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東廠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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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太倉是什麼地方?

  那是天下錢糧匯聚之所,更是天下最污穢不堪、盤根錯節的泥潭。

  裡面牽扯的利益如同巨大的蛛網,稍一觸碰便是粉身碎骨。

  讓他這個國丈去清點督辦,這哪裡是重用,分明是把他架在熊熊烈火上去烤,去炙烤。

  這皇帝是要他去做那捅破驚天窟窿、得罪滿朝文武的出頭鳥。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這些年通過女兒的關係,在戶部和太倉上下其手,撈了不知多少好處。

  這筆帳周奎自己最清楚,現在要他去太倉算帳,這簡直是送他去死。

  「陛……陛下!」周奎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肥胖的身軀更是抖如風中殘燭。

  「老……老朽年邁昏聵,老眼昏花,不通錢糧庶務,恐……恐難當此重任啊!戶部自有尚書、侍郎等能臣幹吏,老朽……老朽實在不敢越俎代庖……」

  「能臣?」朱明冷冷地打斷他,目光如同萬載寒冰鑄就的錐子,刺得周奎體無完膚。

  「朕看國丈就很『能』啊,至少在『體察聖心』、『慷慨報國』這件事上,國丈的心思,活絡得很嘛,此事就這麼定了!」他不再看周奎那張瞬間變得灰敗絕望的胖臉。

  隨之轉向周皇后,語氣稍緩了些:「皇后也乏了,早些安歇,朕還有要務要處理。」

  說完,朱明毫不留戀地起身,在王承恩的陪同下,徑直離開了這間看似溫暖錦繡的坤寧宮。

  留下周皇后看著自己父親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這份感情化作唇邊一聲悲哀的嘆息。

  ---

  乾清宮暖閣。

  門扉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唯余銀骨炭在暖爐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努力驅散著殿內的寒意。

  然而這火光可以驅散寒冷,卻驅不散朱明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鬱與疲憊。

  一想到周奎那張故作慷慨激昂、實則吝嗇到骨子裡的胖臉,那句輕飄飄的「捐三千兩」,就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朱明心頭。

  與此同時,胃部的絞痛在寒流刺激下捲土重來,如同無數冰冷的細針在腹腔內攪動。

  這具身體的孱弱,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著他時間的緊迫與現實的殘酷。

  周奎的表演,徹底碾碎了朱明心中最後一絲對歷史人物的憐憫。

  亂世沉疴?

  不!

  這是整個寄生在帝國肌體上的食利階層,明朝已經爛至骨髓了。

  剜掉王德化,只是切掉一顆最顯眼的毒瘤。

  像周奎這種人,還有千千萬萬盤踞在朝堂,在地方,在每一個可以吸食民脂民膏的角落。

  他們就是帝國的膿瘡,必須用最滾燙的鐵,一寸寸烙掉。

  「王大伴。」朱明的聲音在暖閣之中響起。

  「老奴在。」王承恩上前一步,弓身下腰。

  「盯緊嘉定伯府。」

  朱明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一隻蒼蠅飛出去,朕都要知道它去了哪家府邸,他庫房裡每一錠銀子底下烙著什麼印,朕都要一清二楚。」

  這不再是警告,是死刑判決前的最後通牒。

  「遵旨!」王承恩心頭凜然,低聲應命。

  他太明白這眼神的含義了。

  國丈完了!

  皇帝眼裡的殺意比對待王德化時更甚,更冷。

  可若殺了國丈,皇后娘娘又該如何自處?

  王承恩想出言提醒,可當看到崇禎皇帝眼中那冰冷的殺意,他終是沒能說出口。

  「下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情,朕只要結果!」

  說完,朱明不再言語,緩步走向案牘。

  至於王承恩也在行退拜之禮後,離開了乾清宮。

  殿外的夜色越來越濃重,仿佛能吞噬一切。

  ---

  月上三更,東廠詔獄最底層。

  這裡隔絕了日月,只有牆壁上插著的火把在頑強燃燒,發出噼啪的爆響。

  與之相伴的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糞便的惡臭以及傷口腐爛的糜臭氣息。


  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似是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作嘔的毒霧,壓迫著詔獄的每一寸空間。

  在一間狹窄逼仄的刑房裡,火光跳躍不定,將人影扭曲成張牙舞爪的鬼魅。

  光祿寺少卿張雲漢已被剝去象徵身份的官袍,僅穿著一件被血和汗浸透的白色中單。

  此時他的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剪在背後高高吊起,繩索深深勒進腫脹的手腕。

  而他腳尖勉強能點地,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墜在即將脫臼的肩關節上,使之痛苦不堪。

