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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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時初刻,一支由近百輛騾車組成的運輸隊伍碾過崇文門大街。

  騾車是臨時徵調的,大多老舊不堪,車輪因不堪重負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車上裝載的並非糧草布匹,而是一隻只用厚實樟木釘成的巨大銀箱。

  箱子表面沒有華麗的紋飾,只有用硃砂臨時刷上的巨大編號。

  這些銀子都是從范永斗的糧棧中搜刮出來,準備運往皇帝的內帑。

  道路兩旁依舊是黑壓壓的人群,更準確的說是流民。

  此時無數雙眼睛如同黑夜中窺伺的狼群,死死盯著那些承載著潑天財富的銀箱。

  流民臉上呆滯神情被一種近乎原始的渴望所取代。

  襤褸的衣衫下,嶙峋的肋骨隨著粗重的呼吸起伏。

  吞咽口水的聲音在死寂中此起彼伏,匯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暗流。

  淨軍和五軍營的士兵手持長矛或強弩,沿著車隊兩側排成警戒線。

  他們知道自己守衛的不是財富,而是隨時可能點燃火藥桶的火星。

  突然!

  「咔嚓」一聲令人心悸的斷裂聲,在的空氣中炸響。

  靠近隊伍中部的一輛老舊騾車,再也承受不住銀箱那非人的重壓,在碾過一塊凸起的凍土時,猛地崩斷。

  整個車身劇烈向右傾斜,車轅上套著的騾子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被沉重的車體帶得向側方趔趄。

  車上的銀箱在巨大的慣性下猛地移位,堆疊在最上面的一隻箱子失去平衡,轟然從傾斜的車板上滑落下來。

  「嘩啦啦!」

  沉重的樟木銀箱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箱角瞬間碎裂。

  箱內碼放整齊的銀錠傾瀉而出,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徹底爆發的瘋狂。

  「銀子,是銀子。」

  「搶啊!」

  「老天爺開眼了。」

  在潑天財富赤裸裸的誘惑面前,瞬間衝垮了流民所有理智。

  警戒線如同紙糊般被洶湧的人潮衝垮。

  無數雙枯瘦黝黑的手,爭先恐後地抓向地上滾動的銀錠。

  推搡、踩踏、撕打!

  慘叫聲、怒罵聲、狂笑聲仿佛交織成一片末日般的混亂樂章。

  「頂住,列陣,不許後退。」

  負責押運的淨軍百戶目眥欲裂,嘶聲咆哮著,試圖用長矛和刀背阻擋瘋狂的人群。

  但在絕對的數量和瘋狂面前,個人的勇武顯得如此渺小。

  一個士兵被七八個紅了眼的饑民撲倒在地,瞬間淹沒在搶奪的人堆里。

  混亂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向整個車隊。

  就在這失控邊緣。

  「咻」一支響箭射入混亂人群前方的地面,尾羽劇烈地顫抖著。

  緊接著一隊騎兵從街道拐角處湧出,當先一人,玄甲黑馬,面容冷峻——正是李若璉。

  「皇上有旨。」

  李若璉的聲音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清晰傳入每一個瘋狂搶奪者的耳中。

  「哄搶官銀者視同謀逆,立斬不赦,誅三族。」

  隨著他話音落下,身後的淨軍騎兵同時舉起了手中的三火銃。

  黑洞洞的銃口,指向混亂的人群。

  見此情形,瘋狂的人群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僵住。

  高舉著銀錠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狂喜被恐懼取代。

  地上搶奪扭打的人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驚恐地望向銃口。

  李若璉的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人群,沒有絲毫憐憫。

  他馬鞭一指那些散落在地銀錠:

  「十息之內,放下手中銀兩,退回線外,否則」

  「格殺勿論!」

  「一!」

  「二!」

  ……

  冰冷的計數聲如同催命符。


  人群如同退潮般驚恐地丟下手中的銀錠,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

  那些被踩踏在地的人,也被同伴慌忙拖走。

  散落滿地的銀錠在泥濘中閃爍,卻再也無人敢上前觸碰。

  秩序在鐵血與死亡的威懾下,被強行摁回軌道。

  但空氣中瀰漫的恐懼與怨恨卻比之前更加濃烈。

  一雙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那些銀箱。

  ---

  天色漸暗,將西四牌樓高聳的木製斗拱拉出長長的陰影。

  空曠的石板路上,只有車輪碾過凍土的轆轆聲,以及押送隊伍警惕的腳步聲。

  八名淨軍士兵,身著玄色鎖子甲,外面穿著黑色罩甲。

  他們分列左右,手中緊握著出鞘的繡春刀,刀刃反射著寒芒。

  隊伍中央,是一輛由兩匹駑馬拉著的粗木囚車。

  囚車的木欄足有成人胳膊粗細,上面布滿了乾涸發黑的血污。

  范永斗就被囚禁在這方寸之地。

  此時他早已不復晉商魁首的富貴氣象,身上那件華貴的員外袍被扒去,只穿著一件骯髒發臭的囚衣。

  此刻他低垂著頭,身體隨著囚車的晃動而無力地搖晃著。。

  囚車前後,各有十名五軍營的士兵押送。

  這些士兵穿著半舊的鴛鴦戰襖,手中的長矛槍尖在夕陽下閃爍著微弱的反光,但他們的神情卻透著疲憊。

  負責押送的總旗官姓張,是個滿臉橫肉、左眼帶著刀疤的老行伍。

  他騎在一匹矮壯的蒙古馬上,走在隊伍最前方,右手按著腰間的刀柄,一雙三角眼警惕地掃視著前方通往詔獄必經的那條狹長胡同。

  胡同兩側是高聳的青磚院牆,牆頭長著枯黃的枯草,在風中無力地搖擺。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張總旗的聲音粗嘎沙啞,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

  「過了這條胡同,就是詔獄的地界,出了岔子,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聽聞此言,士兵們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握緊了手中的長矛,但眼神中的不安並未減少。

  囚車吱吱呀呀地駛入了帽兒胡同。

  兩側高牆投下的巨大陰影,將整支隊伍吞沒。

  胡同里異常安靜,只有車輪聲、腳步聲和鐵鏈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迴蕩,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張總旗的三角眼眯得更緊了,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就在囚車行至胡同中段,最狹窄處時,一聲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唿哨,猛地從胡同深處某個方向響起。

  「敵襲。」張總旗的咆哮如同驚雷炸響。

  話音未落,「咻咻咻」的破空之聲如同驟雨般從兩側牆頭暴起。

  數十道烏黑的箭影瞬間攢射而下。

  目標直指囚車周圍的淨軍和五軍營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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