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若璉
在聽到皇帝的要求後，李若璉的瞳孔猛地收縮，這選人的標準……苛刻到了極致，也冷酷到了極致。
三代京畿農戶，徹底斷絕了與地方豪強的勾連；家眷在京師，便是無形卻也是最牢固的枷鎖；寒門白身，更是徹底斬斷了與朝堂上盤根錯節勢力的瓜葛。
這哪裡是選衛士，這分明是在鑄造一把只屬於皇帝本人的殺戮之刃。
皇帝要做什麼？
他心中瞬間翻湧起驚濤駭浪，但多年血火淬鍊出的鋼鐵意志，讓他將所有的震驚與疑慮都死死壓在了那張冷硬如鐵的面孔之下。
「臣，領旨！」李若璉沒有任何遲疑，再次抱拳，聲音沉凝如千鈞巨石落地。
朱明看著他，似乎想從他古井無波的臉上讀出些什麼，但只看到一片磐石般的冷硬和絕對的服從。
他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致命道：「此外，密調京營所有千戶以上將領的檔案。特別是……近三年糧餉發放簽收簿、兵員點卯實錄、軍械庫房出入帳目。」
「朕要看看，這京營的骨頭縫裡，到底爛了多少膿血，此事，只你一人經手，所得密報，直呈於朕。」
「遵旨！」李若璉的回答依舊斬釘截鐵，毫無拖泥帶水。
朱明揮了揮手，身體微微後靠，更深地陷入龍椅的濃重陰影里。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道：「去辦吧！」
「臣告退。」李若璉再次躬身一禮，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猩紅的飛魚服袍角在凜冽朔風中獵獵狂舞，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平台之上，重歸死寂。
只有寒風卷著地上的碎瓷和茶葉，發出細碎而詭異的嗚咽。
朱明閉上眼，靠在冰冷堅硬的椅背上，赤足傳來的刺骨寒意與胃部持續的絞痛交織在一起，時刻提醒著他這具軀殼的脆弱與現實的殘酷。
他剛才的雷霆手段，更像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賭駱養性會在恐懼下的屈服，賭李若璉在忠誠下的執行力。
歷史上在崇禎死前，駱養性並沒有什麼通敵叛國的罪證。
畢竟駱氏家族自明初即世襲錦衣衛職務，其曾祖駱安、外公趙夢祐、父親駱思恭均曾任錦衣衛指揮使。
唯在崇禎死後，先是投降李自成，之後又降了大清。
當然歷史是歷史，歷史又不可能記錄每個人，每件事。
若是有足夠的時間，朱明並不想用這駱養性。
可如今時間緊迫，他必須要調用一切可用的力量。
駱養性能當上錦衣衛指揮使，他的能力和背後的勢力不容小覷，若是動了他，錦衣衛怕是會癱瘓大半。
朱明現在需要收集情報、懲處貪官，錦衣衛的作用並不可少，即便他們已經腐朽不堪。
至於李若璉這人，史書上對他的評價不多，記錄最多的就是在闖軍攻打京城時，帶領手下僅剩的幾百個錦衣衛誓死抵抗。
最終這幾百人無一倖免全部陣亡。
從剛才的接觸中，朱明感受到了此人的剛直。
與駱養性的卑躬屈膝相比，這李若璉不卑不亢，言行舉止都透露出了雷厲風行，朱明現在就需要這樣的人。
「可這種人太少了，尤其是在明朝將要覆滅之際。」朱明不由的嘆息一聲。
與此同時，王承恩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悄然出現。
只見他手中捧著一雙厚實溫暖的雲龍紋棉靴，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深重的憂慮：「陛下，龍足乃萬金之軀……」
朱明疲憊地睜開眼，沒有看那靴子，目光投向李若璉遠去的背影，如同囈語般問了一句。
「王大伴，你說……朕這把新淬的刀，夠不夠快？能不能……斬斷這亂麻？」
這「亂麻」二字，包含了太多——朝堂的腐朽，闖軍的鋒鏑，還有懸在頭頂滴答作響的亡國倒計時。
王承恩捧著靴子，看著皇帝凍得發青、幾乎失去血色的赤足，又看看李若璉消失在宮門甬道盡頭的背影。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深深地彎下了腰。
將那雙重若千鈞的棉靴輕輕地放在了皇帝腳邊。
平台上的寒意，似乎更濃了，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
