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偉大的堂吉訶德要出發啦！
克里斯蒂娜專注地聆聽著李林講述的故事，這確實是她聞所未聞的騎士傳奇。
然而故事中所謂的「騎士」形象與她認知中的騎士精神相去甚遠。
那個被稱為堂吉訶德的鄉紳，既沒有驚天動地的力量，也未曾降服過任何魔怪。
一個散盡家財購買騎士小說、最終陷入妄想的中年鄉紳，怎麼能代表騎士精神？
沒有命運的眷顧，缺少聖杯的傳說，更不見騎士團的榮耀。
有的只是一個沉溺幻想世界的狂人，騎著那匹名為「駑騂難得」的劣馬，進行著荒誕不經的冒險。
這個故事與克里斯蒂娜熟知的史詩傳說形成鮮明對比。
她身邊的長輩都是圓桌騎士團成員，他們的冒險經歷總是充滿真實的力量與榮耀。而李林講述的《堂吉訶德》，至今未出現任何超凡力量的痕跡。
克里斯蒂娜數次想要打斷詢問後續發展。
聆聽騎士傳說時，她褪去了皇女的矜持，變回一個渴望故事的普通女孩。
「這個故事和你預期的不太一樣？」察覺到克里斯蒂娜的情緒，李林暫停講述。
克里斯蒂娜指尖攥緊垂落下的披肩，銀灰色眼眸在陽光下泛起冷光：「這更像是沉湎幻象的鄉紳寫下的荒誕紀聞。」
她未聽聞期待中的戰場史詩，卻仍以獨角獸般的優雅姿態維持著傾聽的肅穆，「你在敘述中直陳堂吉訶德的瘋癲，他的每行止都浸滿荒謬。」
「身為騎士，怎能如此！」克里斯蒂娜緊咬銀牙，若不是李林正在講述，這柄淬著怒火的質問早該化作劍鋒出鞘，「堂吉訶德分明在玷污騎士徽記，更何況那封號就是酒館店主的戲言冊封罷了！」
「是啊，堂吉訶德陷入了瘋癲，這並不妨礙他是一名偉大的騎士。」李林直接承認堂吉訶德是一個癔症患者，「騎士到底是什麼呢？」
克里斯蒂娜一時被李林問住了。
李林黑色的眼眸凝視著她，這雙眼睛仿佛具有某種魔力，能讓任何被這他注視的人都不得不認真思考他的話。
「是維多利亞帝國受封的武裝戰士，還是貴族中的精英階層，象徵著忠誠、勇氣、慷慨、禮儀、虔誠等美好精神的符號？」李林說，「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那憤怒，真正的騎士並不單純是理想化的，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去追難以實現的夢，忍受不能忍受的痛苦。挑戰，不可戰勝的對手，跋涉，無人敢行的路。敢於此生求索的那顆心，管他征途遙遠，道路多險峻。為正義而戰，何須躊躇不定？哪怕燒灼在地獄火中，也自闊步前行。我若能為這光輝使命，窮盡一生追尋，多年後待到長眠時分，我心亦然平靜……去摘那顆遙不可及的星星吧。」
李林前世看過歌劇《我，堂吉訶德》，對故事中的形象記得特別清楚。他宅摘抄故事中有名句段，並且用歌劇表演地形式輕輕唱了出來：「你聽，這是我心中的騎士。」
克里斯蒂娜一時被李林說得語塞，她喜歡的騎士是精神層面和文學層面的，《堂吉訶德》這個故事恰好解構了這種浪漫的想像，她的憤怒不是因為故事中那個陷入幻象世界的堂吉訶德，而是對神聖概念被袪魅後的本能抗拒。
她早該明白這點。
李林的話語如同一把精鋼匕首，精準剖開她用理想主義鍛造的甲冑。
當她在維多利亞荒原流浪時，曾目睹佩戴玫瑰紋章的騎士在酒館為賞金爭執，在邊境哨卡向商隊勒索。
四年前那個霜冬，更有騎士長將染疫流民驅往結冰的河對岸，原來那些鐫刻在傳記里的美德，只是羊皮紙上的謊言。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沒有了這些理想與美德，騎士和普通的士兵又有什麼區別？我怎麼知道你口中的堂吉訶德，不是一個會說謊的騙子？」
「答案需要你自己去發現。」李林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剖開夜色，「我向你保證，堂吉訶德身上承載著最純粹的騎士精神，那個瘋癲的老頭，用瘦弱的脊背扛起了整個騎士時代的落日餘暉。」
