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招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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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獄深處的「天」字重囚室,是比水牢更令人絕望的存在。

  這裡沒有水,只有絕對的黑暗和死寂。

  牆壁是整塊的花崗岩打磨而成,厚重得連聲音都難以穿透。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尺許厚、包著鐵皮的沉重木門,門上只開了一個巴掌大的窺孔。

  范永斗蜷縮在冰冷石室角落一堆散發著霉味的乾草上。

  身上換了一件相對乾淨的囚衣,臉上和身上的污垢也被簡單清理過。

  腳踝和手腕的鐐銬換成了更輕便但同樣堅固的精鐵鎖鏈。

  一碗飄著幾點油星的菜粥放在他腳邊,早已沒了熱氣。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身體時不時地神經質地抽搐一下。

  先前的一幕幕如同噩夢般在他腦海中輪番上演。

  「吱嘎」

  沉重木門開啟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囚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一道昏黃的光線從門外射入,刺得范永斗猛地閉上了眼睛。

  李若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依舊是那身墨色飛魚服。

  他手中沒有拿任何刑具,只提著一盞光線微弱的氣死風燈。

  緩步走入囚室,身後的木門緩緩關閉,隔絕了最後一點外界的光源。

  李若璉沒有說話,只是將風燈輕輕放在地上。

  他在范永斗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無形的壓力如同潮水般瀰漫開來,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窒息。

  時間在令人心悸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只有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范永斗越來越急促的喘息聲。

  「李…李大人。」

  范永斗終於承受不住這無聲的酷刑,聲音嘶啞乾澀。

  「求給個痛快!」

  李若璉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黑暗:

  「范永斗,你是個聰明人,到了這個地步,硬扛著不說,是想替誰守密?多爾袞?還是你關外那些主子的主子?」

  范永斗身體猛地一抖,嘴唇哆嗦著,卻不敢接話。

  「你以為你不開口,就能保住你遠在范家莊那幾百口子人的性命?」

  李若璉的聲音如同淬了毒的針,精準刺入范永斗的神經。

  「你以為多爾袞會念著你范家多年的苦勞,網開一面?」

  「呵」一聲極輕的嗤笑如同毒蛇的信子舔過范永斗的耳膜。

  「黑狼衛的令牌就在本官懷裡。」李若璉的聲音毫無波瀾。

  「你說他們接到的命令是什麼?是救人,還是斬草除根。」

  「你范永斗活著,對他們就是天大的威脅,不過你以為自己死了,你范家就能安枕無憂?真是笑話。」

  李若璉微微俯身,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冷峻的側臉:

  「范家堡,好地方啊!」

  「堡牆高三丈,厚五尺,青石包磚,四角有望樓,據說還藏了幾門洪武年的老炮。」

  「嘖,真是易守難攻,聽聞你家還養了百餘名護衛,都是邊軍退下來的老卒,弓馬嫻熟,火銃也玩得不錯。」

  「令郎范三拔還重金從登州請了個戚家軍的後人當教頭,這份家業,這份心思,不容易啊!」

  范永斗的身體猛地一僵,渙散的眼神瞬間聚焦,驚恐萬分地看向李若璉。

  對方如數家珍般點出范家堡的底細,連護院人數、教頭來歷都一清二楚。

  這意味著他最後的依仗在對方眼中早已是透明的。

  「你…你想幹什麼?」范永斗的聲音嘶啞破碎。

  「不想幹什麼。」李若璉直視著范永斗的眼睛。

  「只是替皇上,也替你,算筆帳。」

  李若璉此時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平淡無波道:

  「建虜要滅你范家滿門且不留後患,需多少人?」

  「我替他們算了算,千人精騎是最少的,還得是能夜行曉宿、精通攻堅拔寨的精銳,少了啃不動你家這塊硬骨頭,還容易走漏風聲。」


  接著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千人精騎,潛入我大明腹地,這目標有多大?宣府、大同的邊軍是擺設?沿途的烽燧哨探是瞎子?一旦暴露,千人鐵騎就是深入我境的孤軍。」

