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戰馬渠道
戌時初。
乾清宮東暖閣內，燭火通明。
朱明背對著門口，負手立在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前，案上攤開著一張墨跡猶新的《京畿布防堪輿圖》。
燭光將他玄色常服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繪著萬里江山圖的屏風上，顯得有些孤峭。
腳步聲在暖閣外由遠及近。
王承恩佝僂著身子，無聲地推開隔扇門，低聲道：「陛下，李同知求見。」
「進。」
朱明沒有回頭，聲音顯得平靜無波。
李若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依舊穿著那身墨色飛魚服，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他快步走入暖閣，在距離御案五步處單膝跪地。
「臣李若璉，叩見皇上。」
「起來說話。」
李若璉站起身，將帽兒胡同的伏擊、假囚車之計、黑狼衛的瘋狂滅口巨細無遺地稟報了一遍。
「……建虜潛伏於京畿的暗探『黑狼衛』出動十餘人，欲劫囚車，他們目標明確，直指范永斗，最後關頭，見劫囚無望，更不惜代價行滅口之舉。」
朱明的眼神微微一凝：「滅口？確認是滅口，而非強擄？」
「千真萬確。」李若璉斬釘截鐵。
「彼等最後數人，完全放棄防禦，以命相搏，只為將淬毒彎刀遞入囚車之內，務求一擊斃命。」
「若非臣早有防備，以假人代之，范永斗此刻早已是一具死屍。」
接著他從懷中掏出那枚在「黑鷂」屍體上搜出的狼首令牌，雙手呈上。
「此乃為首者身上搜出，老滿文刻令，狼首為記，乃多爾袞心腹『黑狼衛』之信物，專行滅口、絕密之事。」
朱明接過那枚狼首令牌。
入手沉甸甸，非金非鐵，狼首獠牙猙獰，眼窩處鑲嵌的幽綠螢石在燭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芒。
「好一個多爾袞…好一個黑狼衛。」朱明的聲音低沉。
「為了一個商人，竟捨得動用如此多精銳死士，不惜暴露京畿潛伏之網，也要置其於死地。」
「看來這位范東家肚子裡藏著的秘密，遠比那幾十萬兩銀子和十餘萬石糧食要金貴得多。」
「皇上聖明。」
李若璉躬身道：「此為其一，其二，范永斗永豐糧棧密室中除卻通敵密信、布防圖外，臣更查獲一冊緊要帳目。」
說完，他再次從懷中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厚冊，正是那本《戰馬交易冊》。
「此冊詳細記載了范永斗近年來，通過隱秘渠道，向建虜輸送蒙古上等戰馬之記錄，數量之巨，觸目驚心。」
朱明拿起帳冊，飛快地翻動。
泛黃的紙頁上，一行行蠅頭小楷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神經：
崇禎十五年十月廿三，售科爾沁戰馬三千匹予大清國攝政王多爾袞帳下。
議定折價：上品遼東東珠十箱（單顆需鴿卵大小，渾圓無暇）。
……
每一次交易的時間、地點、數量、接貨人、折價物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砰！」
朱明猛地合上帳冊，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巨大的聲響在暖閣內迴蕩。
「混帳，朕的九邊將士在遼東浴血，用血肉之軀抵擋建虜鐵蹄，這些蛀蟲卻把砍向自己同胞的屠刀，親手磨利了遞到敵人手上。」
朱明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怒火更是在胸中不斷翻騰。
但朱明畢竟不是崇禎。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平復翻湧的氣血，目光重新變得深沉。
「戰馬…」朱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發出篤篤的輕響。
大明缺馬，缺良馬，遼東淪陷，河套不寧，西北驛路斷絕，朝廷太僕寺形同虛設。
九邊騎兵十不足一，多以騾驢充數，反觀建虜，控弦之士數以萬計，來去如風，靠的就是這源源不斷的蒙古戰馬。
