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心思縝密
子時初，乾清宮西暖閣內燭火通明。
朱明坐在御案後，手指敲擊著一份剛從西苑校場送來的簡報。
此時一小太監輕啟隔扇門：「陛下，駙馬都尉鞏永固在殿外候見。」
「宣。」
不久，鞏永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依舊穿著那身沾染了塵土的麒麟補服，玄色大氅的下擺甚至能看到幾點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他大步走入暖閣，單膝跪地：「臣鞏永固，叩見陛下。」
「起來，賜座。」朱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右掖營之事，如何了？」
鞏永固並未起身，依舊保持著半跪的姿態。
「回陛下，亂軍已平。」
「首惡郭亮、陳嘉謨、薛祿三人及其心腹家將五十七人，當場伏誅，首級已懸於右掖營轅門示眾。」
「主謀之一撫寧侯朱國弼之子朱志鑫參與密謀，事發之後已潛逃回家，臣已派兵圍了撫寧侯府，只待陛下旨意。
「另有脅從亂兵五百二十一人，持械衝擊中軍者一百零七人，杖三十，枷號三日，發往西山煤窯苦役。」
「余者四百一十四人，鞭三十，戴罪留營觀效，五軍營現已肅清，各營將佐士卒皆奉令而行，無敢擅動者。」
他語速平緩，條理清晰，將一場血腥的兵變匯報得如同處理了一樁尋常營務。
朱明靜靜地聽著，接著他的目光落在鞏永固沉靜如水的臉龐。
一個念頭在腦海中不斷盤旋！
為何鞏永固前幾日只抓了些小魚小蝦，對那些盤踞營中的勛貴子弟卻按兵不動？
為何他裁軍的風聲放得如此精準，引得那些「關係戶」和被裁汰者人人自危？
「駙馬。」
朱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探究：
「郭亮、陳嘉謨、薛祿這幾人…你早知其必反？」
鞏永固沒有抬頭，只是坦然道：「回陛下，臣非能未卜先知。」
「然臣深知京營積弊百年，勛貴盤根錯節猶如附骨之疽，若貿然鏟其主幹，必遭瘋狂反噬，屆時營盤動搖，非社稷之福。」
「故臣前日只剪其羽翼，查空餉，汰老弱，動其根基之利。」
他頓了頓，抬起頭，迎向皇帝的目光：
「然利斷則心亂，心亂則行險。」
「郭亮等人驕橫跋扈，視營伍為私產，驟然失其利源如同剜心，他們必不甘坐以待斃。」
「煽動被裁汰之兵，製造營嘯，亂中取利，甚至…弒將奪權，此乃其唯一生路，亦是其唯一死路。」
「臣只需靜待其動，以逸待勞，便可名正言順，犁庭掃穴。」
聽聞此言，朱明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好一個「靜待其動，名正言順」。
鞏永固哪裡是懼怕反撲？
他分明是算準了這些勛貴子弟在利益被觸動後必然會狗急跳牆。
他故意營造壓力，逼著對方鋌而走險，跳進他早已布置好的天羅地網。
如此一來，剷除這些毒瘤不僅師出有名，更是以最小的代價換取了最徹底的清洗。
連帶著他們背後的家族也因這「勾結亂兵，圖謀弒將」的滔天大罪被釘在恥辱柱上，再無翻身可能。
一箭三雕！
剷除軍中巨蠹，震懾殘餘勢力，瓦解勛貴根基。
這份心機，這份隱忍，這份對人性貪婪與恐懼的把握，堪稱變態。
朱明凝視著鞏永固，他第一次認識到在這個時代，在這權力漩渦的中心。
那些真正有雄心、有能力的人是何等可怕。
他們洞悉規則，善用規則，甚至創造規則，將人心當作棋子，在不動聲色間翻雲覆雨。
若非自己穿越成了這至高無上的皇帝，可以無視規則，直接以皇權碾壓一切…
若自己只是一個普通平民，甚至是一個中下層官員，只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念及此，一股難以言明的情緒湧上心頭。
「至於那些被煽動的亂兵…」
鞏永固的聲音打斷了朱明的思緒，他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漠然。
「死於銃下者，咎由自取，亂軍之中，刀槍無眼。」
「此等血火亦是汰弱留強、重塑軍紀必經之痛，以百十顆人頭換五軍營脫胎換骨之機，震懾天下宵小不敢再生妄念，其值遠勝千金。」
這話語冰冷如鐵，卻透著亂世武人特有的殘酷邏輯。
朱明沉默片刻。
這駙馬果然夠狠。
史書記載，北京城破時，鞏永固直接拉著他和平陽公主的幾個孩子自焚。
