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博爾濟吉特·阿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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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壽材」棺材鋪的後院瀰漫著松木、桐油以及劣質漆料混合的刺鼻氣味。

  幾口剛上好黑漆、尚未描金的薄皮棺材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穿過堆滿木料和刨花的雜亂後院,拐進一間看似堆放雜物的柴房。

  柴房角落一塊沉重的磨盤被無聲地移開,露出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階。

  石階盡頭,豁然開朗。

  一間約兩丈見方的地下密室燈火通明。

  密室的牆壁用青磚仔細砌過,地面鋪著厚實的羊毛氈毯,隔絕了地面的寒氣與濕氣。

  幾張太師椅圍著一張厚重的榆木方桌,桌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北直隸地圖,上面用各色小旗和炭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黑狼衛副統領博爾濟吉特·阿敏正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

  作為多爾袞親手從包衣奴才中培養起來的黑狼衛副統領,他的能力和實力可想而知。

  此人也是多爾袞在京城最鋒利的爪牙。

  「大人。」

  一名同樣穿著普通夥計短打的手下快步走進密室,低聲稟報:

  「范先生到了,在老地方等您。」

  聽到范先生這三個字時,阿敏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鄭重,甚至是敬畏。

  他立刻轉身:「知道了,備馬,走後巷。」

  他口中的「范先生」只有一個——范文程。

  阿敏雖出身滿洲正紅旗包衣,可他骨子裡流淌著對「尼堪」根深蒂固的蔑視。

  不過在阿敏心中,唯有兩人能讓他心甘情願地低下頭顱。

  其一,自然是攝政睿親王多爾袞,那是賦予他一切、掌控他生死的天。

  其二,便是這位范文程,范先生。

  在阿敏看來,范先生那雙眼睛似能洞穿九幽迷霧;那顆頭顱更是藏著能撬動乾坤的智慧。

  他運籌帷幄之能,料敵先機之准,布局落子之狠,早已超脫了「漢臣」的範疇,在阿敏心中近乎鬼神。

  攝政王曾言:「得范文程,勝得雄兵十萬。」

  阿敏深以為然。

  ---

  清風茶館表面是家生意清淡的普通茶肆,然其後院的雅間卻別有洞天。

  阿敏熟門熟路地穿過迴廊,在一間掛著「聽竹軒」牌匾的雅間前停下。

  門口侍立的兩名青衣小廝,他們看似尋常,但眼神掃過阿敏時,卻帶有若有若無的殺意。

  這是范文程身邊從不離身的「影衛」。

  阿敏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下擺。

  接著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室內陳設清雅,一爐上好的沉水香在紫銅博山爐中裊裊升騰,散發出寧心靜氣的幽香。

  范文程背對著門口,正臨窗而立。

  窗外是茶館後園的一小片竹林,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范文程身形頎長,穿著一件半舊的天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棉布半臂,如同一個尋常的落第書生。

  「奴才阿敏,給范先生請安。」

  阿敏右手撫胸,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滿人下級見上級的半禮,姿態恭敬。

  「阿敏副統領不必多禮。」

  范文程的聲音溫和清朗,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人心的力量。

  接著他指了指窗邊的兩張圈椅。

  「坐,聽說你方才會了會那位駱指揮使?」

  「是。」

  阿敏依言坐下,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他言簡意賅,將帽兒胡同假囚車誘殺黑狼衛、駱養性派駱九追查魏藻德密信線索、自己反制駱九,並挾持其面見駱養性。

  接著拋出金礦圖索要范永斗性命、以及最後駱養性提出「投銀嫁禍」徐允禎的整個經過,條理清晰、不摻雜任何個人情緒地複述了一遍。

  范文程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圈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直到阿敏說完,他才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做得不錯,阿敏。」

  范文程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駱養性此人本性不過是一頭在權力夾縫裡求生的豺狗,貪婪是他的骨,怯懦是他的血。」

  范文程嘴角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過他讓你將那箱『崇禎十年賑災銀』送入定國公府此計倒是頗顯豺狗急智。」

  「一為『投石』,借我等之手栽贓徐允禎,解他自身燃眉之急,好向主子交差;二為『問路』,試探我黑狼衛在京畿的滲透與行動能力;三為『驅虎』,若徐允禎因此倒台,其身後盤根錯節的勛貴勢力必然反噬,朝堂更加混亂…無論成與不成,他駱養性都穩坐釣魚台。」

  「好一招一石三鳥的驅虎吞狼之計,此獠能在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上坐這麼久,倒也不全是庸才。」

  阿敏垂首,心中對范文程的敬畏更深一層。

  自己之前只覺得駱養性狡詐貪婪,先生卻瞬間將其心思算計剖析得如此透徹。

  「先生明鑑,奴才也是被他這手反客為主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阿敏沉聲道。

  「那徐允禎府上的銀子,奴才是否…」

  「送。」范文程毫不猶豫,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而且要快,要准,要做得天衣無縫,更要留下足夠讓李若璉那等精明人物順藤摸瓜、卻又無法直接指向我等的線索。」

  「駱養性這把刀雖鈍且毒,但眼下還有用,他越瘋狂,朝堂的水就越渾,水渾了,才方便我等生存。」

  「嗻,奴才定在今夜辦妥。」阿敏凜然應命。

  「只是駱養性此人反覆無常,其承諾可信幾分?范永斗之事…」

  范文程輕輕擺了擺手,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呷了一口微溫的茶水。

  隨後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范永斗已是瓮中之鱉,他的價值在於他腦子裡的東西,而非他這條命。」

  「駱養性能讓他閉嘴固然是好,若不能也無傷大雅,崇禎從他嘴裡撬出的東西不過是些邊角料,動搖不了大局。」

  「真正讓我在意的…」范文程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是崇禎本人。」

  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榆木桌面上輕輕划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阿敏,你久在京畿,對崇禎皇帝近日所為有何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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