他的目光落在李若璉臉上：「李卿，你說范永斗這條能把蒙古戰馬送到多爾袞嘴裡的『暗渠』…若是反過來，為我所用呢？」
李若璉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大明缺馬，尤其是能對抗建虜八旗鐵騎的優質戰馬。
蒙古諸部因林丹汗敗亡、受建虜威逼利誘，已多年斷絕與大明的馬匹貿易。
范永斗的這條走私通道，可謂是價值連城。
李若璉腦中飛速運轉，片刻之後開口道：「回皇上，此線乃范永斗以巨利勾連蒙古科爾沁部一小台吉，經手之人皆為其心腹。」
「范永斗若死或拒不合作，此線立斷，然…」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若范永斗肯為朝廷所用，以其老練手段穩住對方，此線非但可續，甚至可為我大明所用。」
「科爾沁部貪婪成性，只要價錢合適，未必不敢暗中交易，此絕處逢生之機。」
朱明眼中精光爆射，他一掌猛得拍在御案上。
「好一個絕處逢生。」
「范永斗的命，暫時留著。」
「告訴這條老狗，他的命，他全族的命，都系在那條販馬的渠道上。」
「只要替朕買馬，買最好的蒙古戰馬，買得越多，他活得越久。」
「買不來或者敢耍花樣…朕就讓他親眼看著范家堡是如何被朕一寸寸地碾成齏粉。」
聽聞此言，李若璉思量片刻，謹慎的開口：
「皇上，將戰馬一事系在范永斗身上是否太過行險。」
「范永斗其人，狡詐如狐，反覆無常，且其家族根基、人脈網絡皆在晉北，乃至關外。」
「其心…未必肯歸附朝廷，更遑論，此道一旦啟用，必為建虜所察，風險極大。」
「風險？」朱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比起坐以待斃，看著建虜鐵騎踏破山海關，這點風險算得了什麼？」
「范永斗是條毒蛇，但只要能捏住他的七寸，那毒牙也能為我所用。」
朱明踱了兩步，停在巨大的宮燈下，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傳旨：范永斗暫押詔獄『天』字重囚室，嚴加看管，飲食用度不可短缺，更不可令其自戕或『意外』身死。」
「李卿，去撬開這張嘴，朕要知道他怕什麼，以及多爾袞在關內還埋了多少釘子。」
「臣，遵旨。」李若璉沉聲應道。
乾清宮東暖閣內，燭火通明。
朱明背對著門口，負手立在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前，案上攤開著一張墨跡猶新的《京畿布防堪輿圖》。
燭光將他玄色常服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繪著萬里江山圖的屏風上，顯得有些孤峭。
腳步聲在暖閣外由遠及近。
王承恩佝僂著身子，無聲地推開隔扇門，低聲道：「陛下，李同知求見。」
「進。」
朱明沒有回頭，聲音顯得平靜無波。
李若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依舊穿著那身墨色飛魚服，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他快步走入暖閣，在距離御案五步處單膝跪地。
「臣李若璉，叩見皇上。」
「起來說話。」
李若璉站起身，將帽兒胡同的伏擊、假囚車之計、黑狼衛的瘋狂滅口巨細無遺地稟報了一遍。
「……建虜潛伏於京畿的暗探『黑狼衛』出動十餘人，欲劫囚車，他們目標明確，直指范永斗，最後關頭，見劫囚無望，更不惜代價行滅口之舉。」
朱明的眼神微微一凝：「滅口？確認是滅口，而非強擄？」
「千真萬確。」李若璉斬釘截鐵。
「彼等最後數人，完全放棄防禦，以命相搏，只為將淬毒彎刀遞入囚車之內，務求一擊斃命。」
「若非臣早有防備，以假人代之，范永斗此刻早已是一具死屍。」
接著他從懷中掏出那枚在「黑鷂」屍體上搜出的狼首令牌，雙手呈上。
「此乃為首者身上搜出，老滿文刻令，狼首為記，乃多爾袞心腹『黑狼衛』之信物，專行滅口、絕密之事。」
朱明接過那枚狼首令牌。
入手沉甸甸，非金非鐵，狼首獠牙猙獰，眼窩處鑲嵌的幽綠螢石在燭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芒。
「好一個多爾袞…好一個黑狼衛。」朱明的聲音低沉。
「為了一個商人，竟捨得動用如此多精銳死士，不惜暴露京畿潛伏之網，也要置其於死地。」
「看來這位范東家肚子裡藏著的秘密，遠比那幾十萬兩銀子和十餘萬石糧食要金貴得多。」
