回倉庫。

  歇晌時,杏花蹲在田埂上給許成軍擦鞋上的泥,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了什麼。

  「成軍哥,你跟村裡的後生不一樣。」

  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他們只想著多掙工分,你不一樣...你心裡裝著事。」

  許成軍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陰影。

  他知道杏花說的「不一樣」是什麼。

  是知青身份帶來的疏離感,是文化人特有的氣質,是骨子裡那份不屬於黃土地的志向。

  而這些正是吸引杏花的地方,卻也是此刻讓她不安的根源。

  「在村里待久了,總會想外面的事。」

  許成軍儘量讓語氣輕鬆。

  「你哥在部隊,不也總盯著地圖看?」

  杏花的動作頓了頓,把擦好的布鞋遞給他:「俺哥是去當兵保家衛國,你...你是想走,對不對?」

  許成軍沉默了。

  他無法否認。

  從穿越過來的第一天起,離開鄉村就是他明確的目標。

  只是沒想到,杏花看得這麼透徹。


  「人往高處走嘛。」

  他避開杏花的目光,「聽說復旦大學在招工農兵學員,憑推薦就能去,我想試試。」

  杏花手裡的布巾「啪嗒」掉在地上,她沒去撿,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褲子:「該上工了。」

  轉身時,許成軍看到她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那條新換的紅頭繩,在風裡孤零零地飄著。

  傍晚收工,杏花沒像往常那樣等他一起走。

  許成軍看到她跟幾個村裡的姑娘說笑著往家走,路過知青點時,只是飛快地瞥了一眼就匆匆過去了。

  跟他一樣是知青的錢明拿著本皺巴巴的《青年文摘》湊過來。

  「成軍,你看這篇報導,復旦大學中文系在搞『青年作家扶持計劃』,憑作品就能申請旁聽!」

  許成軍眼睛一亮,接過雜誌仔細看。

  「這才是正路!」許成軍心裡豁然開朗。

  靠小說敲開復旦的門,比單純等待推薦靠譜多了。

  「我這幾天把稿子整理出來,先投給縣文化館,再想辦法轉遞到復旦去。」

  他興奮地在地上踱著步。

  「小說里的許春生,我打算讓他發現他父親許老栓的布帳。」

  「上面記著1976到1978年的漏麥量,每年都比集體帳上的『增產數』多兩成...這樣既有真實的重量,又藏著改革的火苗。」

  錢明聽得連連點頭:「這個好!比光寫麥田裡的事紮實多了!」

  兩人正說得熱乎,杏花端著個碗從院門口經過,腳步頓了頓,又加快了速度。

  許成軍看到碗裡是兩個白面饅頭,上面還撒著芝麻,那是村里只有招待貴客才會做的吃食。

  「她這是...給誰送饅頭?」錢明好奇地問。

  許成軍沒說話,只是望著杏花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他清楚地感覺到,杏花在疏遠他。

  那份曾經藏在送饅頭、縫筆袋裡的好感,正在被「離開」這個詞一點點消磨。

  她喜歡的是那個可能會紮根鄉村的許成軍,而不是這個一心要奔向遠方的自己。

  他們之間,確實隔著兩個世界。

  晚上在燈下寫稿時,許成軍的筆尖有些凝滯。

  他寫許春生在深夜撬開穀倉的鎖,發現老保管員藏在草堆里的布帳。

  上面除了漏麥量,還有張用鉛筆繪的「分糧圖」,紅圈標出的地塊,正好是漏麥發芽最旺的地方。

  這些情節既貼合小崗村「大包幹」的歷史影子,又借著「帳本」「鑰匙」的細節藏了鋒芒。

  寫到一半,他放下筆走到窗邊。

  月光下的麥田像片銀色的海洋,遠處杏花家的窗戶已經黑了,只有風吹過麥浪的沙沙聲,像誰在低聲嘆息。

  許成軍想起杏花今天躲閃的眼神,想起那條新換的紅頭繩,想起她擦鞋時專注的樣子。

  他不是原主那個剛剛20歲的愣頭青,真實年齡35歲的他知道這份青澀的情愫正在悄然退場,心裡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釋然。

  他終究是要離開的,帶著兩個靈魂的記憶和夢想,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而杏花,會留在這片生養她的土地上,繼續過著踏實安穩的日子。

  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重新拿起筆,許成軍在稿紙上寫下新的章節標題,又頓了頓。

  在翻出知青點留存的1978年《人民日報》合訂本。

  他在《穀倉》加了一個角色。

  一個像杏花一樣總往穀倉送針線的姑娘,她最早發現漏麥發了芽,最後幫許春生把布帳藏進了鞋底。

  算是對這份無疾而終的好感,一個無聲的告別。

  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窗外的蟬鳴漸漸稀疏,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屬於鄉村的夜晚正深沉,而屬於許成軍的遠方,已在筆尖悄然鋪展。

  他知道,復旦的門不會輕易打開。

  但只要筆下的故事不停,希望就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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