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工業時代的碾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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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7章 工業時代的碾壓

  北風如同最鋒利的剃刀,卷著乾燥的冰晶,刮過「絕望長城」的垛口。

  統帥吳戰,獨自站在指揮塔的最頂層。這裡是「鐵砧要塞」的神經中樞,一個由鋼鐵與玻璃構築的、半封閉式的突出部。

  寒氣從玻璃的接縫處漏進來,但他那身深灰色的毛呢統帥制服—肩上沒有繁複的綬帶,只有代表王國總軍團長的樸素金星—一卻將嚴寒隔絕在外。

  他的目光越過那道早已失去了防禦意義、如今更像是一道歷史傷疤的舊長城,投向遠方。

  那片廣袤無垠、被永恆冰雪覆蓋的凍土苔原,在北境慘白暗淡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令人絕望的、病態的青白色。

  「統帥。」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吳戰沒有回頭。通訊參謀,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面孔比北風還要冷漠的年輕軍官,走了上來。他的皮靴踏在鋼製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咔、咔」聲。

  「要塞時間,凌晨六點整。鐵砧」計劃預定啟動時間。」參謀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在宣讀一份進貨清單。

  「知道了。」吳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空氣中混雜著三種味道:遠處機車煙囪里飄來的劣質煤炭的焦糊味、武器保養油的甜膩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從那片凍土上傳來的、屬於舊時代的腐朽氣息。

  他舉起手中的望遠鏡,最後一次審視著自己的軍團。

  在他的腳下,要塞之外的廣闊集結區,一場史無前例的盛大閱兵,正在無聲地進行。

  這不是一支由血肉之軀組成的軍隊。

  這是一場鋼鐵、蒸汽與齒輪的合奏。

  「這————也太厲害了。」

  吳戰的副官,一名跟隨他從赤沙戰場一路殺過來的老兵,正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用一種混雜著敬畏與恐懼的語氣,低聲呢喃。

  「閉嘴,吳平。」吳戰放下望遠鏡,頭也不回地說道,「你的口水快滴到我的領子上了。」

  「是,將軍。」吳平立刻立正,但他的視線仍然無法從下方的鋼鐵巨獸群上移開。

  軍團的最前方,是五十台「陸行要塞」MK—3型蒸汽坦克。

  它們是真正的怪物。比那些曾經在赤沙戰場上碾碎過羅穆路斯人長矛方陣的原型機,還要龐大整整一圈。

  圖靈新城那幫瘋狂的工程師們,為它們更換了最新型的複合蒸汽鍋爐,讓這些一百二十噸重的鋼鐵造物,能夠在這片凍土上維持每小時十五公里的「衝鋒」時速。

  厚重的傾斜式複合裝甲,在北境慘白的陽光下,反射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森然冷光。它們沒有塗裝,只是裸露著鋼鐵的原色一那是一種對任何傳統美學都嗤之以鼻的、純粹的工業暴力美學。

  炮塔上那門150毫米線膛炮的口徑,被進一步加大。吳戰親眼見過它的試射:

  一千米外,一發高爆榴彈,足以將數米厚的花崗岩城牆,像撕紙一樣轟開一個可供整支連隊通過的巨大缺口。

  而在這些鋼鐵巨獸的兩翼,是整整五千名「鐵騎軍團」的重裝騎兵。

  他們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騎士」。

  他們身披著由南工城流水線統一衝壓、生產的標準化鋼製板甲。每一片甲葉的厚度和弧度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足以在五十米外抵禦舊式火槍的直射。

