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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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4章 再生

  海越城,新大陸東海岸線上那顆最耀眼的明珠,此刻褪去了所有屬於和平的慵懶與色彩,變成了一座巨大、冰冷、且高速運轉的戰爭兵站。

  昔日裡悠閒停泊的商船與漁船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數百艘懸掛著金黃麥穗旗的軍用運輸艦與灰黑色的登陸艇,它們如同飢餓的鋼鐵巨獸,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每一個泊位,船舷因為滿載而深深地吃入水中。

  碼頭上空,巨大的蒸汽起重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長長的鋼鐵巨臂在空中揮舞。它們精準地抓起一箱箱印著「王國軍械部」猩紅字樣的彈藥,一根根比人腰還粗的黝黑炮管,以及一塊塊如同城牆般厚重的、在後方工廠預製好的船體模塊,小心翼翼地吊裝到等待出航的艦船上。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煤煙、滾燙的機油和海水咸腥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種無處不在屬於鋼鐵相互摩擦碰撞的、令人牙酸的金屬噪音。

  港口旁邊的臨時營區里更是人頭攢動,擠滿了成千上萬,穿著統一藍色粗布工裝的年輕人。

  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裡帶著對陌生環境的惶恐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他們是來自遙遠東方大陸—一天樞神州的「火種」計劃的最新一批抵達者,是這場席捲世界的戰爭中,白洛王國最寶貴的「燃料」。

  魏晉就是其中的一員。

  他來自天樞神州一個貧困的內陸省份,一個連名字都透著苦澀的地方—「枯水縣」。家鄉被連年的洪水淹沒,顆粒無收,父母在隨之而來的大饑荒中相繼餓死。

  是村裡的老族長顫顫巍巍從早已空空如也的族倉里,刮出了最後一點黑乎乎的陳米,熬成一碗稀粥塞到他手裡,然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他推上了前往沿海招募站的牛車。

  「去南方————去白洛————」老族長的聲音,如同風中殘燭:「————學本事————活下去————將來,再回來————為家鄉————做點事————

  懷著對未來的茫然,對生存的渴望,以及那句沉甸甸的囑託,魏晉登上了那艘巨大到如同浮動島嶼般的白洛運輸船。跨越了數千里的茫茫海疆,他終於來到了這座,只在那些從南方歸來的「火種」前輩口中,如同神話般聽過的,鋼鐵與火焰之城。

  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他過去二十年的人生認知。

  「我的老天爺————」

  魏晉和身邊的同伴們一起,擠在散發著濃重汗味與嘔吐物酸臭味的船艙出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座龐大到望不到邊際的港口。

  高聳入雲的鋼鐵吊臂,如同巨人用手指搭建的森林,遮天蔽日。

  巨大的鐵甲戰艦如同沉睡的黑色海怪,靜靜地停泊在遠處的干船塢之中,冰冷的鋼鐵外殼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空中不時有那種名為「飛機」的鋼鐵怪鳥,發出巨大而尖銳的轟鳴聲掠過,留下兩道長長的白色尾跡。

  地面上,一列列拖著如同墨龍般長長黑煙的蒸汽火車,發出「況且況且」的巨響,如同不知疲倦的鋼鐵巨蟒,將堆積如山的貨物,運往城市那深不見底的腹地。

  空氣中瀰漫的味道更是複雜而陌生:濃烈的煤煙味,滾燙的機油味,還有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充滿了力量感的,屬於工業的獨特氣息。

  這和他想像中那個因為與阿爾比恩開戰而急需盟友援助的「後發王國」完全不一樣。

  這分明是一頭已經武裝到了牙齒,正在全力運轉,隨時準備吞噬一切的工業巨獸。

  魏晉和他的同伴們,像一群被投入陌生羊圈的羔羊,茫然而又惶恐地,被趕下了船。

  沒有歡迎儀式,沒有客套寒暄,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問候。只有冰冷的指令,與高效到令人窒息的流程。

  他們首先被帶到了港口旁邊一座巨大的,由鐵絲網與崗樓環繞的建築群——「新公民甄別與培訓中心」。

  在那裡,他們接受了嚴格的體檢,被一群穿著白色罩袍、表情冷漠的醫護人員,用冰冷的金屬器械檢查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然後,被強行注射了一種據說可以預防疾病的「疫苗」。

  針頭刺入皮膚的瞬間,冰涼的液體湧入血管,帶來一陣短暫的刺痛與眩暈。

  隨後,他們根據各自的體能與基礎知識水平,被迅速地分配到了不同的「學習小組」。

  魏晉因為在家鄉讀過幾年私塾,勉強識得一些字,並且在那場簡單的算術測試中,展現出了超出常人的心算能力,被分配到了「後勤管理與物資統計」專業。


  他們的「教室」不在窗明几淨的學院裡,而在碼頭旁邊那座巨大到如同迷宮般的中央物資倉庫。

  倉庫高聳的鋼鐵穹頂之下,堆滿了各種各樣,他從未見過的零件、武器和物資。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和麻袋的霉味。

