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輿圖
羊肉胡同，黃昏時分，被派來探查趙遠明消息的那淨軍並沒有走。
此刻他的身邊還多了一個人。
「『天聽』，頭要我們去探查一下這趙遠明的家，看一下裡面有什麼東西。」
「現在嗎？」
『天聽』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已升至半空，那趙遠明不知什麼時候就回來了。
「放心，我已經派兄弟盯著趙遠明了，一旦他回來，會立馬發暗號。」
聽聞此言，那名為『天聽』的淨軍便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行到趙遠明那間小院的後窗下。
『天聽』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窗欞、門縫。
他極其小心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扁平錫盒，打開裡面是粘稠的黑色膏狀物。
這是錦衣衛秘制的「煙油」，遇冷凝固，遇熱軟化，常用來提取不易察覺的痕跡。
隨後他用一根細如牛毛的銅針，蘸取了一點菸油，極其小心地塗抹在門栓與門框接觸的細微縫隙處。
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摸羽毛。
煙油遇冷迅速凝固，將門栓上任何細微的紋路都清晰地拓印下來。
完成之後，他又用同樣的方法，在窗戶不起眼的縫隙處也做了標記。
緊接著他取出另一件工具——一根前端帶著細小彎鉤的銅絲。
他極其熟練地將銅絲探入門栓縫隙處凝固的煙油拓印中，憑著指尖傳來的細微觸感，感受著門栓內部的結構和卡榫的位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聽』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需要極高的技巧和耐心，終於「咔噠」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傳來。
門栓被他用銅絲從外部巧妙地撥開了。
見此，『天聽』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將銅絲收回。
隨後他不再猶豫，輕輕推開虛掩的後門，那扇門在他高超的技巧下竟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他如同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屋內。
此時屋內一片灰暗，只能憑藉外面的月光才能勉強看清楚些東西。
『天聽』掏出腰間的火摺子，打開蓋子，發出了微弱的亮光。
借著昏暗的燈光，他先是摸到了趙遠明的書案。
只見案面上攤開了一本書，他看到書頁空白處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著批註。
其中一行字，如同針尖般刺入他的眼帘：
「……田賦征銀，看似便利，實乃竭澤而漁，白銀內流，穀賤傷農，豪強乘機兼併，流民遍地，此禍根深植，非社稷之福……」
見此『天聽』心頭劇震。
此人竟能一針見血地指出田賦折銀的弊端。
他的目光繼續移動，掃過土炕，炕上的被褥破舊單薄。
突然他的目光在炕頭靠近牆壁的位置停住了。
那裡有一塊炕席的邊緣，似乎經常被掀動、因此與旁邊顏色略有差異。
只不過這差距非常細微，別說在夜裡，就算是在大白天，若非他這種受過特殊訓練、觀察力超群的人，絕難發現。
『天聽』不再猶豫，他無聲地移動到炕邊，伸出手指，極其輕緩地掀開了那塊顏色略深的炕席。
只見下面赫然是一個被掏空的坑洞，裡面塞著幾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紙卷。
『天聽』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屏住呼吸，用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將其中一捲紙卷夾了出來，並迅速的展開一角。
這是一幅極其精細的手繪地圖，範圍囊括了整個遼東半島、山海關沿線直至京師。
山川河流，關隘城池，道路驛站，標註得異常清晰。
更令人心驚的是，地圖上用硃砂筆清晰地畫出了幾條進攻路線。
一條自遼西走廊直撲山海關。
一條繞道蒙古草原，從古北口、喜峰口等處破關
還有一條……竟是標註了海上登陸的可能地點。
每條路線上，都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行軍距離、可能的補給點、關隘的兵力布防推測。