文華殿偏殿，門窗緊閉，厚重的棉簾隔絕了外面鬼哭般的風嘯，卻也將殿內捂得像個悶罐。
此時殿內只點著幾盞昏黃的宮燈，光線搖曳不定，將殿內蟠龍金柱和深紫色的帷幔都拖曳出扭曲、怪誕之樣。
前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吳甡正垂手肅立在殿心，他年約五十許，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此刻卻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他身上那件象徵二品大員的緋紅孔雀補子官袍，本該是位高權重的華服，此刻卻如同燒紅的烙鐵般裹在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從接到那封措辭冰冷、不容置疑的緊急召見口諭，一路穿過肅殺空曠的宮道，踏入這光線晦暗、氣氛壓抑的偏殿。
一股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
此前幾月，李自成起義軍攻占襄陽、荊州等地，崇禎帝急命他以督師身份率軍赴湖廣平叛。
可吳甡深知平叛軍兵力薄弱僅萬餘殘兵，而左良玉又不聽調遣。
因此他提出需三萬精兵方能出征，這一舉動被崇禎帝視為推諉，最終被削職充軍雲南。
他本該在半個多月前從京城出發前往雲南充軍。
然京中鼠患愈發嚴重，那些衙差又推諉不斷，以至於到今日他都未曾離京。
沒想到就在一個時辰前，陛下突然召見，吳甡就稀里糊塗進了宮。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一道被拉長的身影踏入殿內。
吳甡心頭猛地一緊，連忙深深躬身下拜：「罪臣吳甡，叩見陛下！」
他不敢抬頭，視線所及，只有那雙凍得發青的赤足。
朱明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而是緩緩踱步到他面前，停下。
此時吳甡只能看到那雙沾著塵灰的赤足停在自己眼前咫尺之處。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泰山壓頂般當頭壓下，讓他脊背發涼幾乎要癱軟下去。
三代京畿農戶，徹底斷絕了與地方豪強的勾連；家眷在京師，便是無形卻也是最牢固的枷鎖；寒門白身，更是徹底斬斷了與朝堂上盤根錯節勢力的瓜葛。
這哪裡是選衛士，這分明是在鑄造一把只屬於皇帝本人的殺戮之刃。
皇帝要做什麼？
他心中瞬間翻湧起驚濤駭浪，但多年血火淬鍊出的鋼鐵意志，讓他將所有的震驚與疑慮都死死壓在了那張冷硬如鐵的面孔之下。
「臣，領旨！」李若璉沒有任何遲疑，再次抱拳，聲音沉凝如千鈞巨石落地。
朱明看著他，似乎想從他古井無波的臉上讀出些什麼，但只看到一片磐石般的冷硬和絕對的服從。
他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顯致命道：「此外，密調京營所有千戶以上將領的檔案。特別是……近三年糧餉發放簽收簿、兵員點卯實錄、軍械庫房出入帳目。」
「朕要看看，這京營的骨頭縫裡，到底爛了多少膿血，此事，只你一人經手，所得密報，直呈於朕。」
「遵旨！」李若璉的回答依舊斬釘截鐵，毫無拖泥帶水。
朱明揮了揮手，身體微微後靠，更深地陷入龍椅的濃重陰影里。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道：「去辦吧！」
「臣告退。」李若璉再次躬身一禮，隨即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猩紅的飛魚服袍角在凜冽朔風中獵獵狂舞，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平台之上，重歸死寂。
只有寒風卷著地上的碎瓷和茶葉，發出細碎而詭異的嗚咽。
朱明閉上眼，靠在冰冷堅硬的椅背上，赤足傳來的刺骨寒意與胃部持續的絞痛交織在一起，時刻提醒著他這具軀殼的脆弱與現實的殘酷。
他剛才的雷霆手段，更像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賭駱養性會在恐懼下的屈服，賭李若璉在忠誠下的執行力。
歷史上在崇禎死前，駱養性並沒有什麼通敵叛國的罪證。
