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范文程
阿敏一愣，隨即皺眉思索片刻，接著謹慎答道：
「先生明鑑，據各處眼線回報，數日前這崇禎性情大變，行事果決狠辣，全然不似以往優柔寡斷、猜忌多疑。」
「七日之內他血洗宮闈，抄沒巨貪……種種手段，雷霆萬鈞，令人目不暇接。」
「此等魄力和決策絕非一個深居宮闈、被腐儒包圍的君王能憑空想出，奴才總覺得…其背後有高人指點。」
「高人？」范文程眼中精光一閃，手指在桌面上的划動停了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油燈旁。
「這正是我最憂心之處。」范文程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對未知變數的警惕。
「崇禎此人剛愎多疑，急躁少謀，此乃本性，非朝夕可變。」
「然觀其近日所為，殺伐果斷，每一步看似酷烈，卻又隱隱契合大勢，竟有幾分刮骨療毒、再造乾坤的氣魄。」
「這絕非崇禎本人能有的格局。」
「事出反常必有妖，崇禎登基十七載，若他登基之初便有如此魄力，不，若早十年，哪怕五年。」
「那時大明元氣未喪，吏治雖腐而未潰，民心雖怨而未沸，他能有今日這般刮骨療毒、重整山河的魄力與手腕，或許真能挽狂瀾於既倒。」
「可惜…」
此時范文程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神色。
「晚了，太晚了，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那個雖有積弊但根基尚存的大明。」
「它就像一棵被白蟻蛀空了主幹的大樹，外表看著或許還有幾分枝繁葉茂，實則內里早已朽爛不堪，一陣大風便能將其連根拔起。」
范文程緩步走到那幅北直隸地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幾個位置：
「闖賊已破潼關，鋒芒直指京畿，中原大地，赤野千里，流民如潮，官軍或潰或降，已成燎原之勢。」
「我大清控遼瀋，懾蒙古，虎視山海關，大明九邊精銳盡喪，兵疲餉匱，將驕卒惰，腹地流寇蜂起，國庫空虛如洗，人心離散如沙。」
「江南富庶之地，士紳離心，只知自保，廟堂之上，黨爭傾軋，貪墨成風，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此刻崇禎才想起揮舞屠刀清算勛貴，整飭吏治？」
「晚了，太晚了。」范文程再次說出這五個字。
「值此回天乏術之際，崇禎不思穩守殘局，安撫人心，反而以最酷烈的手段掀起這腥風血雨，大肆屠戮勛貴、清洗朝堂。」
「他以為這是刮骨療毒？不，他這是嫌這朽木爛得不夠快，想在病入膏肓之際剜心斷肢，可這只會讓本就奄奄一息的軀體，流盡最後一滴血。」
此時，底下的阿敏似乎有些不解，開口問道：「范先生，剷除貪官污吏，收繳大量白銀，對大明而言不是好事嗎？」
聽聞此言，范文程猛地轉過身，直視阿敏：
「若是尋常之時，這確是好事。」
「然崇禎抄家所得之銀，杯水車薪，難填九邊欠餉之窟窿，他提拔那所謂淨軍更是自毀長城，將原本就離心離德的勛貴、將門徹底推向對立面。」
「如今這北京城裡看似他皇權赫赫，殺伐由心，實則已是烈火烹油，危機四伏。」
「那些被他屠刀嚇住的官員勛貴們表面戰戰兢兢，背地裡只怕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更何況這大明朝最大的勛貴是誰？是誰坐擁四海，享萬民供奉？是誰分封藩王，坐視其糜爛？是誰縱容外戚宦官，蛀蝕國本？是誰才是這天下所有不公、所有貪墨、所有腐朽的總源頭？」
范文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冷漠的嘲諷：
「是他，崇禎皇帝朱由檢才是這大明天下最大的勛貴！最大的地主！最大的貪官污吏的總頭子！」
「這大明朝兩百七十餘年的積弊沉疴，最大的膿瘡根源，不在別人，就在他朱家皇權本身。」