  他們手中不再是脆弱的木質長矛,而是一種長達四米、純鋼打造、專門用於集群破甲的沉重騎槍。

  在他們的腰間,懸掛著制式的「連發」左輪手槍。

  他們座下的戰馬,是經過王國生物研究院數代雜交選育的「北境突擊馬」。

  這種戰馬高大健壯,耐力驚人,更重要的是一它們對巨大的轟鳴聲和火光有著極強的耐受力。它們同樣披著厚實的、標準化的馬鎧。

  這支軍隊裡,已經沒有了個人英雄主義的生存空間。沒有五顏六色的家族紋章,沒有迎風招展的私人旗幟。只有統一的、代表白洛王國的鐵灰色。

  而在中軍,是足以讓任何密集陣型愛好者陷入狂喜,也足以讓任何敵人陷入絕望的步兵方陣。

  整整一萬名火槍手。

  他們排著密不透風的、精確到厘米的三段橫隊。他們臉上的表情,和他們手中的武器一樣冰冷。


  他們握著的,是圖靈新城兵工廠最新出品的「迅雷」二型後膛步槍。

  這是一種劃時代的殺戮工具。它使用紙殼定裝彈,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每分鐘可以打出十發致命的子彈。而它那經過精密膛線加工的槍管,賦予了它高達三百米的有效射程。

  這意味著,當對面的騎士還在為進入衝鋒距離而慶幸時,他們就已經死了。

  在火槍手的身後,是這支軍團的真正「戰神」—一由重型蒸汽機車牽引的、

  整整三百門120毫米重型野戰炮。

  它們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排等待指揮家手勢的地獄管風琴,無聲地對準了北方。它們將要演奏的,是一個舊時代的葬禮進行曲。

  天翼」偵察機呼叫鐵砧」指揮塔。高度三千,已越過哀嚎隘口」。

  目視範圍內,未發現敵軍斥候。重複,未發現敵軍斥候。」

  指揮塔內,鑲嵌在牆壁上的黃銅擴音器里,傳來了一個夾雜著引擎轟鳴聲的、略顯失真的聲音。

  高空之上,三架銀白色的「天翼四號」偵察機,在引擎的咆哮聲中劃破了北境沉寂了千年的長空。它們是女王陛下的眼睛,是這支鋼鐵巨獸的神經末梢。

  在這場戰爭中,它們將為火炮指示目標,將為坦克指引方向。

  「吳平。」吳戰終於轉過身,看向他的副官。

  「在!將軍!」

  「你害怕嗎?」吳戰的語氣很平靜。

  吳平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將軍會問這個。他看了一眼下方那支沉默而龐大的軍隊,又想了想他們即將面對的敵人一那些還活在中世紀的、可憐的條頓騎士。

  「不,將軍。」吳平挺起胸膛,「我只感到————興奮。」

  吳戰搖了搖頭。他走到指揮塔的中央,那裡有一張巨大的沙盤,上面精確地標註著北方的每一寸土地。

  「你不該興奮,吳平。」吳戰的手,點在了沙盤上一個標註著榮耀平原的地方。

  「我們不是去打一場勢均力敵的戰爭。我們是去執行一次————處決。」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指揮塔內的所有參謀和通訊兵。

  「女王陛下的大北方鐵路」計劃,需要一個穩定、統一、不存在任何信仰」阻礙的後方。條頓騎士國,是這片土地上最後一個拒絕現代化」的頑固腫瘤。我們的任務,就是切除它。」

  「這不是征服,這是清理。」

  吳戰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感。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戰爭的形態,將被他腳下的這支軍隊徹底改寫。

  他拿起了桌上的送話器。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要塞。

  「「鐵砧」計劃,啟動!」

  「全軍————出擊!」

  「轟—隆隆隆—

  」

  大地開始顫抖。

  五十台「陸行要塞」的蒸汽鍋爐同時達到了臨界值,噴湧出濃重的黑色煙柱O

  伴隨著刺耳的汽笛長鳴和令人牙酸的履帶摩擦聲,這支鋼鐵巨獸,開始緩緩向北推進。

  一個時代,開始了它的碾壓。

  條頓騎士國,聖城「冰封之冠」。

  這座城市,是北境凍土上的一顆頑石。它完全由黑色的巨型花崗岩砌成,高大、粗、頑固,如同它所代表的信仰。

  聖城中央,大教堂。

  這裡陰冷、潮濕,巨大的穹頂之下,只有幾排搖曳的燭光,勉強驅散了永恆的黑暗。空氣中彌固著松脂、冷鐵和數百年未散的陳舊信仰的味道。

  大團長,烏瑟爾,正跪在神殿中央那座由整塊巨石雕刻而成的「鋼鐵與榮耀之神」的神像前。

  他已經年近七旬,歲月和北地的寒風,在他臉上刻下了如同山岩般堅毅的溝壑。他身上那套厚重的、經過無數次祝福的聖殿騎士板甲,已經有些不堪重負,關節處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的身旁,是整整三十六名「聖環騎士」—一騎士團的核心,也是這個王國——