  兩名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結如鐵塊的東廠番役,正面無表情地矗立在他兩側。

  他們一人手中倒提著一條浸飽了鹽水的牛皮鞭,鞭梢在火光下閃爍著油亮而危險的光澤。

  另一人則把玩著一根細長、閃爍著幽冷寒光的三棱透骨鋼針。

  至於王承恩則坐在刑房角落唯一一張鐵木太師椅上。

  他手中,緊緊捧著朱明賜下的那方羊脂白玉鎮紙。

  鎮紙溫潤的玉質此刻觸手冰涼,那「受命於天,可既壽永昌」八個篆字,如同烙鐵般燙在他的掌心。

  暖閣里那個涕淚橫流、忠心耿耿的老奴徹底消失了,此刻坐在這裡的是東廠提督王承恩。

  他是皇帝手中那把刀,那把必須飲血的刀!

  此刻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石化的冰冷。

  「張公公。」王承恩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在寂靜的刑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

  「咱家再問你最後一次。御膳房每年採買上等官燕三千斤,這帳目上的窟窿……是怎麼填平的?」

  張雲漢渾身一顫,涕淚橫流,嘶聲哭喊:「王公公!王爺爺!饒了奴婢吧!奴婢冤枉啊,奴婢都是……都是按宮裡的老規矩辦事,那燕窩……那燕窩……」

  「老規矩?」王承恩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鎮紙上冰冷的刻痕,聲音陡然拔高。

  「規矩就是讓你虛報斤兩,以霉爛陳貨充數,一年貪墨雪花銀兩萬兩!規矩就是讓你夥同惜薪司,剋扣各宮主位、皇子皇女份例里的御用銀霜炭,逼得那些沒門路的小宮娥在去年那個滴水成冰的臘月,活活凍斃了三十七條人命!」

  他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向張雲漢:「張雲漢,你好大的狗膽,你這是要凍死皇爺的骨血!凍死這紫禁城的主子嗎?」

  「說,除了你,還有誰?司膳監李春芳?掌印房劉福?還是內官監王之心?說……」

  「沒有,奴婢不敢,奴婢冤枉啊!」張雲漢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掙扎,繩索深深陷入皮肉,勒出血痕。

  王承恩不再看他,只是對著那手持三棱透骨鋼針的番役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見此,那番役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獰笑,一步上前,粗糲如同砂石的大手攫住張雲漢的左手。

  在張雲漢殺豬般的慘嚎聲中,那根閃爍著寒光的三棱鋼針,對準了他左手小指指甲蓋與皮肉相連的縫隙,緩慢而堅定的扎了進去。

  「噗嗤……咯吱……」

  鋼針穿透皮肉、擠壓骨骼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刑房裡被無限放大。

  「啊!」

  悽厲到超越人類極限的慘嚎瞬間撕裂了刑房的死寂。

  張雲漢的身體如同被投入滾油般瘋狂地弓起、扭動,豆大的汗珠混合著鼻涕、眼淚如漿般湧出。

  十指連心!

  那鑽心刺骨、直衝天靈蓋、仿佛整個靈魂都被撕裂,讓他瞬間崩潰。

  「說!」王承恩的聲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冰冷地響起,不帶一絲情感。

  鋼針在指甲縫裡緩慢地轉動、深入……張雲漢的慘嚎變成了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

  「我說,我說,求爺爺饒命,饒命啊!」極致的痛苦徹底碾碎了他的意志,他嘶聲尖叫,語無倫次。

  「是……是李公公,劉公公,還……還有惜薪司的馬進忠,他們……他們都分了銀子……銀子就藏在……藏在奴婢崇文門宅子後院……那……那口醃冬菜的老……老酸菜缸底下!」

  「那些銀子都用油布包著……用油布紙包著,嗚嗚嗚……」

  王承恩眼中寒光一閃,他對著另一名持鞭番役使了個眼色。


  「啪!」

  浸透鹽水的牛皮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抽在張雲漢那隻被鋼針穿透、血肉模糊的小指上。

  「啊!」又是一聲非人的慘嚎。

  張雲漢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腥臊的尿液順著褲管淅淅瀝瀝地淌下,混入地上的血污。

  此時王承恩緩緩站起身,佝僂的身影在跳躍的火光下被拉得巨大而扭曲。

  他走到如同爛泥般癱軟的張雲漢面前,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方在血火映照下依舊溫潤的白玉鎮紙。

  他慢慢將鎮紙收回了貼身的暗袋,那是個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白玉鎮紙冰冷的觸感,仿佛能凍結他心中最後一絲屬於「王承恩」的軟弱。

  隨即他抬起頭,對著守在刑房門口的番役,冷冷的說道:

  「好好伺候張公公,我只要他活著,能說話。」

  「至於別的,你們看著辦吧!」

  說完,王承恩離開了詔獄,返回了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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