地圖的空白處，還寫著幾行遒勁有力的批註：
「清虜入關，必取道蒙地，宣大防線，危如累卵。」
「山海關孤懸，守之無益，棄之可惜，當集重兵於薊鎮，扼守內三關。」
「海上之患，不可不防，然非其長，虛張聲勢耳！」
『天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什麼算命先生？
這分明是一個洞悉天下大勢、對軍事地理了如指掌、甚至精準預判了進攻路線的戰略家。
此人……太可怕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迅速將地圖卷好，按照原樣塞回牆洞，蓋好炕席，抹平痕跡。
就在『天聽』準備抽身而退，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那堆書籍最下面似乎露出了信封一角。
『天聽』心中一動，再次無聲靠近，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封信。
信封沒有署名，也沒有封口。
他抽出裡面的信紙，快速掃了一眼。
「……闖軍初起，以均田免糧為號，聚流民百萬，勢如破竹，此乃其興之基，然其部眾多草莽流寇，不諳建制，劫掠成性。」
「入城之後，驕奢淫逸，屠戮士紳，必失人心根基，其敗亡之兆已顯……」
「反觀建虜，自努爾哈赤立八旗，皇太極設六部，行科舉，雖蠻夷之邦，然政令初具，法度漸成，上下如一，如臂使指，其志豈在擄掠？」
「所圖者，必是神器，若中原板蕩，此獠趁虛而入，挾其精騎悍卒……則百年胡運，恐非虛言……」
字跡清雋有力，與地圖上的批註同出一人之手。
信中內容，更是與白日茶攤上那番驚世預言如出一轍。
甚至更加詳盡地剖析了李自成必然失敗的原因和大清必將崛起的依據。
『天聽』的手心已經沁出了冷汗。
他迅速將信紙塞回信封，放回原處，再次抹去一切痕跡。
此人之才，此人之智，此人對天下大勢的洞察……已非「可怕」二字可以形容。
這簡直是……妖孽！
他不敢再停留，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小屋，輕輕帶上了後門。
在與另一個淨軍交談過後，『天聽』的身影迅速融入羊肉胡同的夜色里，他要立刻將這一切稟報給李同知。
而此刻在紫禁城的陰影里，另一張由怨恨和陰謀織成的網，也正朝著那個毫不知情的青衫身影悄然收緊。
此刻他的身邊還多了一個人。
「『天聽』，頭要我們去探查一下這趙遠明的家，看一下裡面有什麼東西。」
「現在嗎？」
『天聽』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已升至半空，那趙遠明不知什麼時候就回來了。
「放心，我已經派兄弟盯著趙遠明了，一旦他回來，會立馬發暗號。」
聽聞此言，那名為『天聽』的淨軍便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行到趙遠明那間小院的後窗下。
『天聽』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窗欞、門縫。
他極其小心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的扁平錫盒，打開裡面是粘稠的黑色膏狀物。
這是錦衣衛秘制的「煙油」，遇冷凝固，遇熱軟化，常用來提取不易察覺的痕跡。
隨後他用一根細如牛毛的銅針，蘸取了一點菸油，極其小心地塗抹在門栓與門框接觸的細微縫隙處。
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摸羽毛。
煙油遇冷迅速凝固，將門栓上任何細微的紋路都清晰地拓印下來。
完成之後，他又用同樣的方法，在窗戶不起眼的縫隙處也做了標記。
緊接著他取出另一件工具——一根前端帶著細小彎鉤的銅絲。
他極其熟練地將銅絲探入門栓縫隙處凝固的煙油拓印中，憑著指尖傳來的細微觸感，感受著門栓內部的結構和卡榫的位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聽』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需要極高的技巧和耐心，終於「咔噠」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傳來。
門栓被他用銅絲從外部巧妙地撥開了。
見此，『天聽』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將銅絲收回。