  最狂熱的守護者。他們同樣身披重甲,手按著門板一樣的巨劍,低頭默禱,如同石化的雕像。


  「————哦,鋼鐵的聖父,榮耀的聖靈————」

  烏瑟爾那蒼老而宏亮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中迴蕩。

  「————您曾指引吾等先祖,於榮耀平原擊潰北方的蠻族,立下此城————」

  「————今日,南方的異端,那些被金錢與巫術腐化了靈魂的白洛人,正帶著他們褻瀆神靈的鐵皮玩具,踏上了您的聖土————」

  「————祈求您,降下神罰,讓吾等之劍,再次沐浴異端之血。讓他們的鋼鐵,在吾等的信仰面前,化為熔渣————」

  「砰——!」

  神殿那扇重達千斤的橡木大門,被人用近乎野蠻的力氣猛地撞開。

  刺骨的寒風倒灌而入,吹得祭壇上的燭火一陣狂亂的搖曳。

  「陛下!」

  一名渾身披雪、盔甲上還沾著血跡的傳令官,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的頭盔都跑丟了,臉上滿是驚恐和不敢置信。

  「放肆!」一名聖環騎士猛地踏前一步,拔出巨劍,劍尖直指傳令官的喉嚨「誰允許你打斷大團長的禱告!」

  「住手,魯道夫。」

  烏瑟爾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渾濁但銳利的老人眼眸,在那一瞬間,閃過了一絲冰冷的寒光。他沒有起身,只是跪在那裡,轉過頭。

  「說。什麼事,讓你連神的威嚴都忘記了。」

  「陛————陛下!」傳令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為恐懼和劇烈的奔跑而顫抖不已,「白洛人————白洛人的大軍————已經越過了哀嚎隘口」!」

  這個消息讓神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哀嚎隘口」是條頓騎士國最南端的天然屏障,歷來被認為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天險。

  「隘口的守軍呢?」烏瑟爾的眉頭皺起。

  「沒————沒了————」傳令官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陛下,我們派出去的斥候小隊————全軍覆沒————我————我是最一個————」

  「多少人?」烏瑟爾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神殿裡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幾分。

  「不————不清楚————」傳令官幾乎要癱倒在地,「我們————我們根本無法靠近!」

  「廢物!」烏瑟爾身旁的魯道夫騎士怒吼道,「區區幾台南方的鐵皮車,就把你嚇成這樣?」

  「不————不是的————騎士長大人————」傳令官拼命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癲狂的恐懼,「是————是天上的怪物!」

  「天上?」

  「是會飛的————鋼鐵怪鳥!」傳令官尖叫起來,「我們的小隊正在山道上行進,它們————它們就從雲層里衝出來!它們會吼叫!比一百頭熊還響!然後————

  然後它們就投下了炸彈」!」

  「炸彈?」

  「是火!是神罰!」傳令官已經語無倫次,「吉斯和他的馬,瞬間就————就變成了一團火球!什麼都沒剩下!我們————我們根本沒看到敵人!我們就被————

  全滅了————」

  神殿內,一片死寂。

  連那些最堅定的聖環騎士,臉上都露出了一絲駭然。

  無法靠近。

  被從天而降的火球全滅。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對「戰爭」的理解。這是————「巫術」。

  「夠了。」

  烏瑟爾緩緩站起身。

  他那高大的身軀,在燭光下投下了一道威嚴的陰影。

  「鏗——!」

  他猛地拔出腰間那柄傳承了五百年的巨劍「破曉」,一劍,將面前那座堅硬的石質祭壇,從中間劈開了一道深深的裂縫!

