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淨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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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凜冽,朱明端坐於乾清宮前象徵無上皇權的平台中央,身後巍峨宮殿投下的巨大陰影如同沉重的棺槨,將之籠罩。

  凜冽的朔風毫無遮攔地橫掃過殿前廣場,捲起地上的浮塵與枯葉,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徹骨的寒氣穿透衣料,仿佛要將朱明的血液凍結。

  然而平台中央的朱明端坐不動,如同一尊被遺忘的石雕,只有那雙深陷眼窩的眼睛在無聲地燃燒著。

  遠處!

  宮道的盡頭,兩個身著猩紅飛魚服的身影,在持戈禁衛的注視下,踏著地上的金磚疾步而來。

  為首一人身形微胖,面白無須,行走間帶著一種刻意訓練出的從容,臉上時刻掛著謙卑,來人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

  落後半步的是一個身材精悍如豹、面容冷硬如鐵的中年男子,他的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踏在石縫間,此人正是指揮同知李若璉。

  兩人的蟒袍在朔風中烈烈翻飛,如同兩隻披著華麗外衣的猛禽。

  「臣,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

  「臣,錦衣衛指揮同知李若璉——」

  「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人在平台下階前三步處同時跪倒,額頭重重觸地,動作標準得如同尺量。

  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廣場上盪開,帶著一絲空洞的迴響。

  「平身。」朱明的聲音從高處傳來,不高,卻異常清晰。

  駱養性謝恩起身,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緊接著他的臉上迅速堆疊起憂心忡忡的褶皺。

  「陛下,龍體乃江山社稷之本,天寒地凍,龍足豈可輕觸寒氣,臣斗膽……」

  他一邊說著,一邊微微躬身,目光「關切」地掃過朱明赤露在冰冷漢白玉上的雙足,那凍得發青的腳趾在明黃袍角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試圖用這無微不至的「忠心」,來試探這位今日行事透著詭異的帝王。

  畢竟只要不是窮得買不起鞋,沒人會在這寒冬臘月光著腳,更何況眼前之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然而,他的話卻被朱明毫無波瀾的聲音直接切斷。

  「駱卿,朕聽聞,首輔陳演今日告病,未曾上朝?」朱明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卻似蘊含著山雨欲來的沉重。

  駱養性心頭猛地一跳,臉上笑容紋絲不動,反而躬得更低了些,姿態愈發恭謹道:「回陛下,陳閣老確是偶感風寒,怕病氣衝撞了聖駕,故遞了告假的摺子,閣老為國事夙夜操勞,積勞成疾,臣等亦是憂心如焚……」

  他小心翼翼地措辭,試圖為這位位高權重的首輔開脫,言語間不著痕跡地傳遞著朝堂上心照不宣的默契與回護。

  話音未落!

  「啪嚓」一聲刺耳欲裂的脆響,如同驚雷般在死寂的平台上炸開。

  朱明身邊小几上,那隻薄如蛋殼的御用茶盞被他猛地抓起,裹挾著雷霆之怒,狠狠摜碎在駱養性腳前半尺之地的漢白玉上。

  滾燙的茶水混合著碧綠的茶葉和雪白鋒利的瓷片,如同噴泉般猛地爆濺開來。

  滾燙的水珠濺射在駱養性猩紅的蟒袍下擺和嶄新的官靴上,留下了深色的燙痕。

  空氣瞬間凝固。

  廣場上肆虐的寒風仿佛都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駱養性臉上那謙卑的笑容如同劣質的面具,瞬間僵死。

  他臉上的血色也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慘白。

  此刻駱養性像是被無形的攻城錘狠狠砸中胸口,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一顫。

  膝蓋更是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砸在冰冷堅硬的漢白玉石上面。

  緊接著他的額頭再次狠狠磕下,發出沉悶到令人心顫的撞擊聲。

  至於他身後的李若璉,雖未跪倒,但瞳孔驟然縮成針尖,精悍的身軀瞬間繃緊,如拉到極限的弓弦。

  朱明冰冷刺骨的聲音如同九幽刮來的陰風,狠狠抽打在抖如篩糠的駱養性背上:

  「怕病氣衝撞了朕?他是怕朕抄了他的家,掘了他的祖墳吧!」

  「駱養性。」朱明直呼其名:「朕問你,《宋史》、《元史》里的奸臣傳你讀沒讀過?秦檜、賈似道、哈麻之流的下場,你清不清楚?」


  《宋史》、《元史》?

  奸臣傳?

