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永豐糧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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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駱養性查抄魏府後不久,京郊二十里外,有一座名為「永豐糧棧」的高牆大院。

  這裡遠非尋常糧棧。

  一丈五尺高的青磚圍牆頂端,竟聳立著小型磚砌箭樓。

  箭樓上人影晃動,隱隱傳來弓弦繃緊的咯吱聲和金屬摩擦的冰冷聲響。

  兩扇厚重的橡木大門被粗大的鐵條橫向加固,表面還釘著厚厚的鐵皮。

  李若璉一身玄色勁裝,外罩輕便鎖子甲,站在距離大門百步之遙的土坡上,掃視著這座武裝到牙齒的堡壘。

  他身後兩百名同樣裝束的淨軍精銳靜默佇立,腰間長刀,背後勁弩,殺氣內斂。

  更外圍五百名五軍營的軍士穿著略顯陳舊的號衣,手持長矛或破舊的腰刀,眼神中混雜著不安。

  「都聽清楚了。」

  李若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淨軍耳中。

  「范永斗,晉商之首,通敵資寇,罪在不赦,聖上有旨,格殺勿論。」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繡春刀,直指糧棧西側圍牆。

  「虎蹲炮,目標西牆,三輪速射,給老子轟開它。」

  「得令。」

  八門臨時調集、炮身黝黑的虎蹲炮早已在土坡後架設完畢,炮口猙獰地指向目標。

  炮手們動作迅捷,填藥、裝填碎石鐵砂、壓實、插入引線…

  「嗤嗤嗤…」引信被火把點燃。

  「放!」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瞬間撕裂了周邊的寧靜。

  八道橘紅色的火舌猛烈噴吐,密集的碎石鐵砂狠狠撞在糧棧西側的圍牆上。

  厚實的夯土包磚圍牆瞬間被轟塌了丈許寬的一段缺口,露出裡面倉促堆疊的麻袋和雜物。

  「殺進去。」李若璉刀鋒前指。

  早已蓄勢待發的淨軍精銳,爆發出短促的吶喊,分成三股,撲向那被轟開的缺口。

  五軍營的士兵們也被鼓動起來,吶喊著緊隨其後。

  然而就在第一波淨軍士兵即將沖入缺口時。

  「放箭,倒油。」一聲嘶啞的吼叫從箭樓上傳來。

  「咻咻咻……」密集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兩側箭樓和圍牆未塌處射下。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淨軍猝不及防被射成了刺蝟。

  慘叫著撲倒在地,身體劇烈抽搐,眼見是不活了!

  與此同時,圍牆缺口內側,幾個火把猛地被扔了下來。

  預先潑灑在缺口內外的猛火油和桐油被瞬間點燃。

  一道高達數尺的烈焰之牆猛地騰起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將沖近的淨軍士兵逼得連連後退。

  沖天的火光映照著牆上那些守衛者猙獰扭曲的臉,也映照出下方被燒成火人的同伴。

  「哈哈哈,闖王不日破京,爾等朝廷鷹犬,死期到了。」

  一個狂傲的聲音從火焰後面傳來,正是被逼到絕路的范永斗。

  他沒想到,今日清早大批的官兵便趕來了這裡。

  若不是他在附近有眼線,只怕來不及撤回永豐糧棧。

  「給老子頂住,等回到真定府,每人賞銀百兩,糧百石!」

  范永斗知道現在只能死守,糧棧的私兵只有八十人,根本不可能衝出去。

  此地是他為多爾袞建立的聯絡點,專門用來刺探京城的情報。

  他知道多爾袞在京城撒下不少探子。

  一旦自己被抓,那多爾袞在京城的布置就徹底完蛋。

  因此他堅信那群韃子會來救自己。

  ……

  攻擊受挫,李若璉臉色鐵青。

  這范永斗果然狡詐狠辣,竟將糧倉修成了堡壘,強攻代價太大。

  「李大人。」一個聲音在李若璉身側響起。

  是石大柱。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道燃燒的火牆和後面狂笑的范永斗,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蠻牛。

  「讓俺上。」石大柱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


  「俺去撞門,給俺撞木。」

  「好。」李若璉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

  「給你一隊淨軍,等一下你沖的時候,我會命弓弩手給你們掩護。

  「記住要撞開東門。」

  「得令。」石大柱猛地轉身,抬起一旁數百斤重的撞木。

  「跟俺沖。」

  石大柱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扛著巨大的撞木,朝著糧棧防禦相對薄弱的東側大門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他那龐大的身軀奔跑起來,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顫。

  一隊悍不畏死的淨軍死士立刻緊隨其後,用身體和盾牌為他遮擋兩側箭樓上射下的零星箭矢

  「攔住他,放箭,射死那個莽夫。」范永斗在牆垛嘶聲力竭地狂喊。

  他看到數人才能抬起的撞木竟被一人抬起,直衝東門,速度之快,驚世駭俗。

  箭矢更加密集地射向石大柱,雖說身旁有其他禁軍用盾牌抵擋,可還是有一支箭矢精準地射中了他裸露的左臂。

  「噗嗤!」箭頭深深沒入肌肉。

  石大柱渾身猛地一震,巨大的痛楚讓他腳步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但他硬是憑藉著非人的意志力穩住了身形。

  接著石大柱看都不看那支插在胳膊上的箭,反而發出一聲更加狂的咆哮!

