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戊寅內侍貪墨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思緒迴轉,朱明深吸一口氣,那腐朽的檀香混合著墨臭湧入肺腑,竟讓他感到一種異樣的清醒。

  抬起頭,朱明看向角落陰影里垂手侍立的王承恩。

  這個史書蓋章的「愚忠」老奴,是他此刻為數不多能抓住且可能值得託付的力量。

  「承恩!」朱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在死寂的書房裡響起。

  聽到崇禎叫自己的名字,王承恩渾身一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深彎下腰,額頭幾乎要觸到膝蓋:「老奴在!」

  盯著他花白的頭髮和微微顫抖的背脊,朱明緩緩開口:

  「若朕今夜暴斃於這深宮之中……汝,當如何自處?」

  此言一出,空氣瞬間凝固,御書房內落針可聞,唯有窗外呼嘯的寒風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咽般的哀鳴,更添死寂。

  王承恩的身體猛地僵住,仿佛被無形的冰霜凍結,可他的腦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陛下這是何意?為何會說他死後,自己該如何自處?……

  思索良久,王承恩動了。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生氣,又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悲愴攫住。

  「撲通」一聲,王承恩雙膝如同兩塊石頭,狠狠砸在堅硬的金磚地上。

  那聲音沉悶得令人心膽俱裂。

  他沒有抬頭,只是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渾濁的老淚如同決堤的洪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

  「陛……陛下!」他的聲音破碎不堪,似是帶著泣血的哭腔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忠誠。

  「老奴……老奴侍奉先帝於潛邸,又蒙陛下信重,執掌東廠……此殘軀賤命,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若……若真有那一日,陛下龍馭上賓……老奴必……必自絕於陛下靈前,追隨陛下於九泉之下!黃泉路冷,老奴……老奴願為陛下掌燈引路!」

  王承恩的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嘔心瀝血般嘶喊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說完這些話後,王承恩將頭微微抬起頭,布滿皺紋的額頭上赫然是一片刺目的殷紅。

  沒想到方才的伏地叩首,竟已皮破血流。

  那額頭上蜿蜒流下的鮮血,刺目驚心,那句「必自絕於陛下靈前」,更是如同歷史的迴響,狠狠撞在朱明的心頭。

  史書上那句「帝崩,承恩即自縊於帝側」的文字,瞬間變得無比鮮活。

  愚忠?

  或許?

  但在這大廈將傾、人人自危的明朝末期,這份浸透了鮮血的愚忠,卻是朱明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火種。

  看著王承恩額頭滲血、涕淚橫流的模樣,朱明眼中最後一絲柔軟被徹底壓下。

  他需要這把刀,需要這把浸透著愚忠與鮮血的刀去切開這腐爛王朝的膿瘡。

  「好,好一個『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朱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激賞。

  他站起身,繞過巨大的御案,一步步走到王承恩面前。

  赤足踩在冰冷的金磚上,無聲無息,卻又似帶著千鈞的重量。

  終於朱明在王承恩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忠心耿耿的老奴。

  「抬起頭來,王大伴。」朱明的聲音低沉,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聽到「王大伴」三個字,王承恩身體猛得一顫。

  不過他依言緩緩抬頭,額上的血痕在昏暗光線下如同一條猙獰的蜈蚣。

  朱明伸出手,卻不是去攙扶,他的手指如同判官之筆,精準地指向御案深處一個被重重奏章壓著的紫檀木小匣。

  那匣子通體暗沉,唯有鎖扣處,刻著一個陰鷙猙獰、獠牙畢露的狴犴獸頭。

  那是東廠最核心、最血腥的密檔標記。

  「看見那個匣子了嗎?」

  朱明的指尖幾乎要點在狴犴獸冰冷的獠牙上。

  之後,他又將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般道:「《戊寅內侍貪墨錄》,崇禎十一年,你親手呈給朕的。」

  聽聞此言,王承恩的身體又劇烈一震,眼中瞬間被駭然和難以置信填滿。

  《戊寅內侍貪墨錄》——那是他師傅曹化淳數年前奉旨秘密查辦驚天巨案時整理的鐵證。


  那裡面記載有太多罄竹難書的罪惡。

  最後為了給他鋪路,這個卷宗是由他呈給崇禎皇帝的。

  至於他師傅曹化淳因為查辦這件大案時得罪了太多人,一年後被迫告老還鄉。

  而那件驚天巨案因牽連太廣、阻力如山最終被強行擱置,卷宗也被深鎖於東廠最黑暗的角落。

  皇帝此刻提起這個塵封的血案……用意何在?