  碎石飛濺。

  傳令官的尖叫戛然而止。

  「一群被巫術嚇破了膽的懦夫!」烏瑟爾的聲音如同雷霆,在神殿中炸響。

  他提著巨劍,大步走到神殿門口。

  陽光刺眼。

  神殿下方的巨大廣場上,數以十萬計的、早已集結完畢的騎士團大軍,正靜靜地等待著。密集的騎兵方陣,五顏六色的家族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這是條頓騎士國最後的,也是最精銳的力量。十萬名重裝聖殿騎士,兩十萬名輕裝的扈從騎兵,以及三十萬名手持長矛、狂熱而忠誠的農奴步兵。

  看到這支大軍,烏瑟爾心中的那一絲疑慮,瞬間被萬丈豪情所取代。

  「條頓的子民們!」

  他高舉起手中的「破曉」,劍鋒在北境慘白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的聲音,在神術的加持下,傳遍了整個廣場。

  「異端的軍隊,已經踏上了我們的神聖疆土!」

  「他們用金錢腐化了南方的懦夫,用謊言蒙蔽了世人!現在,他們又想用那些會噴火的、褻瀆神靈的鐵皮玩具,來踐踏我們的信仰!」

  「但是!」烏瑟爾咆哮道,「他們忘記了!這片土地,是受鋼鐵與榮耀之神」庇佑的聖地!」

  「他們那些卑劣的奇技淫巧」,在絕對的信仰與鋼鐵般的勇氣面前,一文不值!」

  「我們的先祖,曾用手中的劍,在這片榮耀平原上,斬殺了十倍於我們的蠻族!今天,我們也將在這裡,用這些異端的頭顱,來擦亮我們因為和平而蒙塵的劍鋒!」

  「告訴他們!」

  「在冰雪與鋼鐵鑄就的榮耀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將粉身碎骨!」

  「為了神與王!」

  「吼——!!」

  數萬名重裝騎兵,同時拔出了他們的長劍,高舉過頂。金屬的摩擦聲匯聚成一道海嘯。

  「吼——!!」

  震天的吶喊,似乎連天空中的雲層都被震散了。

  他們堅信,這場戰爭,將是他們獻給神靈的,最盛大的一場祭典。

  「騎士團!」烏瑟爾翻身上馬,那匹神駿的、披著鎖子甲的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

  「隨我出征!」

  「碾碎他們!

  榮耀平原。

  條頓騎士國南部,一片廣袤得近乎沒有盡頭的開闊地。這裡的土地因為凍結而變得異常堅硬,是騎兵衝鋒的絕佳戰場。

  兩支代表著兩個時代、兩種意志的龐大軍團,在這片曾經見證了條頓人輝煌的土地上,狹路相逢。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冰渣,打在人臉上生疼。