隨後他不再猶豫，輕輕推開虛掩的後門，那扇門在他高超的技巧下竟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他如同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屋內。
此時屋內一片灰暗，只能憑藉外面的月光才能勉強看清楚些東西。
『天聽』掏出腰間的火摺子，打開蓋子，發出了微弱的亮光。
借著昏暗的燈光，他先是摸到了趙遠明的書案。
只見案面上攤開了一本書，他看到書頁空白處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著批註。
其中一行字，如同針尖般刺入他的眼帘：
「……田賦征銀，看似便利，實乃竭澤而漁，白銀內流，穀賤傷農，豪強乘機兼併，流民遍地，此禍根深植，非社稷之福……」
見此『天聽』心頭劇震。
此人竟能一針見血地指出田賦折銀的弊端。
他的目光繼續移動，掃過土炕，炕上的被褥破舊單薄。
突然他的目光在炕頭靠近牆壁的位置停住了。
那裡有一塊炕席的邊緣，似乎經常被掀動、因此與旁邊顏色略有差異。
只不過這差距非常細微，別說在夜裡，就算是在大白天，若非他這種受過特殊訓練、觀察力超群的人，絕難發現。
『天聽』不再猶豫，他無聲地移動到炕邊，伸出手指，極其輕緩地掀開了那塊顏色略深的炕席。
只見下面赫然是一個被掏空的坑洞，裡面塞著幾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紙卷。
『天聽』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屏住呼吸，用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將其中一捲紙卷夾了出來，並迅速的展開一角。
這是一幅極其精細的手繪地圖，範圍囊括了整個遼東半島、山海關沿線直至京師。
山川河流，關隘城池，道路驛站，標註得異常清晰。
更令人心驚的是，地圖上用硃砂筆清晰地畫出了幾條進攻路線。
一條自遼西走廊直撲山海關。
一條繞道蒙古草原，從古北口、喜峰口等處破關
還有一條……竟是標註了海上登陸的可能地點。
每條路線上，都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行軍距離、可能的補給點、關隘的兵力布防推測。
地圖的空白處，還寫著幾行遒勁有力的批註：
「清虜入關，必取道蒙地，宣大防線，危如累卵。」
「山海關孤懸，守之無益，棄之可惜，當集重兵於薊鎮，扼守內三關。」
「海上之患，不可不防，然非其長，虛張聲勢耳！」
『天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什麼算命先生？
這分明是一個洞悉天下大勢、對軍事地理了如指掌、甚至精準預判了進攻路線的戰略家。
此人……太可怕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迅速將地圖卷好，按照原樣塞回牆洞，蓋好炕席，抹平痕跡。
就在『天聽』準備抽身而退，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牆角那堆書籍最下面似乎露出了信封一角。
『天聽』心中一動，再次無聲靠近，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封信。
信封沒有署名，也沒有封口。
他抽出裡面的信紙，快速掃了一眼。
「……闖軍初起，以均田免糧為號，聚流民百萬，勢如破竹，此乃其興之基，然其部眾多草莽流寇，不諳建制，劫掠成性。」
「入城之後，驕奢淫逸，屠戮士紳，必失人心根基，其敗亡之兆已顯……」
「反觀建虜，自努爾哈赤立八旗，皇太極設六部，行科舉，雖蠻夷之邦，然政令初具，法度漸成，上下如一，如臂使指，其志豈在擄掠？」
「所圖者，必是神器，若中原板蕩，此獠趁虛而入，挾其精騎悍卒……則百年胡運，恐非虛言……」
字跡清雋有力，與地圖上的批註同出一人之手。
信中內容，更是與白日茶攤上那番驚世預言如出一轍。
甚至更加詳盡地剖析了李自成必然失敗的原因和大清必將崛起的依據。
『天聽』的手心已經沁出了冷汗。
他迅速將信紙塞回信封，放回原處，再次抹去一切痕跡。
此人之才，此人之智，此人對天下大勢的洞察……已非「可怕」二字可以形容。
這簡直是……妖孽！
他不敢再停留，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小屋，輕輕帶上了後門。
在與另一個淨軍交談過後，『天聽』的身影迅速融入羊肉胡同的夜色里，他要立刻將這一切稟報給李同知。
而此刻在紫禁城的陰影里，另一張由怨恨和陰謀織成的網，也正朝著那個毫不知情的青衫身影悄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