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晨曦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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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記憶,是她永恆的詛咒,是她墮入這無盡黑暗的開端

  鏡中的倒影,與記憶深處那個曾被譽為「晨曦薔薇」的貴族少女漸漸重疊。

  然而,那記憶的畫卷並未停留在昔日的美好,而是迅速翻到了血色與絕望的一頁。

  敵人的烈焰,家園的焦土,以及凱倫騎士為了保護她而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那一切,都只是這悲劇的序幕。

  真正的絕望,是在那片冰冷的廢墟之上。

  當她抱著凱倫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發出無助哀鳴之時。

  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她面前。

  那是一個看似尋常的男人,衣著樸素,臉上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微笑。

  他緩步走來,仿佛不是踏在焦土之上,而是走在自家的庭院裡。

  他的出現本身,就比任何怪物都更讓她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但他並未給予她拒絕的餘地,那更像是一種宣布,而非交易。

  他只是帶著欣賞藝術品般的微笑,緩緩向她伸出手,仿佛要拂去她臉上的淚水。

  「可憐的薔薇,別哭了。」

  那個惡魔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蠱惑人心的殘忍與玩味。

  「我賜予你永恆的生命和力量,去拯救你的騎士吧。

  如你所願。」

  他的指尖並未觸碰到她,但那份源自深淵的、冰冷的「贈禮」,便已如烙印般刻入了她的靈魂。

  撕心裂肺的轉化,像是將靈魂與骨骼一併碾碎重組。

  當伊莎貝拉從那場極致的痛苦中甦醒時,世界已經變了。

  她能感受到體內奔涌著一股全新的、她完全無法理解的龐大力量。

  但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凱倫!

  她俯下身,想要像古老傳說中那樣,用自己不朽的血液去延續愛人的生命。

  她的意圖是神聖的,是源於一個人類少女最後的、純粹的愛意。

  然而,就在她靠近凱倫的瞬間,那份被強行注入的詛咒,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原始饑渴。

  像一頭被囚禁萬年、終於嗅到血腥味的野獸,在她體內轟然甦醒!

  伊莎貝拉的意識在無形的囚籠中瘋狂掙扎,她想吶喊,想命令自己的身體停下。

  然而,她的聲帶已被那股源自深淵的本能所攫取,發不出半點屬於自己的聲音。

  她想推開凱倫,可那雙屬於她的手臂卻成了最堅固的牢籠。

  它們不再受意志驅使,而是被野獸般的本能操控。

  以一種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將騎士的身軀按在焦土之上。

  獠牙刺入皮膚的瞬間,她的靈魂因這背叛之舉而劇痛,仿佛被利刃洞穿。

  但她的身體沒有絲毫遲疑。

  一股滾燙的生命能量,蠻橫地從凱倫的身體裡被抽出,通過獠牙源源不斷地灌入她的軀體。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骨骼在歡呼。

  肌肉在渴望,那是一種純粹的、對「養分」的貪婪渴求。

  她被迫清晰地感知著這一切:

  凱倫的體溫正被自己無情奪走,他心臟的跳動在自己的「進食」中緩緩衰弱。

  他眼中最後的光芒也因自己的暴行而徹底熄滅。

  她的身體因力量的湧入而變得強大。

  靈魂卻在這場由自己親手施行的處決中,被釘死在永恆的、自我憎惡的十字架上。

  沒有喜悅,唯有背叛的烙印和無盡的冰冷。

  這靈與肉的慘烈撕扯,在同一瞬間,將她的意識衝擊得支離破碎。

  在這生命被抽乾的過程中,凱倫竟短暫地迴光返照。

  他睜開了眼睛。

  視線里,是他所深愛的、正淚流滿面的伊莎貝拉。

  但他同樣看到了……在那悲傷淚水之下。

  她嘴角不受控制勾起的、屬於捕食者的、滿足的弧度。

  他看見了她的悲傷,卻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正從她身上傳來。


  將自己生命無情吸乾的歡欣與饑渴。

  於是,他最後的眼神,從無法置信的驚愕,化為了被至愛獻祭的。

  徹底的……冰冷與死寂。

  他的嘴唇翕動,那句「為什麼」終究被湧出的鮮血封緘。

  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

  他死了。

  在她懷中,被她以最深情的姿態,施以最殘忍的吞噬。

  伊莎貝拉的世界,在那一刻,永恆地崩塌了。

  她最深刻的詛咒,並非源於她變成了怪物。

  而是源於在那最關鍵的時刻,她清醒地看著自己體內的「怪物」。

  用她的雙手,以「愛」的名義,吞噬了她的愛人。

  她為了救他而接受了魔鬼的交易,卻最終因為這交易,成為了親手將他送入地獄的劊子手。

  這份認知,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她的靈魂。

  將她釘死在無盡的悔恨與自我厭棄之中。

  從那一刻起,「晨曦薔薇」便徹底凋零了。

  只剩下伊莎貝拉,一個在黑暗中舔舐著永恆傷口的吸血鬼。

  用玩弄獵物的病態興奮,來掩蓋內心那片早已壞死的空洞。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男人,只是帶著欣賞藝術品般的微笑。

