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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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說話間,王府總管武長春佝僂著腰,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只見他湊到朱審烜耳邊低語了幾句。

  「哦,周遇吉回來了,還和蔡懋德那酸丁在巡撫衙門密談了半日。」

  朱審烜先是眉頭微挑,隨即又舒展開,渾不在意地揮揮手。

  「一個武夫,一個窮措大,湊一起還能翻了天去?八成是愁糧餉愁的。」

  「不必理會,告訴下面給周總兵送些酒肉去,就說本王犒軍了。」他壓根沒把這兩個人放在眼裡。

  「嗻!」武長春諂笑著應下,胖臉上堆滿了褶子:「王爺您真是菩薩心腸,體恤下臣。」

  「周遇吉一個莽夫能得王爺賞賜,那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那批新到的關外好馬和皮貨,還有那幾個色目舞娘,您看…」

  聞此,朱審烜眼睛一亮,肥胖的手指在侍妾滑膩的腰肢上捏了一把。

  「好,好,都送進來,讓本王好好瞧瞧,哈哈哈!」他大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夕陽斜落,太原城頭。

  寒風呼嘯,抽打在城牆的垛口上,發出嗚嗚的悲鳴。

  周遇吉獨自一人按劍佇立在巍峨的東門城樓上。

  冰冷的鐵甲隔絕了寒風,卻隔絕不了他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白日裡那兩道密旨的內容,讓他久久回不了神。

  查抄晉藩,誅殺王雄等太原守將,這任何一件都是足以血流成河的潑天大事。

  而如今,這千鈞重擔竟壓在了他的肩上。

  周遇吉極目遠眺,視線越過鱗次櫛比的屋宇,看向那座龐大而奢華的晉王府。

  此刻王府內燈火通明,隱隱還有絲竹宴樂之聲傳來,與城頭肅殺的寒風形成了刺耳的對比。

  查抄王府,那裡面有堆積如山的財富,那些精良的甲冑兵器若能盡數取之,確能解燃眉之急。

  但晉藩經營太原兩百餘年,樹大根深,府內甲兵眾多,一旦動手,必是石破天驚。

  稍有差池,太原頃刻間就會陷入內亂,給流寇可乘之機。

  「淨軍,陛下的淨軍何時能到。」周遇吉低聲自語,聲音被寒風吹散。

  ---

  崇禎十七年正月初二,乾清宮東暖閣內充斥著濃重的藥味。

  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朱明感覺自己像從萬丈冰窟里掙扎著爬出來,意識如同破碎的碎瓷,在一點點艱難地拼湊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耳畔先是嗡嗡的耳鳴,接著是更漏單調的滴答聲,最後是王承恩那壓抑著狂喜的呼喚。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太醫,快傳太醫。」

  眼皮重逾千斤。

  朱明費力地掀開一道縫隙,刺目的燭光讓他瞬間又閉緊。

  適應了片刻,才再次緩緩睜開。

  視線模糊了片刻,漸漸聚焦在王承恩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

  他花白的鬢角似乎更白了,眼窩深陷,布滿血絲。

  「水…」朱明的喉嚨幹得幾乎不成調。

  「水,快,溫水。」王承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急切。

  一旁的宮女小心翼翼地端來一碗參湯,用一根細長的銀匙,將參湯一點點潤入朱明乾裂的唇縫。

  微溫甘苦的液體滑過喉嚨,如同久旱逢霖帶來一絲活過來的慰藉。

  朱明閉了閉眼,積蓄著力氣,當再次睜開時,視線清晰了不少。

  「朕…昏了多久?」朱明的聲音依舊虛弱,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銳利。

  「回皇爺,整整兩天兩夜,今兒個是正月初二了。」王承恩的聲音帶著哭腔。

  「可嚇死老奴了,太醫院院正說,那毒箭上的『黑水』歹毒無比,萬幸入肉不深,那歹毒玩意兒滲進去的也少,皇爺又洪福齊天,得祖宗庇佑……」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用溫熱的濕帕子擦拭著朱明額角的冷汗。

  兩天兩夜…朱明的心猛地一沉。


  時間,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李自成在黃河西岸磨刀霍霍,多爾袞在關外虎視眈眈。

  這座搖搖欲墜的京城每一刻都可能發生不可測的變故。

  「朕交代的事…」朱明強撐著想要坐起,肩頭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又重重跌回錦褥之中,額上瞬間沁出更多冷汗。

  「皇爺息怒,保重龍體要緊。」王承恩慌忙按住他,聲音中帶著懇求。

  「事情…事情都在辦著,老奴這就細細稟報。」

  「先是皇后娘娘,娘娘自打皇爺受傷就沒合過眼,一直守在榻前,親自給皇爺擦拭換藥,餵湯餵水。」

  「直到今兒個天快亮時,實在撐不住了,才被奴婢們硬勸著回坤寧宮歇息…」

  周皇后,朱明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溫婉堅韌的身影,心頭掠過一絲複雜。

  這具身體原主的妻子,一個在史書中最終也隨他殉國的剛烈女子。

  這份情誼,沉重而真實。

  只可惜她那父親……

  唉!

  朱明閉了閉眼,壓下心緒,再睜開時,已只剩下冰冷:「別的事情又如何了?」

  王承恩精神一振,知道這是皇帝最關心的東西。

  於是他跪直了身體,語速清晰而快速的一一稟報:

  「查抄貪腐,仍在進行,首惡巨貪前幾日已基本緝拿歸案,餘下牽連不深或罪證尚需核實的,駱養性和李若璉正帶人加緊梳理甄別,抓捕勢頭已緩,但未停。」

  「軍械製造,已見雛形:城東南盔甲廠、西南王恭廠火藥局以及宮內的兵仗局,依皇爺所賜模具圖紙,日夜趕工,已制出三套,只是…」

  王承恩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匠人們頭回擺弄這新物件,手生得很,因而做壞的多,做成的少,產能實在是一般。」

  「加之招募的精熟鐵匠數量仍顯不足,眼下日產距裝備大軍相差甚遠。」

  朱明眉頭微蹙。

  十七世紀的生產力終究是有些不足,但他知道這些事情急不得。

  「模具可複製,熟手能否帶生手?」

  「回皇爺,模具正在加緊翻鑄,工部調去的幾個老匠頭也說了,只要模具多了,熟手帶生手練起來,速度定能上去。」

  「眼下雖慢,可比舊法捶打已快了三倍不止,而且隨著對此法的熟悉,工匠的速度只會越來越快,工部的老工匠說只要人手跟得上,模具再多做些,這法子大有可為。」

  「最主要的是此法產出的矛頭、刀身比舊法勻稱鋒利得多,就是那甲片的衝壓還慢些。」王承恩連忙補充,語氣帶著一絲振奮。

  「嗯。」朱明微微頷首,「盔甲呢?」

  「這…」王承恩面露難色,「鎖子甲、棉甲製造更為繁複,所需熟工更多,眼下連新兵所需的三成都未能湊齊。」

  朱明沉默。

  冷兵器時代,甲冑是士兵的第二條命。

  沒有甲,再好的兵源在箭雨刀鋒面前也是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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