  烏瑟爾騎在他那匹神駿的戰馬之上,立於陣前。他的身後,是黑壓壓一片、

  望不到盡頭的騎兵海洋。

  他看著對面那支奇怪的軍隊,那雙蒼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但更多的是不屑。

  太「安靜」了。

  太「整齊」了。

  沒有五顏六色的家族旗幟,沒有高呼口號、鼓舞士氣的牧師,沒有戰前相互挑釁的勇士。

  只有一片片由相同灰色制服組成的、沉默的、令人壓抑的方陣。他們就像是用模具刻出來的一樣,沉默得如同一片鋼鐵墓碑。

  以及那些排在最前方,如同鋼鐵烏龜般醜陋的、正「噗噗」冒著黑煙的鐵皮疙瘩。

  「這就是白洛人的主力?」

  烏瑟爾身旁,一位名叫阿達爾貝特的公爵——他掌管著騎士團的左翼,也是王國最富有的地主之一一—忍不住大聲嘲笑道。

  「我還以為他們會把那座傳說中會飛的城市也開過來。就憑這些連馬都沒有的步兵,和那些慢吞吞的鐵烏龜,也想擋住我們十萬名聖殿騎士的衝鋒?」

  阿達爾貝特公爵輕蔑地「呸」了一口。

  「不要輕敵,阿達爾貝特。」烏瑟爾雖然同樣鄙夷,但長年的軍旅生涯讓他保持著最後的謹慎。

  他眯起眼睛,仔細觀察著對方的陣型。

  「他們的步兵————站得太散了。」烏瑟爾敏銳地發現了一點,「而且,他們沒有長矛手,沒有弓箭手。只有火槍。」

  「火槍?」阿達爾貝特公爵笑得更厲害了,「我親愛的大團長,您是說那種點半天火,還打不中五十步外靶子的玩具嗎?我的盔甲,連重弩都射不穿,何況是那種東西!」

  「他們的火器有些古怪。」烏瑟爾搖搖頭,他想起了那個傳令官關於「天上怪鳥」的瘋狂描述。

  「不管多古怪,大團長!」阿達爾貝特公爵已經不耐煩了,「在神的注視下,我們的衝鋒無可阻擋!這些異端,只是在用他們的方式,祈求我們快點了結他們!」


  烏瑟爾深吸了一口氣。

  他也覺得,自己或許是多慮了。

  在榮耀平原上,面對一支以步兵為主的軍隊,騎兵集團衝鋒,就是神明賜予他們的、唯一的、也是最正確的戰術。

  這是他們用上百年的戰術,是他們賴以稱霸北方的力量之源。

  「傳我命令!」烏瑟爾拔出了長劍。

  「重裝軍團,正面衝鋒!」

  「輕騎兵兩翼包抄,分割他們的步兵陣!」

  「農奴步兵跟進,清掃戰場!」

  「嗚嗚—嗚—!」

  條頓人那古老而蒼涼的、用猛獁象牙製成的號角聲,響徹了整個平原。

  大地,開始顫抖。

  十萬名重裝聖殿騎士,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同時放下了他們那繪有十字的面甲。

  「咯噔。」

  金屬面甲扣上的聲音,匯成一片。

  他們端平了手中那足以洞穿一切的長槍。

  「駕!」

  他們開始緩緩加速。從慢步,到小跑,再到無可阻擋的奔騰。

  數十萬隻馬蹄,踏在堅硬的凍土上,發出了如同雷鳴般的、令人靈魂戰慄的轟響。

  這是中世紀戰爭的巔峰。

  這是屬於騎士的、最後的輝煌。

  而在他們對面,白洛王國的陣地,依舊是一片死寂。

  吳戰站在一輛高大的「陸行要塞」指揮車上,用望遠鏡冷冷地注視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鋼鐵洪流。

  那股排山倒海的氣勢,那股一往無前的決死衝鋒,確實很壯觀。

  「將軍,」他身旁的炮兵指揮官——一個同樣面無表情的技術軍官—正在用一種枯燥的語調匯報導,「天翼」已完成最後高空校準。敵軍衝鋒集群已鎖定。密度:極高。速度:每小時三十公里,並持續加速中。」

  「炮兵陣地,三百門120毫米野戰炮,已全部裝填蜂巢」式開花彈,完畢。」

  「很好。」

  吳戰放下瞭望遠鏡。

  他沒有發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說,沒有拔出指揮刀。他只是對著身旁的通訊兵,平靜地吐出了兩個字。

  「開火。」

  「將軍,請您————至少戴上這個。」副官吳平,遞過來一副防震耳罩。

  吳戰瞥了他一眼,接了過來,戴上。

  「開火!!」

  命令通過無線電波,跨越了數公里的距離,瞬間傳達到了後方那由三百門重炮組成的龐大炮兵陣地。

  「開火!」

  炮兵陣地的指揮官,猛地揮下了手中的紅旗。

  那一刻,太陽仿佛在白洛王國的陣地上,升起了。

  「轟轟轟轟轟轟—!!!」

  三百門線膛重炮,在同一秒鐘,同時發出了它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次怒吼。

  這不是舊時代那種零星的、無序的炮擊。

  這是工業時代的協奏。是計算到秒的、覆蓋了整個平原正面的、毀滅性的、

  飽和式炮火覆蓋。

  大地,在這一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錘擊了一下。吳戰腳下的指揮車,都猛地跳動了起來。