聽到這裡，阿敏只覺一道前所未有的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范先生這石破天驚、卻又直指核心的論斷，如同醍醐灌頂，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
是啊！
崇禎自己就是最大的地主！最大的剝削者！最大的特權擁有者！
他如今揮舞著屠刀砍向其他勛貴，看似大義凜然，實則是在砍向支撐這個腐朽王朝統治根基的支柱！
是在自掘墳墓！
看著阿敏眼中翻湧的震驚與明悟，范文程臉上的神情恢復了平日的溫潤儒雅，仿佛剛才那番誅心之論並非出自他口。
「所以阿敏，崇禎背後是否有人？有，或者沒有，都已不重要。」
范文程的聲音重新變得平和深邃。
「重要的是，他選擇的這條路是一條加速大明滅亡的死路。」
「他越是掙扎，越是殺戮，越是試圖用鐵腕挽回頹勢，就越是將僅存的人心推得更遠，越是給我大清創造千載難逢的良機。」
他走到阿敏面前，輕輕拍了拍這位得力悍將的肩膀：
「駱養性這條線，繼續吊著，范永斗能殺則殺，不能殺也無妨，定國公府那箱銀子務必送進去，記得做得乾淨漂亮。」
「我要看看，當崇禎的屠刀砍向大明王朝自己分封的國公爺時，這北京城，這大明朝將會是一番何等精彩的景象。」
范文程的嘴角，再次浮現出那抹淡然的微笑。
他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看著棋盤上對手一步步踏入自己精心設計的死局。
「不過該查還得查，崇禎背後之人的決策雖有失誤，卻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讓京城所有暗樁不惜一切代價去查，查崇禎最近接觸的所有人，特別是那些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籍籍無名卻又可能影響他決策的人。」
「不管有任何蛛絲馬跡，立刻稟報。」
阿敏肅然領命：「卑職明白。」
此刻他心中對范先生的敬畏已攀升到了頂點。
在這位算無遺策的智者眼中，崇禎的雷霆手段，大明的垂死掙扎，乃至駱養性這等梟雄的反覆算計都不過是棋盤上等待落子的塵埃。
這盤傾覆天下、定鼎中原的大棋，執子者終將是他們大清。
「先生明鑑，據各處眼線回報，數日前這崇禎性情大變，行事果決狠辣，全然不似以往優柔寡斷、猜忌多疑。」
「七日之內他血洗宮闈，抄沒巨貪……種種手段，雷霆萬鈞，令人目不暇接。」
「此等魄力和決策絕非一個深居宮闈、被腐儒包圍的君王能憑空想出，奴才總覺得…其背後有高人指點。」
「高人？」范文程眼中精光一閃，手指在桌面上的划動停了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油燈旁。
「這正是我最憂心之處。」范文程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對未知變數的警惕。
「崇禎此人剛愎多疑，急躁少謀，此乃本性，非朝夕可變。」
「然觀其近日所為，殺伐果斷，每一步看似酷烈，卻又隱隱契合大勢，竟有幾分刮骨療毒、再造乾坤的氣魄。」
「這絕非崇禎本人能有的格局。」
「事出反常必有妖，崇禎登基十七載，若他登基之初便有如此魄力，不，若早十年，哪怕五年。」
「那時大明元氣未喪，吏治雖腐而未潰，民心雖怨而未沸，他能有今日這般刮骨療毒、重整山河的魄力與手腕，或許真能挽狂瀾於既倒。」
「可惜…」
此時范文程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神色。
「晚了，太晚了，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那個雖有積弊但根基尚存的大明。」
「它就像一棵被白蟻蛀空了主幹的大樹，外表看著或許還有幾分枝繁葉茂，實則內里早已朽爛不堪，一陣大風便能將其連根拔起。」
范文程緩步走到那幅北直隸地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幾個位置：
「闖賊已破潼關，鋒芒直指京畿，中原大地，赤野千里，流民如潮，官軍或潰或降，已成燎原之勢。」
「我大清控遼瀋，懾蒙古，虎視山海關，大明九邊精銳盡喪，兵疲餉匱，將驕卒惰，腹地流寇蜂起，國庫空虛如洗，人心離散如沙。」