  難道……

  「朕給你七天!」

  朱明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鐵錘砸下,粉碎一切僥倖。

  「七天之內,拿著這份舊檔,把現在這二十四衙門裡,所有掌印、秉筆、隨堂……凡夠得上分量的閹豎,他們這些年吞了多少民脂民膏,給朕查個底掉,那些名單、罪證,一樁樁、一件件都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說到這裡,朱明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仿佛已經扼住了那些蠹蟲的咽喉。

  「朕要親手燒了這些蛀空大明骨頭的渣滓!」

  最後一個字落下,如同驚雷在王承恩頭頂炸響。

  查宮內?

  而且是查所有掌權的大太監?

  這……這是要將整個內廷掀個底朝天。

  王承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近乎凝固。

  看著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瘋狂的殺意,王承恩終於明白眼前的陛下已不再是過去那個優柔寡斷的困龍。

  他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洪荒巨獸。

  「老……老奴……」王承恩喉嚨發緊,聲音艱澀如砂紙摩擦。

  「拿著!」朱明根本不給他任何退縮的機會,彎腰抓起案上那方鎮紙塞進王承恩顫抖的手裡。

  而鎮紙上赫然印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看到鎮紙上的八個字,王承恩只覺手沉甸甸、冷冰冰,如同握著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

  「這是朕的劍!見此鎮紙,如朕親臨!七日之內,凡有抗命、阻撓、通風報信者……」朱明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吹過:「無論品階,無論親疏,給朕先斬後奏,用你的人頭作保,給朕把這天捅個窟窿出來。」

  「先斬後奏」四個字,如同四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王承恩的心臟。

  看著手中這方觸手生寒的白玉鎮紙,感受那沉甸甸的份量。

  這哪裡是權力,分明是催命的符咒。

  王承恩知道,自己已踏上一條沒有歸途的血路,皇帝已點燃了第一把火。

  他就是那個執火的死士,要麼焚盡群魔,要麼與這宮闕一同化為灰燼。

  想到這裡,王承恩深深吸了一口氣,渾濁老眼中的恐懼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上的鮮血在金磚上印下一個悽厲而忠誠的印記。

  「老奴領旨,必不負陛下重託。」王承恩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豁出性命的堅定。

  看著他額頭的血印和眼中的決絕,朱明心中再無波瀾。

  亂世用重典,沉疴需刮骨!

  仁慈?

  於盛世之中是良藥,可在亂世之中就是毒藥。

  見王承恩領旨,朱明緩緩轉過身,赤足走回御案之後。

  緊接著他將整個身體沉入寬大的龍椅中,只留下一道冰冷的聲音在死寂的書房裡迴蕩:

  「傳旨,即刻召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指揮同知李若璉,平台覲見。」

  至於王承恩則捧著那方沉重的白玉鎮紙,再次叩首,然後躬著身退出了御書房。

  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在門關上的瞬間,朱明孤坐在巨大龍椅的陰影里,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天空依舊陰沉,如同裹屍布一般。

  那幾隻烏鴉還停在枯枝上,猩紅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窗欞,冷冷地注視著他,像是注視著即將獻祭的犧牲。

  寒風嗚咽,如同萬鬼同哭。

  他放在御案上的手指,又無意識地一下下敲擊著冰冷的案面。


  指尖下,那份兵部急報上「賊酋李自成破潼關」這幾字躍然紙上。

  在昏暗的光線下,猩紅得如同剛剛流淌出的滾燙鮮血。

  潼關已破,大明已無險可守,李自成的大軍將暢通無阻的攻入京城。

  可就算他攻入京城又怎樣!

  崇禎死後,反被大清抓住機會,多爾袞以為崇禎報仇為由,大張旗鼓入關,之後配合吳三桂剿滅了李自成。

  自此北方徹底被大清掌控,隨之而來的是大清與南明長達十八年的鏖戰。

  在這十八年裡,大清做了太多駭人聽聞的事情。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

  大明從鼎盛時期的一億五千萬人口,到大清初期只剩下八千多萬。

  念及此,朱明的眼中閃過一絲淚花。

  怪不得古人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上層決策者的任何一個決定,都將影響著億萬百姓的未來。

  朱明知道,自己不能輸,因為他的身後站著億萬的大明百姓。

  這是一份足以讓人窒息的壓力,卻也是他前進的動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