對自己和親生骨肉尚且如此，那對別人……
不過他理解鞏永固的做法，亂世重典，慈不掌兵。
若按他現代人的思維，或許會追求更溫和的解決方式。
但在這大廈將傾的王朝末年，鞏永固的霹靂手段或許才是唯一快速肅清京營的方法。
「死傷士卒，終歸是大明的子民。」
朱明沉默許久後，終於開口。
「傳朕旨意：凡此役陣亡之亂兵，無論其罪，皆由內帑撥銀，每家發放撫恤銀十兩，米一石。」
「被裁汰之兵，除原定遣散銀外，額外加發三月口糧。」
「此乃朕憫其無知，為奸人所惑，亦為安其家小，免生民變。」
聽聞此言，鞏永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躬身。
「陛下仁德，澤被士卒，臣代那些無知愚昧者叩謝天恩。」
鞏永固明白，這是皇帝為他弄得一層仁義薄紗，用以收攬底層軍心。
朱明沉吟了一下，又道：「京營之中民夫勞役亦苦，朕意提高其工食銀米，與戰兵…」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鞏永固立即打斷了皇帝的話。
「哦？」朱明微微挑眉。
鞏永固言辭懇切，卻斬釘截鐵：
「陛下，民夫者，營中輔役，搬運糧草，修築工事雖苦，然其不臨戰陣，不冒鋒鏑。」
「若其所得工食銀米與戰兵相近，則軍心必亂，戰兵搏命沙場，九死一生，所得餉銀尚常被剋扣。」
「若見後方安逸民夫所獲竟與自己相差無幾，試問誰還願效死力？誰還願披堅執銳，衝鋒陷陣？」
緊接著他直視朱明，目光灼灼道：「此非吝惜錢糧，實乃維繫軍心士氣之根本。」
「自古兵貴死戰，民貴輸誠，厚養民夫而薄待戰兵，是自毀長城。」
「長此以往必致軍無戰心，遇敵則潰，請陛下三思。」
朱明心頭一震。
他來自現代，潛意識裡追求公平，卻忽略了古代軍隊森嚴的等級制度和激勵邏輯。
鞏永固的話點醒了他。
是啊，在這個冷兵器時代，士兵是用命去填戰線的。
沒有足夠的利益驅動和身份地位的差別，誰願意去拼命？
提高民夫待遇看似公平，實則是在瓦解最核心的戰鬥力。
「駙馬所言極是，是朕思慮不周，民夫工食維持舊例，戰兵餉銀，務必足額，再有剋扣，定斬不饒。」
「陛下聖明！」
鞏永固深深一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
朱明坐在御案後，手指敲擊著一份剛從西苑校場送來的簡報。
此時一小太監輕啟隔扇門：「陛下，駙馬都尉鞏永固在殿外候見。」
「宣。」
不久，鞏永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依舊穿著那身沾染了塵土的麒麟補服，玄色大氅的下擺甚至能看到幾點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他大步走入暖閣，單膝跪地：「臣鞏永固，叩見陛下。」
「起來，賜座。」朱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右掖營之事，如何了？」
鞏永固並未起身，依舊保持著半跪的姿態。
「回陛下，亂軍已平。」
「首惡郭亮、陳嘉謨、薛祿三人及其心腹家將五十七人，當場伏誅，首級已懸於右掖營轅門示眾。」
「主謀之一撫寧侯朱國弼之子朱志鑫參與密謀，事發之後已潛逃回家，臣已派兵圍了撫寧侯府，只待陛下旨意。
「另有脅從亂兵五百二十一人，持械衝擊中軍者一百零七人，杖三十，枷號三日，發往西山煤窯苦役。」
「余者四百一十四人，鞭三十，戴罪留營觀效，五軍營現已肅清，各營將佐士卒皆奉令而行，無敢擅動者。」
他語速平緩，條理清晰，將一場血腥的兵變匯報得如同處理了一樁尋常營務。
朱明靜靜地聽著，接著他的目光落在鞏永固沉靜如水的臉龐。
一個念頭在腦海中不斷盤旋！
為何鞏永固前幾日只抓了些小魚小蝦，對那些盤踞營中的勛貴子弟卻按兵不動？
為何他裁軍的風聲放得如此精準，引得那些「關係戶」和被裁汰者人人自危？
「駙馬。」
朱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探究：
「郭亮、陳嘉謨、薛祿這幾人…你早知其必反？」
鞏永固沒有抬頭，只是坦然道：「回陛下，臣非能未卜先知。」
「然臣深知京營積弊百年，勛貴盤根錯節猶如附骨之疽，若貿然鏟其主幹，必遭瘋狂反噬，屆時營盤動搖，非社稷之福。」
「故臣前日只剪其羽翼，查空餉，汰老弱，動其根基之利。」
他頓了頓，抬起頭，迎向皇帝的目光：
