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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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甡感覺到皇帝的視線如同冰冷的刀鋒,在他身上來回刮過,仿佛要剝開他的官袍,審視他皮囊下的靈魂。

  「吳卿……」朱明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可這種平靜卻比怒吼更令人心悸。

  「朕記得,當年魏閹權傾朝野,九千歲名號響徹天下,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卿敢推動「逆案」的制定。」

  他提起了一件塵封的往事,一件吳甡政治生涯中最為「剛直」、也最為慘烈的舊事。

  聽聞此言,吳甡心中稍定,強自鎮定道:「臣……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分內……分內之責而已。」

  「分內之責?」朱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到刺耳的嘲諷。

  「如今闖逆僭號,兵鋒已破潼關,太原旦夕可下,神京危如累卵,吳卿的『分內之責』又該如何盡?」

  吳甡身體劇顫,額頭的冷汗瞬間滲出,沿著鬢角滑落:「臣……臣等自當戮力同心,共御國賊,保……保社稷……」

  「戮力同心?共御國賊?」

  朱明猛地打斷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那笑聲在空曠壓抑的殿內如同夜梟啼鳴,令人頭皮發麻。

  「吳甡,收起你那套腐儒的酸文假醋,朕現在要的不是空談,是刀!是能斬斷亂麻的快刀,是能勒住闖賊東進鐵蹄的絞索。」

  吳甡被這毫不留情的斥責和皇帝身上陡然爆發出的戾氣壓垮,「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只見他官帽歪斜,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抖道:「臣……臣愚鈍無能,請……請陛下明示!」

  朱明俯視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老臣,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他從袖中緩緩取出三樣東西,一樣一樣的般放在吳甡面前。

  每放下一件,都仿佛在吳甡的心頭砸下一塊巨石。

  「朕予你三物,去救這大明江山,救這億兆黎民!」

  吳甡顫抖著,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向那三樣東西。

  第一件,是一方蟠龍鈕的玉印:玉質溫潤細膩,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青玉,印紐上的蟠龍形態威猛,鱗爪畢現。

  印面朝上,九個陰刻篆字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

  見此,吳甡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這……這是偽朝官印?

  陛下竟要以此冊封李自成?

  這……這是自墮天子威儀,這是奇恥大辱!

  第二件,是一隻九龍盤繞的黃金酒杯:九條金龍形態各異,或昂首怒目,或探爪攫珠,鱗片以極細的金絲勾勒,龍睛鑲嵌著細小的紅寶石,華美絕倫,巧奪天工。

  然而在昏暗搖曳的燈光下,吳甡卻敏銳地察覺到杯口內壁深處,似乎有一圈極其細微、與杯體金黃略有差異的金屬內襯。

  鴆杯?

  是內藏夾層、可置入慢性劇毒的鴆杯嗎?

  吳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瞬間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凍僵了。

  第三件,是一卷明黃色的敕書:吳甡顫抖著手,展開一角,上面是熟悉的硃砂御筆,字跡遒勁,清晰地寫著:「……茲特封李自成為西北王,世襲罔替,永鎮陝甘……賜丹書鐵券,與國同休……」

  割地,裂土封王,永鎮藩籬?

  這三樣東西,如同三座燃燒著地獄之火的冰山,狠狠砸在吳甡的心頭。

  將他心中那點殘存的士大夫氣節、忠君思想砸得粉碎。

  他渾身冰冷,如墜萬丈冰窟,連牙齒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響。

  此時他的腦中就一個想法:

  皇帝瘋了!

  這是徹徹底底的與虎謀皮,更是將自身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

  「陛……陛下!」吳甡聲音嘶啞變形,帶著泣血的絕望。

  「此……此計太過……太過……,恐有損天威,遺笑後世……且那闖賊狡詐兇殘,非……非言語可動……」

  「狡詐兇殘?」

  朱明的聲音如同毒蛇般鑽入吳甡的耳朵,冰冷而充滿蠱惑。

  「朕要的就是他的狡詐,你持此三物攜二十騎兵星夜兼程奔赴西安,告訴李自成這是朕的誠意。」


  「你告訴他,只要他肯停下東征的腳步,陝西、甘肅就是他的,朕每年還會拿出百萬兩白銀當作餉糧。」

  「朕金口玉言,敕封王爵,這玉印、這敕書,便是天家信物!」他指著地上那三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物品。

  看著那偽印、那毒杯、那空敕,吳甡只覺得它們如同燒紅的烙鐵,滾燙而致命。

  他的雙手劇烈顫抖,幾乎捧不住這催命的「厚禮」。

  朱明微微彎下腰,湊近吳甡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若他敢疑朕詐他……你就告訴他,朕與張獻忠已開始密談。」

  「已密令左良玉二十萬大軍出武昌,張獻忠十萬眾出川北,以及黃得功的勇衛營三路雄師,合圍西安,旬日可至。」

  「他若不信,大可試試,看看是他的兩條腿跑得快,還是朕的鋼刀落得快。」

  這毫無掩飾的恐嚇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吳甡的精神防線。

  他癱軟在地,面如金紙,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

  朱明直起身,看著地上如同爛泥般的吳甡,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吳卿,你當年敢直斥魏閹,廷杖之下寧折不彎。」

  「今日可敢為朕,為這搖搖欲墜的江山社稷,去做那力挽狂瀾的說客。」

  「事成,你便是挽狂瀾於既倒的社稷之臣,青史之上必有你吳甡濃墨重彩的一筆!」

  青史留名?彪炳千秋?

  吳甡心中一片死寂的苦澀與冰涼。

  他捧著那方沉重的偽印、那隻華美致命的毒杯以及那捲空幻的敕書,只覺得重逾萬鈞,壓得他靈魂都要破碎。

  這哪裡是去當說客,分明是去送死,是去做那遺臭萬年的媾和之臣,是背負萬世罵名的替罪羊。

  可他有選擇嗎?

  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

  這是在告訴他,拒絕現在就死,而且會死得毫無價值。

  巨大的恐懼、被裹挾的絕望,以及一絲被強行扭曲點燃的「使命感」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最後的理智。

  最終,吳甡用盡殘存的力氣,將額頭抵在金磚上。

  「臣……臣……吳甡……領旨謝恩!必……必竭盡……駑鈍……鞠躬……盡瘁……以報……天恩!」

  話音未落,一滴渾濁的老淚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看著吳甡捧著那催命三寶踉蹌著退出偏殿,朱明的眼中一片漠然。

  只是偏殿深處,陰影更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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