  「范永斗,給老子死來。」

  在距離那扇包鐵橡木大門還有最後十步時,石大柱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雙腿。

  他如同發狂的犀牛,將速度提到了極限,每一步踏下,都在凍硬的泥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三步!

  兩步!

  一步!

  石大柱雙目盡赤,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龍。

  藉助著奔跑的巨大慣性,狠狠朝著那扇包鐵大門撞了過去。

  堅固的門栓直接崩斷。

  厚實的門板中央被撞出一個不規則的破洞。

  透過那巨大的破洞,可以看到門後幾名猝不及防的守衛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倒飛出去,筋斷骨折。

  下一刻一道人影帶著瘋狂的咆哮,從門內煙塵中猛撲出來。

  正是范永斗。

  他的臉上沾滿灰塵和濺上的血跡,手中那柄鑲嵌著寶石的長劍,直刺石大柱的心窩。

  「莽夫,給老子死。」

  石大柱剛剛完成那驚天一撞,正是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眼看那致命的劍鋒就要及體。

  石大柱瞳孔驟縮。

  他怒吼一聲,竟不閃不避,反而迎著劍鋒,將手中那根撞木如同巨棍般橫掃過去,目標直指范永斗的脖頸。

  這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死。」

  范永斗的劍鋒刺中了石大柱的胸口。

  但劍尖僅僅刺破了外衣就被裡面盔甲所阻,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而石大柱那撞木殘骸,帶著呼嘯的風聲,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范永斗的左側肩頸連接處。

  「咔嚓!」

  一聲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碎裂聲。

  范永斗刺出的長劍脫手飛出,他整個人像是被狂奔的烈馬撞中,慘叫著向右側橫飛出去。

  半邊肩膀肉眼可見地塌陷了下去。

  石大柱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丟開撞木,一個箭步追上還在倒飛出去范永斗,一把抓住了范永斗的脖子。

  他的左臂雖因中箭而劇痛無力,但他僅憑一隻右手,竟將范永斗那並不瘦弱的身體硬生生提離了地面。

  范永斗雙腳離地,咽喉被死死扼住,眼珠暴凸,因窒息和劇痛瘋狂地踢打石大柱。

  石大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純粹的殺戮欲望。

  「狗…雜…種…」石大柱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晉商魁首,富可敵國,手眼通天的范永斗,竟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京營小卒,掐住了脖子。


  死寂。

  整個戰場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無論是牆頭殘餘的守衛,還是剛剛沖入缺口的淨軍和五軍營士兵。

  甚至連遠處觀戰的李若璉,都被這一幕震撼到了。

  石大柱緩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掃過那些呆若木雞的守衛:

  「降者,不殺!」

  范永斗的被抓,如同抽掉了抵抗者最後的主心骨。

  殘餘的守衛看著不斷湧入的官兵,徹底喪失了鬥志,紛紛丟下武器跪地投降。

  李若璉快步走入內院,指揮著淨軍迅速控制各處要點,搜捕殘餘。

  他的目光掃過石大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但並未多言。

  「搜,仔細搜,所有帳冊、文書、地圖,一張紙片都不能放過。」

  很快,在范永斗奢華臥房的書案暗格里搜出了關鍵罪證。

  一份詳細得驚人的《遼東布防圖》。

  上面不僅標註了山海關、寧遠、錦州等重鎮,就連一些偏遠衛所、烽燧的位置都清晰可見。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標註著密雲後衛的位置,旁邊用蠅頭小楷批註著一行字:「衛所火炮多為嘉靖舊物,藥室鏽蝕,不堪大用。」

  另一份則是厚厚的《戰馬交易冊》。

  翻開第一頁,一行觸目驚心的記錄躍入眼帘:

  「崇禎十五年十月廿三,售科爾沁上等戰馬三千匹予大清國攝政王多爾袞帳下。」

  「議定折價:上品遼東東珠十箱。」落款處,赫然是范永斗的親筆簽名和一方私印。

  鴿卵大的東珠,十箱,這幾乎是掏空小半個遼東的珍品。

  可這只是換取戰馬的代價嗎?

  李若璉拿著這兩份的罪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直冒上來。

  他抬頭目光穿過被撞碎的東門,望向京城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高踞於龍椅之上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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