  尖嘯聲如同死神的合唱,瞬間壓倒了騎士們的衝鋒號角和馬蹄轟鳴。

  數以萬計的炮彈一它們不再是沉重的實心鐵疙瘩,而是由圖靈新城最新研製的、裝填了高爆炸藥與數千顆預製鋼珠的「蜂巢」式開花彈。

  它們在天空中劃出了密集的、致命的拋物線,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鋼鐵冰雹,精準地、嚴密地,覆蓋了條頓騎士團那龐大、密集、無可躲避的衝鋒集群。

  烏瑟爾正處於衝鋒的最前列。

  他感受著風在耳邊呼嘯,感受著大地在馬蹄下顫抖,他那顆蒼老的心,因為這股熟悉而狂熱的衝鋒感而劇烈跳動。

  他已經看到了對面那些異端步兵臉上————不,他什麼也看不清,那些人太遠了。

  但沒關係!


  ——

  再有一分鐘!只需要一分鐘,他的長槍,就將洞穿第一個異端的胸膛!

  「為了神與————」

  「嗚——???」

  一個奇怪的聲音,鑽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什麼聲音?

  如此尖銳,如此密集,仿佛有成千上萬的魔鬼,在天空中尖嘯。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然後,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片————黑色的、從天而降的「烏雲」。

  「那————是————」

  「轟轟隆隆—轟隆隆隆隆!!!」

  他甚至沒來得及思考,「地獄」就降臨了。

  平原之上,瞬間升起了一片由火焰、濃煙、黑色的泥土與被炸飛的肢體所組成的、高達數百米的黑色森林。

  烏瑟爾引以為傲的、無堅不摧的重裝騎兵,在距離白洛步兵陣線還有足足一千米的地方,便一頭撞進了這片由鋼鐵與火焰構築的地獄之中。

  高爆炸藥的恐怖威力,是這個時代的人類無法理解的。

  它輕易地撕碎了他們那身在冷兵器時代足以讓他們橫行無忌的、堅硬的厚重板甲。鋼鐵,在絕對的爆炸能量面前,和紙片沒什麼區別。

  高速飛濺的、熾熱的鋼珠,則如同死神的鐮刀,無情地、大面積收割著那些僥倖未被直接命中的人與馬。

  「轟!」

  一發炮彈,就在烏瑟爾左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了。

  他親眼看到,他最信任的副手,那個剛剛還在嘲笑敵人的阿達爾貝特公爵,連同他那匹價值千金的戰馬,在一團刺眼的火光中蒸發了。

  是的,蒸發了。

  沒有慘叫,沒有流血,只是瞬間消失了。

  一股恐怖的衝擊波,裹挾著灼熱的氣浪和碎石,狠狠地撞在了烏瑟爾的身上。

  「噗—

  」

  他那身華麗的、被祝福過的聖甲,瞬間凹陷下去一大塊。他感到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鮮血猛地噴出,灑在了馬的鬃毛上。

  他胯下的神駿戰馬,發出了一聲悽厲到不似馬聲的悲鳴,它的兩條前腿被橫掃而過的彈片齊齊切斷。

  烏瑟爾重重地摔在了堅硬的凍土上。

  世界在旋轉。

  戰馬的悲鳴聲、騎士的慘叫聲、垂死者的哀嚎聲、以及盔甲被撕裂的刺耳聲————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又被後續更為猛烈、永無休止的爆炸聲所淹沒。

  衝鋒的陣型,在短短的、地獄般的三十秒內,便已蕩然無存。

  炮擊,還在繼續。

  那些後方的炮兵,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們的炮彈是否命中了目標,他們只是在按照固定的射表,冷酷地、機械地,將一發又一發炮彈,傾瀉到這片已經化為焦土的平原上。

  烏瑟爾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幅如同「神罰」般的景象。

  他那顆被信仰、榮耀、勇氣填滿了七十年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他無法理解。

  戰爭————

  戰爭————怎麼可以是這個樣子?

