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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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清晨的寒氣如同浸了水的棉布裹在人身上。

  西直門外臨時搭起的招兵棚子前,稀稀拉拉圍著幾十號人。

  棚子上掛著醒目的紅布告示:「新軍入伍,考核通過者,發銀十兩,成為新兵月奉二兩,殺敵立功,授田五畝。」

  墨汁淋漓的字跡在慘澹的日頭下顯得格外刺眼。

  棚子裡幾個京營的低級軍官和戶部小吏縮著脖子,抄著手,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面前登記名冊的桌子空蕩蕩,只有寒風吹過捲起的幾片枯葉。

  鞏永固裹著一件半舊的靛藍色棉袍,頭上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狗皮帽,混在圍觀的人群里。

  前幾日,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怎麼整頓京營,怎麼整垮那些勛貴世家的兵將上面。

  昨夜多少得了些空,他將負責募兵的幾個總旗喚來,詢問最近京營招募了多少人。

  沒想到五六天過去,京營才招了不到三千人。

  雖然京營現在招人的要求嚴格,但現在發的糧餉已經比之前高上很多,卻依舊招不來人。

  問那些招募士兵的總旗原因,那些人又支支吾吾,說不出個二三四五六來。

  因此鞏永固才決定今日一早,來到這幾個招募士兵的地方查看一番。

  與此同時,人群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傳入鞏永固的耳中。

  「安家銀十兩,殺敵得五畝地,真敢開牙啊!」

  一個穿著破襖、鬍子拉碴的中年漢子抱著胳膊,嗤笑一聲,朝地上啐了口濃痰。

  「畫餅充飢,糊弄鬼呢!」

  「當年戚爺爺招兵也沒這價碼,真有這好事那些當官的狗腿子早把自己七大姑八大姨塞滿了,輪得到咱們這些泥腿子?」

  旁邊一個背著空褡褳、像是小販模樣的瘦子接口道:「老哥說得在理,前年俺隔壁王二麻子被拉了壯丁,說好一月一兩餉,結果呢?屁都沒見著。」

  「年底人就沒回來,說是戰死了,撫恤銀子就連影子都沒見,他老娘哭瞎了眼,最後吊死在村口老槐樹上。」

  他的聲音帶著切齒的恨意,引起周圍一片壓抑的附和。

  「就是京營那幫子老爺兵,欠餉都欠到姥姥家了,聽說都有人賣兒賣女了。」

  「皇上現在喊得響,可銀子從哪來?」

  一個看著像是讀過幾天書的老者,捋著稀疏的鬍子,搖頭晃腦,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沒看見這幾日,紫禁城裡那位爺殺瘋了,那些個尚書、侍郎、國公爺,說抄家就抄家,說砍頭就砍頭,為啥?」

  「不就是國庫空了,拿這些肥羊開刀填窟窿嘛,這叫殺雞取卵,飲鴆止渴。」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周圍人都聽清。

  「聽說啊,現在連宮裡的銅盆、銅燈都熔了鑄錢了,這餉銀指不定就是抄家抄來的沾血銀子,拿著心裡能踏實?上了戰場能活命?」

  「沾血銀子?」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緊緊拉著身邊一個半大少年的胳膊,像是怕被人搶走。

  「俺可不敢讓俺家狗蛋去,給座金山也不去,聽說那些淨軍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跟著他們能有好?銀子沒到手,命先搭進去。」

  「招兵,我看是招替死鬼。」有人憤憤地總結。

  議論聲越來越大,質疑、怨恨、恐懼的情緒在人群中發酵。

  那招兵告示上誘人的「安家銀十兩」和「五畝地」,此刻在百姓眼中仿佛變成了閻王爺的催命符。

  棚子裡的軍官聽著越來越難聽的議論,臉上掛不住。

  一個總旗模樣的站起來,按著刀柄呵斥:「都嚷嚷什麼,皇恩浩蕩,願來就來,不願來就滾蛋,再敢胡言亂語,小心鎖了你們下大獄。」

  這色厲內荏的威脅,非但沒有震懾住人群,反而激起一陣更大的鬨笑和噓聲。

  人們搖著頭如同退潮般漸漸散去,留下那孤零零的招兵棚子和裡面幾個臉色鐵青的官吏。

  鞏永固的心如同被這冬日的寒風吹透,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默默轉身,壓低了帽檐,匯入離去的人流。

  不久他又來到了另一處募兵之地,這裡稀稀拉拉地聚集著幾十個面黃肌瘦的漢子。


  他們對著招兵點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月餉銀二兩,殺敵立功還授田五畝?嘿,聽著是挺美。」

  「俺隔壁村二狗子前年也是信了官府的邪,說是進京當兵吃皇糧,結果呢?餉銀?影子都沒見著。」

  「去年冬天,一紙陣亡文書就打發回來了,連個銅板撫恤都沒給,屍首誰見過?指不定就是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

  一個乾瘦的老農唾沫星子橫飛,滿臉的不信。

  「就是畫大餅誰不會?京營欠餉早已不是什麼常事,俺三舅就在神機營當火夫,都三年沒見足餉了。」

  「當官的還要剋扣點,他們這些大頭兵全靠喝西北風,這新招的兵,能給足餉,騙鬼呢?」

  另一個漢子抱著膀子,嗤之以鼻。

  「是啊,我看懸,別到時候把俺們招進去,餉發不出來,再讓俺們去當炮灰。」

  一個穿著稍體面些、像是讀過幾天書的青年,神秘兮兮地說道,語氣里充滿了對朝廷的深深不信任。

  「唉…餉銀再高,也得有命拿啊,聽說闖王都快打到黃河邊了,那勢頭…擋得住嗎?去了不是送死?」

  「有那力氣不如去通州碼頭扛大包,好歹現錢現結,餓不死…」

  有人唉聲嘆氣,轉身就走。

  鞏永固默默聽著,臉上的神情鐵青。

  民心已失!

  朝廷的信譽,早在連年的戰亂、腐敗和欠餉中蕩然無存。

  那高懸的餉銀和田畝許諾,在百姓眼中不過是誘人送死的毒餌。

  他再看向那幾名負責招募的軍官,一個個無精打采,吆喝得有氣無力,對百姓的質疑充耳不聞,甚至臉上還帶著幾分不耐煩。

  這樣的態度,如何能招到兵?如何能聚攏人心?

  鞏永固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住翻騰的心緒,轉身離開了募兵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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