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猩紅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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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克最後還是放棄了自己不靠譜的想法。

  他只是把食槽里的食物吃了一半,便挨著艾斯卡爾睡下。

  夜的深沉被一陣由遠及近的嘈雜攪亂。

  金屬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夾雜著沉悶的腳步與刻意壓低的交談,將凱克從淺薄而不踏實的睡夢中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地牢里依舊是那令人窒息的腐臭與陰冷,但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躁動。

  他下意識地摸向身側,艾斯卡爾已經不在了。

  接著,他看到了那個空空如也的石制食槽。

  「這老傢伙,倒是不客氣……」

  凱克剛想低聲嘟囔一句,一道銳利如冰錐的視線便釘在了他身上。

  艾斯卡爾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牢門邊,背對著他。

  僅用眼角的餘光示意凱克噤聲,並朝地牢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沉重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被從外面推開。

  火把的光芒驅散了入口處的黑暗,映照出拾級而下的一行身影,足有十幾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著華貴紫袍的女性。

  即便在這污穢的地牢中,她依然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與……某種非人的寒意。

  凱克的心臟猛地一縮,那是就是伊莎貝拉口中的暗影女爵嗎。

  她身後緊跟著的是伊莎貝拉與卡珊德拉。

  前者依舊帶著那副魅惑眾生的笑容,只是此刻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有些莫測;

  後者則如同一柄出鞘的冰冷利刃,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囚牢。

  再往後,一個披著兜帽,手捧羊皮紙和羽毛筆的女術士亦步亦趨,是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的目光如同在盤點貨物般,在每一個牢籠前短暫停留,她微微躬身,對伊拉拉稟報導:

  「女爵大人,祭品的數量與質量均已滿足明日祭獻的需求。」

  她的聲音平穩,不帶絲毫情感,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伊拉拉滿意地點了點頭,雍容的步伐在地牢中迴蕩,最終停在了凱克和艾斯卡爾的牢房前。

  她的目光掠過艾斯卡爾,又落在了凱克身上。

  那是一種審視,一種……清點。

  凱克能感覺到,她確認了自己「未破之血」的身份。

  但那眼神中沒有伊莎貝拉先前那種發現珍寶般的興奮,也沒有任何特殊的關注,更像是在確認一件清單上的物品。

  只不過這件物品的標籤比較稀有。

  伊莎貝拉一直悄悄觀察著女爵的神情。

  她在期待,甚至是在渴望從女爵眼中看到一絲與自己相似的……

  哪怕不是驚駭,至少也該是凝重或強烈的興趣。

  畢竟,那不是普通的祭品。

  那是一個能反向掠奪血族、一個讓她這位資深者都感到瞬間失控的「異類」。

  她將這份「異常」呈上來,不只是獻上珍貴的祭品。

  更像是在尋求一個來自上位者的「確認」。

  確認她昨晚經歷的戰慄並非錯覺,確認她感受到的威脅是真實存在的。

  然而,她什麼都沒有看到。

  伊拉拉的目光掃過凱克。

  就像一位園丁審視花園裡一株稍微罕見、但仍在預料之中的花卉。

  那眼神里沒有驚喜,沒有探究,更沒有對潛在危險的警惕。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理所當然的「收納」。

  仿佛在說:「哦,在這裡,清單上的最後一項。」

  就是這樣?

  那股讓她心神不寧、甚至讓她在獨處時感到一絲熟悉的恐懼的能量波動。

  在女爵的眼中,僅僅是一個「稀有」的標籤?

  一瞬間,湧上伊莎貝拉心頭的並非是嫉妒或貪婪。

  而是一種更深、更冷的虛無感。

  就好像她拼盡全力揭開了一道深淵的幕布,驚恐地指給身後的人看。


  而那個人只是輕描淡寫地評價了一句:

  「嗯,這道裂縫的顏色還不錯。」

  女爵的「平淡」,無異於在否定伊莎貝拉自己的感受。

  它像一盆冰水,澆滅的不是她邀功的火焰,而是她對自己判斷力的最後一點堅持。

  它無聲地告訴她:你的失態,你的恐懼,你的動搖……

  都是不值一提的、屬於弱者的過度反應。

  「你根本……不明白他是什麼。」

  伊莎貝拉在心中低語,這話語不是對女爵說的,而是對她自己說的。

  「你只看到了一份『未破之血』,一件能讓祭典更完美的『材料』。

  你沒有看到那層外殼之下,那個敢於反噬主人的『意志』。

  你沒有感受到那種……被另一張嘴咬住喉嚨的滋味。」

  她忽然覺得,將凱克就這樣交給女爵。

  就像是把自己最隱秘、最恥辱的恐懼暴露出來。

  卻只換來對方一個漫不經心的微笑。

  這讓她無法忍受。

  與其說她想將凱克占為己有,不如說,她此刻更想將這個「秘密」藏起來。

  這個唯一能證明她沒有失心瘋的「證據」。

  這個讓至高無上的女爵都看走了眼的變數……

  他不能就這麼平平無奇地,作為一份「添頭」消失在祭獻的火焰里。

  那不僅是對他的浪費,更是對她

  伊莎貝拉——

  那份刻骨銘心的「失控」的終極嘲諷。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再也無法遏制。

  它不是為了力量,而是為了一種病態的、想要證明「我才是對的」的執念。

  但這個念頭僅僅升起了一瞬,便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伊莎貝拉比誰都清楚,在暗影女爵伊拉拉的眼皮底下耍小聰明。

  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她迅速收斂心神,將那絲不甘與野望深埋心底。

  只是,那顆種子並未就此枯萎。

  就在這時,地牢深處,一個角落的牢房裡突然爆發出困獸般的怒吼!

  「為了亞甸!為了我的妻兒!

  你們這些怪物,都去死吧!」

  一名隱藏在囚犯中,雖然衣衫襤褸,但是眼中神采異常耀眼的中年男子。

  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個玻璃瓶。

  瘋了一般撞開早已被他悄然弄壞的牢門,直撲向巡視中的暗影女爵伊拉拉!

  他手中緊握著精緻的玻璃瓶,瓶中盛著某種暗紅色的粘稠液體。

  散發著刺鼻的硫磺與血腥混合的怪味——那是他一生所學的精華。

  只要丟出去,就能鎖定敵人燃起熊熊烈火。

  直至敵人焚燒致死。再加上自身鮮血製成的引導迴路,是他最後的希望與復仇的寄託。

  他叫卡莫·維爾斯,曾是亞甸一位小有名氣的城邦鍊金術師。

  他曾親眼目睹自己的妻子與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那些吸血鬼……

  「食用」

  那份絕望與刻骨的仇恨,早已將他的理智燃燒殆盡。

  支撐他活到現在的,唯有刺殺暗影女爵這一個念頭。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伊莎貝拉並沒有動作。

  卡珊德拉急忙想擋在女爵面前,女爵伊拉拉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輕描淡寫地抬起了戴著精緻藍寶石戒指的右手。

  纖細的手指在空氣中優雅地划過一道玄奧的軌跡,仿佛在指揮一場無聲的樂章。

  「Sanguine Conflux.」

  古老而沙啞的吸血鬼語從她唇間逸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死亡的冰冷。

  剎那間,卡莫·維爾斯前沖的身體猛地僵住,他臉上的瘋狂與猙獰凝固成一個怪異的表情。

  緊接著,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


  眾人驚恐地看到,他皮膚下的血管根根暴突,仿佛有無數條細小的毒蛇在他體內瘋狂攢動。

  那些暗紅色的血液,竟如同擁有了生命一般,從他的七竅、從他每一個毛孔中強行倒流而出!

  它們沒有滴落,而是在空中匯聚成無數條燃燒著暗紅色光焰的血絲。

  如同靈活的觸手般瞬間纏繞住了他的四肢,將他凌空吊起。

  「啊啊啊——!」

  卡莫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從軀殼中撕扯。

  與那些燃燒的血液共鳴、融合。

  灼燒皮肉的劇痛與撕裂靈魂的酷刑輪番交替,讓他痛不欲生。

  那些血絲越收越緊,血焰也愈發熾烈,將他包裹成一個燃燒的血繭。

  他的尖嘯聲漸漸微弱。

  最終,在眾目睽睽之下,卡莫·維爾斯連同他的「血火瓶」。

  一同化為了一攤焦黑的、散發著刺鼻焦糊味的血影殘渣,無力地散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地牢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連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囚犯都嚇得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出一聲。