  他的騎士呢?他那支足以踏平一切的、神的無敵軍團呢?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仿佛在夢吃。

  他掙扎著,想要從戰馬的屍體下爬出來。

  「穩住!穩住陣型!」他試圖用盡全身力氣去吶喊,但發出的聲音卻嘶啞得如同破風箱。

  「他們————他們只是在用巫術!神在考驗我們!穩住!」

  他試圖用最後的理智,去約束那些同樣被嚇破了膽、在炮火的間隙中四散奔逃的輕騎兵,和後方那些已經徹底崩潰、開始掉頭逃跑的農奴步兵。

  然而,吳戰沒有給他,也沒有給任何人,任何機會。

  炮擊停止。

  不是逐漸稀疏,而是像被按下了開關一樣,戛然而止。

  只剩下倖存者的呻吟,和戰馬的嘶鳴。


  烏瑟爾看到,在濃煙散去的地方,那些倖存的騎士,正驚慌失措地聚集在一起,他們丟掉了長槍,茫然地看著四周的地獄。

  「看!他們停了!他們的巫術用完了!」一個騎士驚喜地大喊。

  「沖!衝過去!殺了他們!」

  倖存者們,似乎又燃起了一絲希望。

  然而,在他們對面,吳戰冰冷的聲音,再次通過指揮車上的擴音器響起。

  「火槍營。」

  「目標,敵軍殘餘集群。距離,七百米至五百米。」

  「三段射擊。」

  「清除。」

  「是!」

  一萬名火槍手,排著整齊的三段橫隊。

  「第一排!舉槍!」

  「瞄準!」

  「開火!」

  「噠噠噠噠噠—!!」

  沒有舊式火槍那震耳欲聾的轟鳴和瀰漫的白煙。

  只有如同炒豆子一般、清脆、密集、連綿不絕的槍聲。

  彈雨在白洛王國的陣地前,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由子彈軌跡組成的死亡彈幕。

  一張無可逃避的大網,在平原上拉開。

  那些剛剛燃起希望、試圖重新衝鋒的聖殿騎士們,如同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

  六百米的距離,對於「迅雷」二型步槍來說,是如此的輕而易舉。

  子彈輕易地鑽透了他們引以為傲的板甲,在他們的身體裡翻滾,留下一個個可怕的空腔。

  「第二排!開火!」

  「第一排!裝填!」

  「第三排!開火!」

  冷酷、高效、機械化的三段射擊,如同死神的鐘擺,無情地來回擺動。

  條頓人,徹底崩潰了。

  這不是戰爭,這是一場屠殺。

  他們扔下手中的武器,丟下同伴的屍體,甚至不顧貴族的體面,爬滾帶地,如同見到了魔鬼一般,向著來時的方向亡命奔逃。

  烏瑟爾,就那樣跪坐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的士兵,被那道看不見的「牆」一個一個地打倒。

  他不動了。

  他的劍掉在了一旁。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所有的光芒都熄滅了。

  「陸行要塞,前進。」

  「鐵騎軍團,兩翼包抄。」

  吳戰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不要戀戰。抓活的。」

  「女王陛下的新工廠,需要更多的勞動力。」

  「轟隆隆————」

  五十台鋼鐵巨獸,開始越過步兵陣線,向著潰逃的敵軍,碾壓過去。

  戰爭,在開始的第一天,便已結束。

  烏瑟爾,這位條頓騎士國的末代大團長,是被白洛王國的「鐵騎軍團」,從一群已經投降、瑟瑟發抖的農奴潰兵中拖出來的。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自殺。

  他就那樣坐在自己戰馬的屍體旁,渾身沾滿了黑色的硝煙、泥土,以及阿達爾貝特公爵的鮮血。

  他那身華麗的、象徵著最高權力的黃金戰甲,早已在剛才的炮擊中被震得七零八落。

  當兩名鐵騎軍的士兵,用上了膛的步槍指著他時,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麻木地任由他們繳械,然後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他押送到了吳戰的指揮車前。