「然利斷則心亂，心亂則行險。」
「郭亮等人驕橫跋扈，視營伍為私產，驟然失其利源如同剜心，他們必不甘坐以待斃。」
「煽動被裁汰之兵，製造營嘯，亂中取利，甚至…弒將奪權，此乃其唯一生路，亦是其唯一死路。」
「臣只需靜待其動，以逸待勞，便可名正言順，犁庭掃穴。」
聽聞此言，朱明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好一個「靜待其動，名正言順」。
鞏永固哪裡是懼怕反撲？
他分明是算準了這些勛貴子弟在利益被觸動後必然會狗急跳牆。
他故意營造壓力，逼著對方鋌而走險，跳進他早已布置好的天羅地網。
如此一來，剷除這些毒瘤不僅師出有名，更是以最小的代價換取了最徹底的清洗。
連帶著他們背後的家族也因這「勾結亂兵，圖謀弒將」的滔天大罪被釘在恥辱柱上，再無翻身可能。
一箭三雕！
剷除軍中巨蠹，震懾殘餘勢力，瓦解勛貴根基。
這份心機，這份隱忍，這份對人性貪婪與恐懼的把握，堪稱變態。
朱明凝視著鞏永固，他第一次認識到在這個時代，在這權力漩渦的中心。
那些真正有雄心、有能力的人是何等可怕。
他們洞悉規則，善用規則，甚至創造規則，將人心當作棋子，在不動聲色間翻雲覆雨。
若非自己穿越成了這至高無上的皇帝，可以無視規則，直接以皇權碾壓一切…
若自己只是一個普通平民，甚至是一個中下層官員，只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念及此，一股難以言明的情緒湧上心頭。
「至於那些被煽動的亂兵…」
鞏永固的聲音打斷了朱明的思緒，他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漠然。
「死於銃下者，咎由自取，亂軍之中，刀槍無眼。」
「此等血火亦是汰弱留強、重塑軍紀必經之痛，以百十顆人頭換五軍營脫胎換骨之機，震懾天下宵小不敢再生妄念，其值遠勝千金。」
這話語冰冷如鐵，卻透著亂世武人特有的殘酷邏輯。
朱明沉默片刻。
這駙馬果然夠狠。
史書記載，北京城破時，鞏永固直接拉著他和平陽公主的幾個孩子自焚。
對自己和親生骨肉尚且如此，那對別人……
不過他理解鞏永固的做法，亂世重典，慈不掌兵。
若按他現代人的思維，或許會追求更溫和的解決方式。
但在這大廈將傾的王朝末年，鞏永固的霹靂手段或許才是唯一快速肅清京營的方法。
「死傷士卒，終歸是大明的子民。」
朱明沉默許久後，終於開口。
「傳朕旨意：凡此役陣亡之亂兵，無論其罪，皆由內帑撥銀，每家發放撫恤銀十兩，米一石。」
「被裁汰之兵，除原定遣散銀外，額外加發三月口糧。」
「此乃朕憫其無知，為奸人所惑，亦為安其家小，免生民變。」
聽聞此言，鞏永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躬身。
「陛下仁德，澤被士卒，臣代那些無知愚昧者叩謝天恩。」
鞏永固明白，這是皇帝為他弄得一層仁義薄紗，用以收攬底層軍心。
朱明沉吟了一下，又道：「京營之中民夫勞役亦苦，朕意提高其工食銀米，與戰兵…」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鞏永固立即打斷了皇帝的話。
「哦？」朱明微微挑眉。
鞏永固言辭懇切，卻斬釘截鐵：
「陛下，民夫者，營中輔役，搬運糧草，修築工事雖苦，然其不臨戰陣，不冒鋒鏑。」
「若其所得工食銀米與戰兵相近，則軍心必亂，戰兵搏命沙場，九死一生，所得餉銀尚常被剋扣。」
「若見後方安逸民夫所獲竟與自己相差無幾，試問誰還願效死力？誰還願披堅執銳，衝鋒陷陣？」
緊接著他直視朱明，目光灼灼道：「此非吝惜錢糧，實乃維繫軍心士氣之根本。」
「自古兵貴死戰，民貴輸誠，厚養民夫而薄待戰兵，是自毀長城。」
「長此以往必致軍無戰心，遇敵則潰，請陛下三思。」
朱明心頭一震。
他來自現代，潛意識裡追求公平，卻忽略了古代軍隊森嚴的等級制度和激勵邏輯。
鞏永固的話點醒了他。
是啊，在這個冷兵器時代，士兵是用命去填戰線的。
沒有足夠的利益驅動和身份地位的差別，誰願意去拼命？
提高民夫待遇看似公平，實則是在瓦解最核心的戰鬥力。
「駙馬所言極是，是朕思慮不周，民夫工食維持舊例，戰兵餉銀，務必足額，再有剋扣，定斬不饒。」
「陛下聖明！」
鞏永固深深一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