  駱養性腦子裡轟得一片空白,皇帝此言,分明是將陳演釘死在了古往今來遺臭萬年的奸佞柱上。

  更是直指他駱養性身為天子親軍之首,對首輔可能的滔天罪行竟毫無作為,形同幫凶。

  「臣……臣愚鈍!臣萬死!臣罪該萬死!」駱養性匍匐在地,身體抖得像狂風中的敗葉,聲音帶著哭腔和瀕死般的恐懼。

  額頭上方才重重磕碰的地方,已然紅腫破皮,滲出的血絲與地上的茶漬、碎瓷混在一起,污穢不堪。

  與此同時駱養性大腦飛速的運轉著:

  這陳演不是陛下近來最信任的人嗎?

  不然一個才能普通,只知油嘴滑舌的人怎能在短時間內當上首輔。

  就是因為此人深得聖上的喜歡,他才會出口幫襯,卻沒想到惹火上身。

  可他也想不通這陳演怎麼就突然成了陛下口中的奸臣,佞臣。

  此刻駱養性才感受到御座上那位帝王身上散發出的不再是過去的焦慮與無力,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可怕。

  朱明胸膛微微起伏,方才的暴怒似乎耗去了他不少力氣,隱在陰影中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如同覆了一層寒霜。

  他微微喘息著,目光卻如同兩柄寒芒畢露的利刃掃過跪地如爛泥的駱養性,最終落在身形緊繃的李若璉身上。

  「駱養性。」朱明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朕給你一道『誅蠹令』。」

  誅蠹令!

  這三個字如同喪鐘,再次在駱養性耳邊轟鳴。

  「第一,即刻鎖拿陳演押入詔獄天字重牢,朕要他活著,但朕要他們嘗遍詔獄三十六道大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朱明的聲音如同寒冰在石面上刮擦,每一個字都浸透著酷烈的血腥味。

  「第二,抄家!給朕掘地三尺抄得寸草不留,不管是夾壁牆、地窖、假山暗道、書頁夾層、夜壺底座……甚至他府中池塘的淤泥,都給朕翻一遍,少一兩銀子……」

  說到這裡,朱明拖長了音調,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釘在駱養性簌簌發抖的背上。

  「駱卿,你就用自己的九族家產替他們補上,聽明白了嗎?」

  「臣……臣明白!臣遵旨!臣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駱養性頭如搗蒜,撞擊著冰冷的石面,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皇帝連抄家的細節都想到了,這分明是處心積慮,要置陳演於萬劫不復之地。

  想到這裡,他感到一股死亡的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隨後朱明揮了揮手,不耐煩道:「去辦吧,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好消息」這三個字,在寒風中帶著血腥的餘韻,印入駱養性的耳中。

  「臣告退。」

  駱養性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地上爬起,後背一片冰涼濕冷,官靴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也渾然不覺。

  轉身走時,他雙眼餘光撇向一旁的李若璉。

  陛下今日剛召見就讓他抄了陳首輔的家,那召李若璉來是為了什麼?

  兩人平日裡素來互不對付,而且李若璉為人剛直。

  陛下要如何用這人?

  ……

  駱養性思緒飛快的運轉著,可腳下的步伐卻沒有絲毫的停滯,快步離開了大殿。

  見駱養性走遠,朱明目光轉向李若璉。

  這位指揮同知依舊站得筆直如標槍,按著刀柄的手穩如磐石。

  只是那冷硬的眉峰微微蹙起,眼神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震動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顯然,方才皇帝的雷霆之怒和這血腥殘酷的「誅蠹令」,如同重錘狠砸在他堅固的心防上。

  「李若璉。」

  朱明的聲音依舊冰冷,但面對李若璉時,那狂暴的戾氣似乎收斂了一絲,多了幾分審視與託付的意味。

  「臣在。」李若璉抱拳躬身,動作乾脆利落,如同出鞘的刀。


  「朕也給你一道令。」朱明盯著他那雙毫不避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一道『淨軍令』。」

  淨軍?

  李若璉眼中精光一閃,疑惑轉瞬即逝,隨即化為磐石般的堅毅:「請陛下明示,臣萬死不辭!」

  「朕要一把刀!一把絕對乾淨、絕對忠誠、見血封喉、至死方休的刀!」

  此時朱明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你親自去淬鍊這把刀,人數五百以上,從你的南鎮撫司和勇衛營里給朕挑人,記住三條鐵律。」

  朱明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重若泰山,砸在冰冷的漢白玉上,發出無形的迴響:

  「第一,三代清白;祖上、父母、妻兒,皆為我大明京畿世代務農的良善之家。給朕查到他家祖宗八代的田畝黃冊,查他鄰里口碑,查他族譜有無污點。」

  「第二,其父母妻兒,必須現居京師;給朕把名冊造好,住處摸得清清楚楚,他們就是這把刀的刀鞘,也是懸在刀背上的鎖鏈。」

  「第三,其人本身必須與任何科舉黨爭、文官清流、勛貴門閥無絲毫牽連;最好是身無寸功的白身,最好是家徒四壁的寒門,朕要的是只認得天子、只認得軍令的孤狼,不是那些盤根錯節、心思活絡的世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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