畢竟駱氏家族自明初即世襲錦衣衛職務，其曾祖駱安、外公趙夢祐、父親駱思恭均曾任錦衣衛指揮使。
唯在崇禎死後，先是投降李自成，之後又降了大清。
當然歷史是歷史，歷史又不可能記錄每個人，每件事。
若是有足夠的時間，朱明並不想用這駱養性。
可如今時間緊迫，他必須要調用一切可用的力量。
駱養性能當上錦衣衛指揮使，他的能力和背後的勢力不容小覷，若是動了他，錦衣衛怕是會癱瘓大半。
朱明現在需要收集情報、懲處貪官，錦衣衛的作用並不可少，即便他們已經腐朽不堪。
至於李若璉這人，史書上對他的評價不多，記錄最多的就是在闖軍攻打京城時，帶領手下僅剩的幾百個錦衣衛誓死抵抗。
最終這幾百人無一倖免全部陣亡。
從剛才的接觸中，朱明感受到了此人的剛直。
與駱養性的卑躬屈膝相比，這李若璉不卑不亢，言行舉止都透露出了雷厲風行，朱明現在就需要這樣的人。
「可這種人太少了，尤其是在明朝將要覆滅之際。」朱明不由的嘆息一聲。
與此同時，王承恩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悄然出現。
只見他手中捧著一雙厚實溫暖的雲龍紋棉靴，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深重的憂慮：「陛下，龍足乃萬金之軀……」
朱明疲憊地睜開眼，沒有看那靴子，目光投向李若璉遠去的背影，如同囈語般問了一句。
「王大伴，你說……朕這把新淬的刀，夠不夠快？能不能……斬斷這亂麻？」
這「亂麻」二字，包含了太多——朝堂的腐朽，闖軍的鋒鏑，還有懸在頭頂滴答作響的亡國倒計時。
王承恩捧著靴子，看著皇帝凍得發青、幾乎失去血色的赤足，又看看李若璉消失在宮門甬道盡頭的背影。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深深地彎下了腰。
將那雙重若千鈞的棉靴輕輕地放在了皇帝腳邊。
平台上的寒意，似乎更濃了，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
文華殿偏殿，門窗緊閉，厚重的棉簾隔絕了外面鬼哭般的風嘯，卻也將殿內捂得像個悶罐。
此時殿內只點著幾盞昏黃的宮燈，光線搖曳不定，將殿內蟠龍金柱和深紫色的帷幔都拖曳出扭曲、怪誕之樣。
前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吳甡正垂手肅立在殿心，他年約五十許，面容清癯，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此刻卻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他身上那件象徵二品大員的緋紅孔雀補子官袍，本該是位高權重的華服，此刻卻如同燒紅的烙鐵般裹在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從接到那封措辭冰冷、不容置疑的緊急召見口諭，一路穿過肅殺空曠的宮道，踏入這光線晦暗、氣氛壓抑的偏殿。
一股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
此前幾月，李自成起義軍攻占襄陽、荊州等地，崇禎帝急命他以督師身份率軍赴湖廣平叛。
可吳甡深知平叛軍兵力薄弱僅萬餘殘兵，而左良玉又不聽調遣。
因此他提出需三萬精兵方能出征，這一舉動被崇禎帝視為推諉，最終被削職充軍雲南。
他本該在半個多月前從京城出發前往雲南充軍。
然京中鼠患愈發嚴重，那些衙差又推諉不斷，以至於到今日他都未曾離京。
沒想到就在一個時辰前，陛下突然召見，吳甡就稀里糊塗進了宮。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一道被拉長的身影踏入殿內。
吳甡心頭猛地一緊，連忙深深躬身下拜：「罪臣吳甡，叩見陛下！」
他不敢抬頭，視線所及，只有那雙凍得發青的赤足。
朱明沒有立刻讓他起身，而是緩緩踱步到他面前，停下。
此時吳甡只能看到那雙沾著塵灰的赤足停在自己眼前咫尺之處。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泰山壓頂般當頭壓下，讓他脊背發涼幾乎要癱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