  教導他們的「老師」,也不是什麼白髮蒼蒼、和藹可親的老學究。而是一名只有一條胳膊,臉上帶著一道從額頭斜劈到下巴的猙獰刀疤的退役海軍老兵。

  老兵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嘴裡叼著一根劣質的菸斗,眼神銳利得如同鷹隼。

  「聽好了,菜鳥們!」

  老兵用他那隻完好的手,敲了敲面前一張由厚重鋼板焊接而成的桌子,聲音如同倉庫頂棚上那台巨大的電力通風扇般粗糲而有力,「在這裡,沒有天樞人,也沒有白洛人!更沒有什麼狗屁的學員」!只有兩種人—能幹活的,和不能幹活的廢物!」

  「你們的任務,」他指了指身後那堆積如山的,如同小山般的物資,「就是用你們那,據說很會算帳的腦子,給我把這倉庫里,堆積如山的,成千上萬種零件、彈藥、和口糧,給我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們用的,是十進位」計數法,和標準化」編碼系統。」老兵拿起一塊刻滿了數字與符號的金屬銘牌,在眾人面前晃了晃,「看到沒?這個代表區域,這個代表貨架,這個代表物品種類,這個代表生產批次!每一個螺絲,每一發炮彈,都有它獨一無二的編號!就像你們每個人,將來也會有的身份編號一樣!」

  「你們必須,在一個小時內,學會如何識別它們!三個小時內,學會如何用我們這套系統,準確地記錄它們的出入庫!一天之內,學會如何根據調度中心的指令,將它們在最短的時間內,送到需要它們的地方!」

  「做不到的,」老兵用他那隻空蕩蕩的袖管,指向了倉庫外那片更為廣闊的、正在進行填海工程的工地,那裡,無數如同螞蟻般渺小的身影,正在頂著烈日,搬運著沉重的石塊,「就去那裡,和那些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蠢貨一起扛麻袋!王國不養廢物!」

  訓練是殘酷的,也是高效的。

  魏晉很快便發現,白洛人的強大,不僅僅在於他們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機器。更在於他們那套如同精密齒輪般咬合運轉的、恐怖的組織與管理體系。

  倉庫里的每一件物品,從一根小小的鉚釘,到一台完整的飛機引擎,都被精準地分類、編號、

  記錄在案。

  巨大的倉庫被劃分成上百個區域,每個區域又細分成數十個貨架,每個貨架上的每一層,都貼著清晰的標籤。需要什麼物資,只需要在中央調度室的電報機上,敲出一串由數字與字母組成的代碼。

  幾分鐘之內,頭頂上縱橫交錯的電力驅動傳送帶,與地面上沿著預設軌道行駛的無人軌道車,便會將所需的物品,準確無誤地,從如同山巒般的貨物堆中取出,送到指定的裝卸平台。

  整個過程,高效得近乎於冷酷,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任何可以通融的餘地。犯錯的代價,就是立刻被淘汰,送去干最苦的體力活。

  而支撐起這一切的,是那些與他們一同在倉庫里忙碌的,普通的白洛工人。

  魏晉驚訝地發現,這些人里,竟然有大量的女性。她們穿著與男性工人同樣款式的、耐磨的藍色工裝,剪著利落的短髮,臉上帶著一種被煤煙和汗水浸染過的黝黑。

  她們熟練地操作著那些在他看來無比複雜的起重設備與蒸汽叉車,動作精準而有力。她們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羞怯與柔弱,只有一種與男性工人無異的專注與自信。

  一次,魏晉看到一名身材嬌小的女工,正試圖將一個沉重的引擎零件,搬上叉車的貨叉。他下意識地上前,想要幫忙。

  「我來吧,這個太重了。」他用生澀的白洛語說道。

  那女工抬起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眼神搖了搖頭。

  「不用。」她說著,熟練地扳動了叉車旁的一個液壓控制杆。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滋滋」聲,貨叉緩緩下降,精準地插入了零件的底部,然後又穩穩地將其抬起。「我有「力神」。」

  她拍了拍身旁的機器,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

  魏晉愣在了原地。

  「女人也能————開機器?」他忍不住,向身邊一位同樣來自天樞的老鄉低聲問道。

  「在這裡,沒什麼不能的。」

  老鄉一邊飛快地在手中的記帳板上記錄著數據,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我剛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驚訝。後來才發現,在這裡,他們看的不是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們只看你,能不能通過技術等級」考核,拿到操作許可。只要你能考下來,別說是開叉車,就是開坦克,開飛機,都有女人干。咱們倉庫的總調度長,聽說就是個女的,還是從赤金草原過來的呢!」