  吳戰從指揮車上走了下來。

  他的軍靴擦得鋥亮,踩在滿是血污和彈片的焦土上,卻一塵不染。

  他沒有看烏瑟爾。

  他身旁的副官吳平,遞過來一份早已擬好的、裝訂精美的協議書,和一支————在烏瑟爾看來,無比精巧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筆」。

  「簽了它。」

  吳戰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仿佛他不是在命令一個戰敗王國的統帥,而是在讓一個郵差簽收包裹。

  烏瑟爾慘笑著,他甚至沒有力氣站直身體。


  他看了一眼那份協議書。

  上面的條款,用白洛王國那冰冷、精確的「新語體」寫成,比雪女皇當初開給羅穆路斯人的,還要苛刻百倍。

  一、條頓騎士國,自本協議簽訂之時起,宣布解散。

  二、大團長烏瑟爾,及所有貴族、騎士,必須交出全部土地、財產、城堡,並永久放棄武裝權,貶為平民,接受白洛王國指派的「勞動改造」。

  三、條頓騎士國全境,併入白洛王國,成為「北境特別行政郡」,由白洛王國派遣總督進行直接統治。

  四、所有礦產、森林、河流、土地,收歸白洛王國有。

  五、所有農奴,自即日起,獲得「預備公民」身份,接受統一的戶籍登記、

  義務教育與土地(或工廠崗位)分配。

  六、立即開放「冰封之冠」城門,迎接白洛王國駐軍。

  「呵————呵呵呵————」烏瑟爾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滅國————滅種————滅絕信仰————」他嘶啞地說道,「你們————你們是魔鬼,O

  「我們是未來。」吳戰糾正了他。

  「我若是不簽呢?」烏瑟爾抬起頭,用盡最後的力氣,瞪著這個比他年輕三十歲的「統帥」。

  「那我的大炮,」吳戰指了指後方那些依舊散發著滾燙熱氣、炮口已經重新——

  校準、對準了「冰封之冠」方向的炮管,「會替我,在你們的聖城,簽上字。」

  「你們的神」,救不了你們。你們的城牆,擋不住蜂巢」。」

  吳戰看了一眼手錶:「我的耐心還有十分鐘。十分鐘後,冰封之冠」將會從地圖上消失。我們會在廢墟上,建立起新的工業城市。那只是————成本高一點而已。

  」

  烏瑟爾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從他決定與這個工業怪物為敵的那一刻起,從他的騎士團還在信奉「榮耀」與「衝鋒」的那一刻起,他和他那古老的王國,便已註定滅亡。

  他們的「神」,在「迅雷」二型步槍和120毫米榴彈炮面前,沉默了。

  「我————簽。」

  他顫抖著手,接過了那支「自來水筆」。

  那支筆很重,比他那柄巨劍還要重。

  他不知道該怎麼用這個「奇技淫巧」。吳戰的副官吳平,面無表情地走上前,粗暴地抓著他的手,強迫他握住了筆桿。

  在協議書的末尾,烏瑟爾,用一種顫抖到幾乎無法辨認的筆跡,簽下了那個代表著一個時代終結的名字。

  吳戰拿過協議書,看也沒看那個簽名,只是將它交給了身後的參謀。

  「存檔。通電女王陛下,鐵砧」計劃第一階段,已完成。」

  烏瑟爾被兩名士兵拖走了。他將被送往南方的礦場,在那裡度過餘生,用他的「勞動」,來償還他那「落後」的原罪。

  吳戰重新戴上瞭望遠鏡,望向北方。

  陽光,似乎明亮了一些。

  「吳平。」

  「在!將軍!」

  「通知工兵集團,讓他們可以入場了。」吳戰的語氣里,終於有了一絲————

  輕鬆。

  上大北方鐵路」的奠基石,可以放在冰封之冠」的廣場上了。」

  一個時代,在鋼鐵的轟鳴與血火的洗禮中,落下了帷幕。

  另一個時代,在蒸汽的呼嘯與冰冷的計算中,露出了它不容置疑的猙獰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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