  「宣大總督一道令箭,關門打狗,你猜這千把建虜最後能活著跑回遼東幾個?」

  「或者說,多爾袞捨得為了滅你范家的口,白白葬送掉他一千精銳巴牙喇嗎?」

  聽聞此言,范永斗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身體抖得更厲害,眼神中充滿了掙扎。

  李若璉緩緩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陡然轉冷:

  「但若皇上要滅你范家…需要多少人?」

  「你若不開口…皇上震怒之下,本官只需一道手令…」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千鈞之力:

  「不消幾日,本官麾下淨軍精銳,便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范家堡外,你猜猜,對付你那百餘護衛,本官需要多少人?」

  范永斗只覺得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他想起今日那個如魔神般殺進永豐糧棧的淨軍。

  更何況他們不需要強攻,他們有的是辦法潛入、下毒、暗殺…讓整個范家莊在睡夢中變成一片死地。

  畢竟朝廷動手,名正言順,無人敢置喙。

  李若璉不是在恐嚇,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不……不要,李大人此間之事皆是我一人幹得,求您開恩,饒我范氏一門。」

  范永斗再也顧不得任何體面,手腳並用地從乾草堆上爬向李若璉的腳邊,額頭在地面上磕得砰砰作響。

  見此,李若璉語氣冰冷道:「我確實可以饒范家一條生路,甚至連你的命也可以保下,但……」

  范永斗自是知道李若璉想要什麼。

  「我說,我什麼都說,只求皇上開恩,只求李大人高抬貴手,放過我范家老小,他們是無辜的。」

  李若璉面無表情地看著腳下崩潰的范永斗,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說。」

  范永斗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速快得如同連珠炮,竹筒倒豆子般將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

  「永豐糧棧是…是攝政王授意讓小的建立的,明面上是糧棧,實則是…是京畿一帶暗探的聯絡點,負責傳遞消息,藏匿人手,囤積錢糧。」

  「那糧倉里的糧食和銀兩一部分是攝政王撥付,用來收買京城官員…特別是那些掌管城防、糧秣、軍械的,小的有名單…名單在…」

  「另一部分是攝政王,他…他聽信了那范文程的毒計。」

  范永斗提到這個名字時,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攝政王…攝政王和那個該死的范文程都認為…大明…大明撐不了多久了。」

  「李自成那流寇很可能真的會打破北京城,到那時…」

  范永斗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

  「攝政王想…他想做那黃雀,等李自成和朝廷拼得兩敗俱傷,他大清的鐵騎就能火速入關,直取北京。

  「而這些提前囤積在京城周邊的糧草…就是他大軍就近補給的命脈,是…是支撐他迅速控制京畿的基石。」

  「囤糧之不止永豐一處?」李若璉追問道。

  「不…不止,肯定不止。」范永斗拼命搖頭,臉上滿是卑微的討好。

  「但…但小的真的不知道其他的在哪裡,攝政王…不,多爾袞,他行事極其隱秘,各點之間互不統屬,互不知情。」

  「永豐糧棧…只是其中一環,像小的這樣負責具體經營聯絡的,根本…根本接觸不到核心。」

  「這些…這些都是那個叫范文程的漢狗,是他一手策劃的,是他給多爾袞出的這些陰毒主意。」

  「他…他是總攬關內一切暗樁和糧草籌備的總管,是他,都是他……」

  接著范永斗如同倒豆子般,將他所知道的關於永豐糧棧的運作方式、接觸過的幾個低級官員名字、以及他所猜測的其他囤糧點可能存在的區域,一股腦地吐了出來。

  最後他匍匐在地,略帶哭腔道:

  「小的…小的知道的全都說了,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求李大人…求皇上…開恩啊!」

  李若璉靜靜地聽著,將范永斗吐露的每一個字都記了下來。

  當范永斗說完,囚室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范永斗粗重恐懼的喘息聲。

  李若璉站起身,提起地上的風燈。

  「你的命暫時寄下,至於范家是死是活,看你接下來的功勞夠不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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