「皇上聖明。」
李若璉躬身道：「此為其一，其二，范永斗永豐糧棧密室中除卻通敵密信、布防圖外，臣更查獲一冊緊要帳目。」
說完，他再次從懷中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厚冊，正是那本《戰馬交易冊》。
「此冊詳細記載了范永斗近年來，通過隱秘渠道，向建虜輸送蒙古上等戰馬之記錄，數量之巨，觸目驚心。」
朱明拿起帳冊，飛快地翻動。
泛黃的紙頁上，一行行蠅頭小楷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神經：
崇禎十五年十月廿三，售科爾沁戰馬三千匹予大清國攝政王多爾袞帳下。
議定折價：上品遼東東珠十箱（單顆需鴿卵大小，渾圓無暇）。
……
每一次交易的時間、地點、數量、接貨人、折價物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砰！」
朱明猛地合上帳冊，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巨大的聲響在暖閣內迴蕩。
「混帳，朕的九邊將士在遼東浴血，用血肉之軀抵擋建虜鐵蹄，這些蛀蟲卻把砍向自己同胞的屠刀，親手磨利了遞到敵人手上。」
朱明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怒火更是在胸中不斷翻騰。
但朱明畢竟不是崇禎。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平復翻湧的氣血，目光重新變得深沉。
「戰馬…」朱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發出篤篤的輕響。
大明缺馬，缺良馬，遼東淪陷，河套不寧，西北驛路斷絕，朝廷太僕寺形同虛設。
九邊騎兵十不足一，多以騾驢充數，反觀建虜，控弦之士數以萬計，來去如風，靠的就是這源源不斷的蒙古戰馬。
他的目光落在李若璉臉上：「李卿，你說范永斗這條能把蒙古戰馬送到多爾袞嘴裡的『暗渠』…若是反過來，為我所用呢？」
李若璉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大明缺馬，尤其是能對抗建虜八旗鐵騎的優質戰馬。
蒙古諸部因林丹汗敗亡、受建虜威逼利誘，已多年斷絕與大明的馬匹貿易。
范永斗的這條走私通道，可謂是價值連城。
李若璉腦中飛速運轉，片刻之後開口道：「回皇上，此線乃范永斗以巨利勾連蒙古科爾沁部一小台吉，經手之人皆為其心腹。」
「范永斗若死或拒不合作，此線立斷，然…」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若范永斗肯為朝廷所用，以其老練手段穩住對方，此線非但可續，甚至可為我大明所用。」
「科爾沁部貪婪成性，只要價錢合適，未必不敢暗中交易，此絕處逢生之機。」
朱明眼中精光爆射，他一掌猛得拍在御案上。
「好一個絕處逢生。」
「范永斗的命，暫時留著。」
「告訴這條老狗，他的命，他全族的命，都系在那條販馬的渠道上。」
「只要替朕買馬，買最好的蒙古戰馬，買得越多，他活得越久。」
「買不來或者敢耍花樣…朕就讓他親眼看著范家堡是如何被朕一寸寸地碾成齏粉。」
聽聞此言，李若璉思量片刻，謹慎的開口：
「皇上，將戰馬一事系在范永斗身上是否太過行險。」
「范永斗其人，狡詐如狐，反覆無常，且其家族根基、人脈網絡皆在晉北，乃至關外。」
「其心…未必肯歸附朝廷，更遑論，此道一旦啟用，必為建虜所察，風險極大。」
「風險？」朱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比起坐以待斃，看著建虜鐵騎踏破山海關，這點風險算得了什麼？」
「范永斗是條毒蛇，但只要能捏住他的七寸，那毒牙也能為我所用。」
朱明踱了兩步，停在巨大的宮燈下，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傳旨：范永斗暫押詔獄『天』字重囚室，嚴加看管，飲食用度不可短缺，更不可令其自戕或『意外』身死。」
「李卿，去撬開這張嘴，朕要知道他怕什麼，以及多爾袞在關內還埋了多少釘子。」
「臣，遵旨。」李若璉沉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