「江南富庶之地，士紳離心，只知自保，廟堂之上，黨爭傾軋，貪墨成風，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此刻崇禎才想起揮舞屠刀清算勛貴，整飭吏治？」
「晚了，太晚了。」范文程再次說出這五個字。
「值此回天乏術之際，崇禎不思穩守殘局，安撫人心，反而以最酷烈的手段掀起這腥風血雨，大肆屠戮勛貴、清洗朝堂。」
「他以為這是刮骨療毒？不，他這是嫌這朽木爛得不夠快，想在病入膏肓之際剜心斷肢，可這只會讓本就奄奄一息的軀體，流盡最後一滴血。」
此時，底下的阿敏似乎有些不解，開口問道：「范先生，剷除貪官污吏，收繳大量白銀，對大明而言不是好事嗎？」
聽聞此言，范文程猛地轉過身，直視阿敏：
「若是尋常之時，這確是好事。」
「然崇禎抄家所得之銀，杯水車薪，難填九邊欠餉之窟窿，他提拔那所謂淨軍更是自毀長城，將原本就離心離德的勛貴、將門徹底推向對立面。」
「如今這北京城裡看似他皇權赫赫，殺伐由心，實則已是烈火烹油，危機四伏。」
「那些被他屠刀嚇住的官員勛貴們表面戰戰兢兢，背地裡只怕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更何況這大明朝最大的勛貴是誰？是誰坐擁四海，享萬民供奉？是誰分封藩王，坐視其糜爛？是誰縱容外戚宦官，蛀蝕國本？是誰才是這天下所有不公、所有貪墨、所有腐朽的總源頭？」
范文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冷漠的嘲諷：
「是他，崇禎皇帝朱由檢才是這大明天下最大的勛貴！最大的地主！最大的貪官污吏的總頭子！」
「這大明朝兩百七十餘年的積弊沉疴，最大的膿瘡根源，不在別人，就在他朱家皇權本身。」
聽到這裡，阿敏只覺一道前所未有的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范先生這石破天驚、卻又直指核心的論斷，如同醍醐灌頂，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
是啊！
崇禎自己就是最大的地主！最大的剝削者！最大的特權擁有者！
他如今揮舞著屠刀砍向其他勛貴，看似大義凜然，實則是在砍向支撐這個腐朽王朝統治根基的支柱！
是在自掘墳墓！
看著阿敏眼中翻湧的震驚與明悟，范文程臉上的神情恢復了平日的溫潤儒雅，仿佛剛才那番誅心之論並非出自他口。
「所以阿敏，崇禎背後是否有人？有，或者沒有，都已不重要。」
范文程的聲音重新變得平和深邃。
「重要的是，他選擇的這條路是一條加速大明滅亡的死路。」
「他越是掙扎，越是殺戮，越是試圖用鐵腕挽回頹勢，就越是將僅存的人心推得更遠，越是給我大清創造千載難逢的良機。」
他走到阿敏面前，輕輕拍了拍這位得力悍將的肩膀：
「駱養性這條線，繼續吊著，范永斗能殺則殺，不能殺也無妨，定國公府那箱銀子務必送進去，記得做得乾淨漂亮。」
「我要看看，當崇禎的屠刀砍向大明王朝自己分封的國公爺時，這北京城，這大明朝將會是一番何等精彩的景象。」
范文程的嘴角，再次浮現出那抹淡然的微笑。
他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看著棋盤上對手一步步踏入自己精心設計的死局。
「不過該查還得查，崇禎背後之人的決策雖有失誤，卻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讓京城所有暗樁不惜一切代價去查，查崇禎最近接觸的所有人，特別是那些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籍籍無名卻又可能影響他決策的人。」
「不管有任何蛛絲馬跡，立刻稟報。」
阿敏肅然領命：「卑職明白。」
此刻他心中對范先生的敬畏已攀升到了頂點。
在這位算無遺策的智者眼中，崇禎的雷霆手段，大明的垂死掙扎，乃至駱養性這等梟雄的反覆算計都不過是棋盤上等待落子的塵埃。
這盤傾覆天下、定鼎中原的大棋，執子者終將是他們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