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賑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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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鞏永固告退不久,朱明正欲批閱其他奏摺。

  此時王承恩匆匆進入乾清宮,其老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皇爺,慈幼局…出事了。」

  朱明心頭猛地一沉:「講!」

  「老奴今日奉旨巡視慈幼局,本是例行公事。」

  說到這裡,王承恩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起初見那粥鍋熱氣騰騰,粥米粘稠,插筷立住,老奴還心中稍慰。」

  「可不久,便見有三名孩子腹脹如鼓,哭嚎不止,不到半個時辰竟…竟生生脹死。」

  「什麼?」

  朱明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盞被帶倒,滾燙的茶水浸濕了奏章也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王承恩:「脹死?怎麼回事?」

  「老奴…老奴立刻命太醫查驗,結果在那粥鍋里發現了大量碾碎的觀音土,還有那些孩子的胃裡全是…全是未曾消化的土塊。」

  他猛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乾清宮的金磚上。

  「是老奴失察,是老奴該死,竟讓這等喪盡天良之事發生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求皇爺治老奴死罪。」

  觀音土!

  朱明只覺眼前發黑。

  他想起後世史書中那些饑民「易子而食」、「腹塞觀音土脹斃道旁」的慘狀。

  如今這慘劇竟然發生在他親自關注的慈幼局裡。

  「查,給朕徹查。」朱明的聲音如同野獸在咆哮。

  「陛下,老奴已查明此事是光祿寺少卿之子劉景仁所為,老奴已將其喉灌熱水而亡。」

  「剩餘一干人等,老奴也已下入詔獄,只可憐那三個孩子……」

  說到這裡,王承恩泣不成聲。

  「傳李若璉。」朱明猛地轉向殿外。

  「讓他帶上淨軍,給朕查所有京城內外施粥點的糧,查順天府、戶部、光祿寺所有經手賑濟的官吏。」

  「朕要看看這觀音土到底摻進了多少口鍋里,朕要看看大明的賑濟糧到底餵肥了多少條蛆蟲。」

  「告訴李若璉,無論查到誰,無論他官居幾品,給朕鎖拿進詔獄。」

  ---

  天色微明,廣渠門外,寒風凜冽。

  臨時搭建的粥棚綿延里許,一口口巨大的鐵鍋架在土灶上冒著滾滾白氣。

  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巴巴地望著粥棚里冒著熱氣的大鍋。

  此時李若璉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棉袍,頭上戴著破氈帽,混在等待施粥的人群邊緣。

  最前方,幾個穿著半舊號衣的五城兵馬司士兵手持水火棍,凶神惡煞地維持著秩序。

  他們不時粗暴地推搡著擠得太靠前的災民,引來一片壓抑的哭喊和哀求。

  「開粥。」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無數隻拿著破碗、瓦罐的手拼命向前伸去。

  幾十個伙夫拿著巨大的木勺,開始從大鍋里舀粥。

  李若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木勺舀起的「粥」。

  稀!

  太稀了!

  木勺提起,勺里的「粥」如同渾濁的泥湯,幾乎看不到幾粒米。

  更讓李若璉震驚的是當那「粥」被倒進災民遞來的破碗時,會在碗底沉澱下一層灰白色的粉末狀物質。

  那絕不是米湯應有的沉澱。

  「觀音土。」

  昨夜王承恩的稟報在李若璉的耳邊炸響。

  慈幼局的『粥』里摻土,這裡也摻。

  而且看這沉澱的速度和厚度,摻的量恐怕更大。

  他不動聲色地隨著人流向前移動,目光掃過粥棚角落堆積的米袋。

  與此同時,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終於擠到了粥鍋前,她顫抖著將一隻豁口的粗瓷碗遞過去。

  伙夫不耐煩地舀了一勺「粥」倒進去。

  婦人千恩萬謝,小心翼翼地護著碗,擠出人群。

  接著她走到一處相對避風的牆根下,迫不及待地用手指蘸了一點碗裡的「粥」,想要餵給懷中餓得連哭聲都微弱了的嬰兒。


  下一刻,李若璉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她身邊。

  「大嫂,且慢。」

  李若璉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婦人嚇了一跳,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人,並下意識地將碗護在懷裡。

  李若璉從懷中掏出一塊硬得硌牙的行軍餅,塞到婦人手中。

  「這個給孩子吃,這碗裡的東西不能吃,吃了…對孩子不好。」

  那婦人此刻愣住了,她看了看手中的餅,又看了看碗裡那灰黃粘稠的東西。

  李若璉不再多言,伸手將婦人手中的碗拿了過來。

  在婦人驚恐的注視下,他用手指捻起碗底的灰白色粉末,並用舌尖舔了一下。

  就是它——高嶺土,俗稱觀音土。

  「砰!」李若璉將手中的粗瓷碗摔在腳下。

  碗應聲而碎,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若璉一把扯掉頭上的破氈帽,露出那張殺氣四溢的臉。