  「那————那她們的丈夫————」

  魏晉依舊無法理解。

  在他家鄉,女人拋頭露面都是不守婦道的表現。

  「丈夫?」老鄉停下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個怪物,「在這裡,結了婚的女人也是獨立的公民」。她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甚至,有和男人一樣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

  誰管誰啊?」

  魏晉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所在的那個古老的神州大陸,女人還只是男人的附庸,是傳宗接代的工具。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而在這裡,她們竟然可以和男人一樣,站在陽光下,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價值,去贏得尊重。

  這種深入骨髓的、關於「平等」的觀念,比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和轟鳴作響的機器,更讓他感到震撼。

  他也看到了戰爭的另一面,那並非只有冰冷與殘酷的一面。

  每天黃昏,都會有幾艘塗著巨大紅十字標記的醫療船,緩緩駛入港口。船上抬下的,是一個個在海戰中受傷的年輕的白洛水兵。

  他們或許失去了胳膊,或許失去了腿,臉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身上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與消毒水的味道。

  但他們的臉上,並沒有魏晉想像中的絕望與痛苦。相反,許多人甚至還在互相開著玩笑,或者對著前來迎接的護士們吹著口哨。

  等待他們的不是冰冷的遺棄,而是早已準備好的,由電力驅動的平穩的救護車,以及醫院裡那些穿著白大褂、眼神溫柔而專業的醫師。

  魏晉甚至親眼看到,一名在海戰中被炮彈碎片炸斷了半條小腿的水兵,在經過了幾個月的治療後,竟然安裝上了一種由閃亮的合金與精密彈簧構成的「假肢」。

  他拄著拐杖,雖然走起路來還有些跛,但他的臉上卻洋溢著重獲新生的笑容。

  「等我適應了這條新腿,」他對前來探望他的戰友說道,「我就去申請調到後方的軍工廠。我或許不能再開炮了,但我還能為王國造炮彈!」

  這是一種魏晉從未見過的強大的、令人敬畏的精神力量。一種即便是面對死亡與殘缺,也依舊相信可以通過技術與意志去戰勝一切的,工業文明的獨特信仰。

  而最讓魏晉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白洛人處理戰損的方式。

  一天深夜,一艘在海戰中被重創的「征服者」級戰列艦,被數艘巨大的拖船,如同拖著一具瀕死的巨獸屍體般,緩緩拖入了秘密船塢。

  它的側舷被阿爾比恩人的大口徑炮彈撕開了一個長達十米的巨大口子,海水不斷地從中湧入。

  內部的結構清晰可見,一片狼藉,仿佛隨時都會解體沉沒。

  按照天樞的經驗,這樣一艘戰艦,即便不沉沒,也至少需要數個月,甚至一年以上的時間,才能修復。而且修復後的性能,也必然大打折扣。

  然而,第二天清晨,當巍晉再次路過船塢時,他看到的景象,卻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

  數台巨大的、如同巨型螃蟹般的電力切割機,正懸掛在戰艦的傷口處,發出刺耳的轟鳴。耀眼的藍色電弧,如同切割豆腐般,輕易地便將那塊受損的長達數十米的巨大船體模塊,完整地切割了下來!

  緊接著,另一塊早已在後方工廠預製好的、嶄新的船體模塊,被巨大的浮吊船緩緩吊起,如同拼裝積木般,精準地嵌入了那個巨大的缺口之中!

  數以百計的焊工,如同蜘蛛般攀附在接口處。他們戴著厚厚的防護面罩,手中噴射著刺眼的電焊弧光,如同在為巨獸縫合傷口。火花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將整個船塢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僅僅一周。

  只用了一周的時間。

  那艘原本看起來已經瀕臨報廢的鋼鐵巨獸,便已煥然一新,重新刷上了深藍色的海軍塗裝,如同從未受過傷一般,靜靜地停泊在船塢之中,等待著下一次的出航。

  【白洛王國工業體系進入「模塊化」生產與維修時代】

  【海軍艦船建造與維修速度提升30%】

  魏晉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仿佛獲得了不死之身的戰艦,心中只剩下一種近乎於麻木的深深的無力感。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個看似強大的阿爾比恩王國,會在這場戰爭中節節敗退。

  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

  這是一場關於「再生能力」的碾壓。

  阿爾比恩像一頭雖然強壯卻血肉之軀的猛虎,每一次受傷都需要漫長的時間去舔舐傷口。

  白洛王國像不知疲倦的機械巨獸。它的每一個零件都可以被快速地替換,它的每一次損傷都只會在更強大的工業熔爐中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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