  饒有興致地看完了這場由他親手導演的、愛人相食的悲劇,發出一聲滿意的嘆息。

  為了向那個惡魔復仇,為了獲得足以撕裂他喉嚨的力量,她才主動投入了猩紅姐妹會的懷抱。

  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

  復仇的火焰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空虛與麻木中漸漸黯淡。

  而她依舊困在這小小的姐妹會中,仰人鼻息。

  女爵伊拉拉對她的態度,與其說是器重。

  不如說是對一件趁手工具的隨意使喚。

  今日女爵對那「未破之血」的輕描淡寫,更是讓她感到一陣深深的失落與不甘。

  「不錯的添頭……」

  伊莎貝拉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猩紅的酒液在杯壁上劃出妖冶的痕跡。

  她看著酒杯中打轉的紅酒,耳邊似乎突然響起一句話

  「你為之憤怒的,是剛才那個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你』,對嗎?」

  那小子的話,像一句淬了毒的咒語,在她心頭盤旋。

  不是因為那話語裡有任何溫度。

  恰恰相反,是因為那話語背後,與她如出一轍的、對命運的嘲弄和不甘。

  他和她太像了。

  都是被困在籠中的野獸,都被更強大的存在玩弄於股掌。

  唯一的區別是,她的爪牙早已被歲月磨平。

  而他的……似乎才剛剛開始生長。

  她猛地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液順著她優美的頸項滑落。

  幾滴甚至滲入了紅絲絨長裙的邊緣,留下暗沉的印記。

  「難道……就永遠這樣下去嗎?」

  她問的不是凱克,而是她自己。

  向女爵搖尾乞憐,用玩弄祭品的空虛來麻痹自己。

  日復一日,直到連復仇的火焰都徹底熄滅?

  不。

  「控制不了的『你』……」

  伊莎貝拉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那份失控的戰慄感仿佛還殘留在手臂上。

  她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癲狂。

  是啊,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被「女爵」和「命運」牢牢控制住的可憐蟲?

  一股瘋狂的念頭,如同藤蔓般從心底滋生、蔓延。

  風險?

  是的,背叛女爵的風險巨大。

  最大的風險,就是永遠困在這裡,直到靈魂都腐爛發臭!

  女爵看不起他,姐妹會的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祭品。


  那麼……就讓我看看。

  當我親手為這個牢籠打開一道縫隙時。

  你這隻「另一個我」,究竟能成長到何種地步。

  又能給這個無趣的世界帶來怎樣的「驚喜」?

  她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梳妝檯上,眼神在迷離與清醒之間搖擺。

  一股衝動在她心底滋生,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腳步聲響起,卻不再是往日那帶著慵懶節奏的高跟鞋敲擊地板的清脆聲響。

  伊莎貝拉如同暗夜中的貓,悄無聲息地穿過走廊,向著地牢的方向潛行而去。

  她的心在狂跳,一半是因為對女爵的恐懼。

  一半,則是源於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站在凱克和艾斯卡爾的牢房外,幽暗的火光勾勒出她玲瓏的身影。

  她凝視著牢內熟睡的兩人,許久未動。

  似乎想從那張平靜的睡顏下,重新確認白天所見到的、那份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瘋狂與不甘。

  那是一種被命運扼住咽喉,卻還想反咬一口的眼神。

  她在權衡,將賭注押在這樣一面「鏡子」上。

  究竟會映出希望,還是會帶來更徹底的毀滅。

  她想起暗影女爵那狠辣無情的手段,如同冰水般澆熄了她心中升騰起的部分火焰。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

  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壓下了心中的恐懼與動搖。

  她彎下腰,從旁邊陰暗的角落裡撿起幾根散落的稻草——那是先前被騎士清理後遺漏的。

  她的指尖冰冷,捏著那幾根脆弱的稻草。

  像是捏著自己瘋狂的、孤注一擲的命運。

  然後,她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將那幾根稻草輕輕地從牢門柵欄的縫隙中丟了進去,落在離凱克不遠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伊莎貝拉仿佛被燙到一般,沒有片刻停留。

  甚至沒有再看一眼牢中的兩人,便頭也不回地轉身,

  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甬道盡頭。

  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薔薇與檀香,悄然彌散。

  睡夢中的凱克,鼻翼微動。

  似乎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曾讓他心驚膽戰又莫名悸動的混合香氣。

  他不安地翻了個身,下意識地向身旁的艾斯卡爾擠了擠,

  仿佛只有靠近這個同樣身陷囹圄的獵魔人,才能獲得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被他擠得不舒服的艾斯卡爾,在夢中嫌棄地嘟囔了幾句意義不明的詞語。

  沉沉的呼吸聲很快又均勻起來。

  地牢之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餘下命運的齒輪,在無人察覺的黑暗中,悄然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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