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三道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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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的蟠龍藻井下,長明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

  殿宇空曠,死寂無聲,唯有殿角鎏金銅漏傳來單調的滴答聲。

  朱明沒有掌燈批閱奏疏,也沒有召見任何臣工。

  他只是沉默地坐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感受著粗糙的痂痕下傳來的細微刺痛。

  殿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李若璉的身影悄然而入。

  他沒有言語,只是雙手高捧起一個用厚實油布包裹的狹長物件,以及一疊墨跡淋漓、顯然剛剛謄抄整理好的紙張。

  「陛下。」李若璉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趙遠明底細,已查清。」

  朱明緩緩抬起頭。

  李若璉將油布包裹和紙張恭敬地放在紫檀御案上。

  朱明先拿起那份謄抄的記錄。

  「趙遠明,紹興府山陰縣趙氏十七世孫,其祖父趙楷是萬曆年間山陰縣的師爺。」

  「萬曆三十九年,趙楷因率鄉民抗拒礦監稅使陳奉爪牙強征,被誣以『聚眾謀反、抗拒皇命』之罪,鎖拿入京,下詔獄。」

  「拷掠月余,終瘐死獄中……」

  「礦稅案……詔獄……瘐死……」朱明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眼。

  血海深仇!

  難怪他能如此冷眼旁觀這末世沉淪。

  「另據嚴守拙的東林殘存散錄所載。」

  此時李若璉開口道:「趙遠明曾著《九邊危言》秘稿,於楊嗣昌『十面張網』剿寇方略鼎盛之時,便直斥其『空耗國力、激化民變』,斷言『流寇愈剿愈熾,邊患日迫眉睫』。」

  「更指楊閣老『剛愎自用,誤國甚矣』,其稿……被楊嗣昌斥為狂言,束之高閣。」

  楊嗣昌,十面張網!

  朱明的心猛地一沉。

  這份在帝國中樞最受朱由檢信任的國策,最終被證明是加速明朝滅亡的催命符。

  而這趙遠明竟在數年前就精準預言了它的失敗。

  這份眼光,這份膽魄,這份對時局洞若觀火的穿透力……絕非池中之物。

  「此稿何在?」朱明身體微微前傾。

  「散錄所載僅此,原稿……恐已毀或秘藏。」

  李若璉遺憾道,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凝重:「然臣所遣暗探,已密查其崇文門羊肉胡同居所。」

  「暗探說這趙遠明深居簡出,清高自守,曾拒收富商重金卜卦,但對待窮苦鄰里又特別好……」

  聽聞此言,朱明放下紙張,深吸一口氣,緊接著他的目光轉向那個油布包裹,手指微微顫抖著解開系帶。

  油布層層剝開,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露了出來。

  此時李若璉再次開口:「臣手下那暗探過目不忘,為了不驚動趙遠明,原版的輿圖沒敢拿過來,這張是他憑記憶畫的。」

  朱明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接著打開了羊皮卷的一角。

  一幅極其精細、囊括了遼東、山海關直至京畿的軍事輿圖,在御案上鋪陳開來。

  山川河流,關隘城池,道路驛站,無不標註清晰。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幾道刺目的硃砂筆跡。

  一條自遼西走廊直撲山海關;一條如同彎刀詭異地繞向蒙古草原,直指宣大防線上的古北口、喜峰口;甚至還有一條虛線指向渤海灣,標註著「疑兵?登陸?」。

  每條路徑旁,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行軍距離、補給點、關隘兵力推測、破關要點……字字如刀,直指大明防禦的致命軟肋。

  地圖空白處,那幾行力透紙背的批註更是如同驚雷,炸響在朱明耳邊:

  「清虜入關,必取道蒙地,宣大防線,危如累卵。」

  「山海關孤懸,守之無益,棄之可惜,當集重兵於薊鎮,扼守內三關。」

  「海上之患,不可不防,然非其長,虛張聲勢耳。」

  「必取道蒙地……」朱明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划過那道指向蒙古草原的硃砂路線。

  緊接著他腦海中浮現出歷史上多爾袞那場改變華夏命運的迂迴奇襲。

  此人竟能精準預判清軍的戰略主攻方向。


  光是這份眼光,這份對敵我態勢的洞悉,已臻化境。

  「山海關孤懸……當集重兵於薊鎮……」

  這正是朱明穿越以來反覆推演、苦思冥想卻始終未能完全理清的關寧困局。

  棄守寧遠,收縮兵力於內線,以空間換時間,趙遠明一針見血。

  朱明猛地抬起頭,眼中跳動著狂喜。

  這絕非是算命先生,這是埋沒於草莽的國士,是足以攪動乾坤的奇才。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必須將此人收至麾下。

  「李若璉!」

  朱明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傳旨!」

  「臣在!」李若璉肅然。

  「第一旨:即招駱養性進宮,就說朕有要事相商。」

  「第二旨,」朱明的語氣稍緩道:「命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協同,於五城擇址設立『慈幼局』,收容無家可歸之幼童妥善安置,粥廠每日施粥,所用米糧,必須實打實。」

  「朕要親眼看到粥插竹筷,立而不倒,若有官吏敢在其中伸手,剋扣一粒米,虛報一口糧,無論其官職大小,背景如何,立斬不赦!」

  這是給地獄中掙扎的孩童一絲微光,更是收攏人心、彰顯皇權的仁政。

  「第三旨……」朱明的嘴角勾起一絲殘酷而冰冷的弧度:「襄城伯李國楨之妾張氏,今日於前門『體恤』流民,慷慨『賑濟』,其『貞烈仁心』,堪為表率。」

  「特賜『貞烈仁德』牌坊一座,著光祿寺即刻擬旨褒獎,令其府上……風光大辦!」

  貞烈仁德?體恤流民?賑濟?

  陛下為什麼會發這麼奇怪的聖旨?

  可轉念一想,李若璉瞬間就明白了皇帝這誅心之策。

  將當街擲雞骨羞辱流民的惡行扭曲成「賑濟」的義舉,再賜予象徵最高婦德的牌坊。

  這不僅是對襄城伯府極致的羞辱,更是將李國楨架在火上烤。

  他若不接這「賞賜」,便是抗旨不遵。

  若接了,這「貞烈牌坊」將成為天下笑柄,時刻提醒著他們今日的驕奢。

  這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比直接下獄更令人煎熬。

  「臣,遵旨。」李若璉心中凜然,深深俯首。

  皇帝的權謀手段,越發深沉酷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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