  緊接著他從懷中掏出錦衣衛的腰牌,並高高舉起。

  「錦衣衛辦案,所有人原地不動,違者格殺勿論。」

  隨後李若璉厲喝一聲:「拿下!」

  早已混在人群中的淨軍瞬間撲了上去,將幾個嚇傻的小吏死死按倒在地。

  「封存所有糧袋,控制所有掌勺胥吏、倉管。」

  「查所有帳目,所有運糧憑據,所有經手官吏,一個都不許放過。」

  見此情形,災民陷入巨大的騷動,淨軍迅速封鎖現場。

  很快一袋袋尚未開封的「賑濟糧」被拖了出來。

  李若璉親自上前,用匕首劃開麻袋封口。

  可這些糧袋裡流出來的哪裡是什麼米糧,裡面全是夾雜著碎石草梗的觀音土。

  只有最上面覆蓋著一層發黃的劣質陳米,有些甚至已經霉變。

  「好,好得很。」

  李若璉怒極反笑,眼中殺意沸騰。

  他抓起一把米土混合物,任由那滑膩的土粉從指縫間流下。

  「這就是順天府、戶部發下來的救命糧?這就是給幾十萬嗷嗷待哺災民吃的『粥』?」

  他猛地轉身,掃過那幾個被按在地上已面無人色的胥吏。

  「說,誰讓你們這麼幹的?糧呢?真正的賑濟糧去哪兒了?」

  「大人…大人饒命啊!」一個胥吏哭嚎著。

  「小的…小的只是聽命行事,是倉大使吩咐的,他說…說上頭有令,米不夠就摻點土,能多頂些時日…」

  「倉大使何在?」

  「在…在順天府衙後面的糧倉…」

  「留一隊人在此安撫災民,新的賑災糧很快運達,剩餘的人隨我來。」

  李若璉毫不猶豫,帶著淨軍直撲順天府衙。

  ---

  順天府衙後院的糧倉重地,此刻已被淨軍圍得水泄不通。

  倉門大開,裡面堆放的麻袋與廣渠門外所見如出一轍。

  麻袋裡劣米覆面,內里儘是觀音土。

  倉大使是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姓錢。

  此刻他被淨軍從家中被窩裡拖出,跪在石板地上瑟瑟發抖。

  「說,真正的賑濟糧呢?」李若璉的聲音如同寒冰。

  「賣…賣了,都…都賣了…」

  錢大使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是…是順天府的通判張大人,還有戶部的劉主事,他們讓小的這麼幹的,說…說今年災情重,糧不夠,摻點土…看不出來。」

  「省下的糧就轉…轉手賣給城裡的糧商,賺…賺的銀子大家…大家分…」

  「順天府通判張真源?戶部清吏司主事劉一水?」李若璉眼中寒光一閃。

  「是…是,就是他們。」

  錢大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點頭。

  「小的…小的有帳,有暗帳,就藏在倉房樑上的暗格里,求大人…大人饒命啊!」


  淨軍立刻搬來梯子,果然從一根大梁的隱秘凹槽里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薄冊。

  李若璉翻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次「以土換糧」的數量、時間、經手人。

  其中順天府通判張真源、戶部主事劉一水的名字赫然在列,這裡面還有幾個光祿寺官員的名字。

  「好,好一個順天府通判,好一個朝廷命官。」

  李若璉怒極反笑,將帳本狠狠攥在手中。

  「來人,即刻鎖拿張真源、劉一水,查封其府邸,所有涉案人等一個都不許漏網。」

  「報!」

  一名淨軍小旗疾步跑來,他的臉色極其難看。

  「指揮同知大人,順天府衙出事了,張通判他在籤押房內懸樑自盡了。」

  「什麼?」李若璉瞳孔驟縮。

  自盡?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聽聞這個消息,錢大使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看好他。」

  李若璉再顧不得其他,帶著淨軍沖向順天府衙籤押房。

  籤押房內,氣氛詭異。

  順天府通判張真源的屍體就懸掛在房梁之上。

  一根上好的湖綢腰帶勒進他肥碩的脖子裡,舌頭伸出老長,眼睛圓睜,似乎充滿了驚愕與不甘。

  他腳下的紫檀木圈椅被踢翻在地。

  李若璉站在屍體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屍體懸掛的角度看著有些彆扭。

  脖頸處的勒痕除了那道深紫色的索溝,似乎還有一點細微的皮下淤血。

  踢翻的椅子距離屍體垂落的位置,似乎稍遠了些。

  桌上攤開著一份「遺書」,字跡潦草,充滿「悔恨」。

  這遺書里承認了自己貪墨賑糧,無顏面對陛下和黎民,唯有以死謝罪。

  「以死謝罪?」李若璉嘴角勾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他走到屍體旁,伸手捏住張真源僵硬的下巴,仔細查看他脖頸處的勒痕。

  接著又掰開他緊握的手指,指甲縫裡似乎有一絲不屬於官服的深藍色絲線。

  他猛地抬頭,看向籤押房緊閉的窗戶和門外那些瑟瑟發抖的衙役。

  「好一個『畏罪自殺』,這遺書上的墨跡怕是還沒幹透吧!」

  李若璉的聲音不高卻在籤押房內迴蕩。

  隨後他緩緩轉過身,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封鎖現場,所有府衙人員不得擅離,張真源的屍體連同這遺書立刻移送北鎮撫司。」

  「本官要親自驗看。」

  賑濟糧的線索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掐斷,李若璉知道這碗摻了觀音土的血粥背後肯定隱藏著巨鱷。

  不過他的背後是皇帝,那隻巨鱷再大終究是凡間之物。

  只要是凡間之物,就逃不過天子的管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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