  凱克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胃裡翻江倒海,他強忍著才沒有當場嘔吐出來。

  他穿越前何曾見過如此血腥恐怖的場景,這遠比任何恐怖電影都要來得真實和震撼

  他身旁的艾斯卡爾,這位身經百戰的獵魔人。

  此刻也是瞳孔急劇收縮,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見過無數妖魔鬼怪,也曾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但眼前這血腥而詭異的一幕,依舊讓他從心底感到一股寒意。

  這已經超出了他對法術或詛咒的常規認知,這是一種……對生命本源的絕對掌控與褻瀆。

  暗影女爵伊拉拉緩緩放下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她甚至沒有看那攤殘渣一眼,只是淡淡地對身後的塞拉菲娜吩咐道:

  「清理一下。」

  隨後,她繼續著她的巡視,仿佛什麼也未曾發生。

  暗影女爵伊拉拉攜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離去後。

  地牢內依舊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臭。

  混合著囚徒們無聲的絕望,幾乎要將人的心智一同拖入深淵。

  先前刺殺者那慘烈的結局,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每個人的腦海里,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艾斯卡爾臉色鐵青,喉嚨里滾動著壓抑的咒罵,最終只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靠著冰冷的石牆,聲音沙啞地對凱克說:

  「我本還想著,在儀式上或許能找到機會。

  和你小子配合一下,把這些無辜的人都救出去……

  哼,現在看來……」

  他瞥了一眼那攤象徵著刺殺者最後存在的焦黑血影,未竟的話語中充滿了無力。

  儘管他對凱克平日裡那些跳脫的言行百般嫌棄。

  但凱克在「阿爾祖附身」狀態下展現出的驚人戰力,卻是他在牢籠里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凱克在心裡默默吐槽:

  「你還好意思說我的計劃不靠譜?

  你那『儀式上配合』的計劃,豈不是更像主動把脖子伸到吸血鬼的獠牙下?」

  但他深知此刻不是與這頭暴躁老狼抬槓的時候。

  伊拉拉那恐怖的血咒魔法,也讓他心中那點僥倖蕩然無存。

  他壓低聲音,湊近艾斯卡爾:

  「艾斯卡爾,現在看來,只能先試試我的法子了。」

  艾斯卡爾沉默了許久,地牢里只剩下遠處囚徒壓抑的啜泣和鎖鏈偶爾碰撞的輕響。

  最終,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沉重地點了點頭:

  「好吧,小子,就陪你瘋這一次!

  但如果你把事情搞砸了,我就是變成最凶的墓穴女妖,也不會放過你和那個什麼『阿爾祖』!」


  話語雖狠,但那雙飽經風霜的狼瞳中,卻也透出一絲破釜沉舟的意味。

  兩人簡單商議了幾句細節,便各自蜷縮在角落,試圖在下一次危機降臨前積攢些許體力。

  與此同時,紅葡萄酒館樓上。

  伊莎貝拉的房間內,燭火幽暗,窗簾低垂。

  她赤足站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手中水晶杯中那滴猩紅液體緩緩旋轉,映出她略顯失神的面龐。

  鏡中的倒影映出她一如往昔的優雅與冷艷。

  但她知道自己臉上那層完美的面具,已經開始出現裂痕。

  那雙曾被無數獵物讚美為「深邃如夜」的眼睛。

  此刻卻仿佛被什麼東西灼燒過,留下一道無法抹去的陰影。

  她緩緩抬手,指尖輕輕觸碰著鏡子中自己的臉頰。

  那不是審視。

  更像是……確認。

  仿佛要確定鏡子裡那個女人,還是不是她。

  她閉上眼,試圖重新拾起那慣常的冷漠與掌控。

  然而腦海中那一幕卻如毒蛇般反覆纏繞……

  那個年輕男人。

  那雙空洞的眼睛。

  那一刻,他不是看她。

  他是在看穿她。

  她本能地、幾乎是下意識地將他甩開。

  仿佛那一觸碰便將她體內某種封印的東西撕裂了一個口子。

  然而,真正讓她無法平靜的,是那突如其來的熟悉感。

  那不是簡單的「似曾相識」。

  那是一種……失控的既視感。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她只是感覺,那種恐懼、那種撕裂自己意志的感覺,她曾經經歷過。

  很久以前。

  久到她以為自己早就遺忘。

  她緩緩睜眼,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掙脫沉睡。

  那段被壓進記憶深淵的往事。

  那個她發誓永不再憶起的名字。

  她終於,無法再將它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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