一個瘋子，背負一個時代？
克里斯蒂娜的指甲陷入掌心。這種可笑的童話還是留給那些沉溺幻想的愚人吧！
她見過的「騎士」還少嗎？宴會廳里用銀叉挑著平民麵包取樂的貴族，城牆下用長槍刺穿孩童胸膛的「英雄」，他們的徽章比堂吉訶德的破爛甲冑亮得多，卻連瘋子的半分赤誠都沒有。
可恍惚間，克里斯蒂娜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下沉，下沉到自我深處，那裡有一面鏡子，而她站在鏡子前。透過鏡子，能看到一個女孩兒。
那是個騎在木馬上的小姑娘，紙板糊的長劍歪歪扭扭舉過頭頂，金色的捲髮沾著草屑。她晃著木馬的底座，木頭撞擊地面的聲響像鈍重的馬蹄，仰起的臉蛋映著夕陽，比現在的甲冑更燙：「娜娜，你真的不信騎士了嗎？」
木馬前後搖晃，揚起並不存在的塵土。女孩的歌聲帶著蜂蜜般的黏稠：
「這世界若只有白晝，玫瑰都會枯萎；
若只有長夜，露珠將無處安眠。
縱使傷痕累累，
我仍要向那顆垂死的星星伸出手，
因為它正在我掌心跳動！」
克里斯蒂娜猛地閉眼，卻擋不住那道稚嫩的聲音鑽進耳朵：「一個人扛著整個時代往前走，難道不浪漫嗎？你總說他是瘋子，可駑馬怎麼了？破甲冑怎麼了？那根樹枝長槍，可比鍍金的長矛更敢刺向風車呀。」
木馬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女孩的裙擺掃過草地，揚起細碎的光斑。她把紙板劍舞得獵獵作響，仿佛真有千軍萬馬在身後奔騰：「世界不能只有白天，也不能只有黑夜。騎士之主會老，英雄會朽，總有東西比永恆更長久。」
她忽然停下來，鼻尖幾乎蹭到克里斯蒂娜的甲冑，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那些被踩碎的，會從泥土裡長出來；那些被忘記的，會有人撿起來縫補。就算雙手爛成血泥，也要夠到天上的星星。」
木馬的吱呀聲漸漸緩了下來，女孩攥緊韁繩，紙板劍倏地指向天邊燃燒的暮色。
「當全世界都俯首稱臣時，那個跌跌撞撞也要站起來的瘋子才是最後的騎士。」她歪著頭，璨金色的髮絲在夕照中近乎透明，「偉大的堂吉訶德要繼續趕路了！娜娜，你的桑丘呢？該出發啦。」
克里斯蒂娜倏地睜眼。陽光自窗欞傾瀉，將地板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囚籠。方才的木馬搖晃、童稚笑語，此刻都化作甲冑內的心跳轟鳴。
甲冑的縫隙里，好像還卡著多年前被風吹走的，裙擺上的一角蕾絲……褪色的，柔軟的，早已不屬於她的東西。
不會有錯的，這是聖杯道途的共鳴！
克里斯蒂娜隔了許久才完全清醒，胸腔里的震顫幾乎要掀翻甲冑。
她原以為不過是依託心象的自我問答，卻沒想到居然是聖杯道途借著她的心象，與她產生了共鳴。
沉寂多年的聖杯道途，終於再次悸動。
可為什麼，因為堂吉訶德，那個瘋癲的騎士？克里斯蒂娜滿心困惑。多年來她始終以最高規格踐行騎士信義，道途從未有過反饋。
道途從來不是死物。
它們曾是世界脈絡里的光流，如今聖杯道途化作她骨髓與眼中的銀焰。每一次呼吸，都是道途在吞吐；每一次凝視，道途也同樣在觀望。
而當堂吉訶德的故事墜入心湖，沉寂的銀焰突然燎原，在她靈魂深處炸開！
就像枯萎玫瑰叢中突然落下一粒種子。
那道被惡行壘砌的高牆，此刻簌簌滾落一塊碎石。
微弱的動靜幾乎像是幻覺，但克里斯蒂娜知道她的道途，終於向前延伸了一大步！
「你知道嗎？」克里斯蒂娜突然冷笑，「我父親和堂吉訶德一樣，書房裡收藏著浩如煙海的騎士傳記。」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臉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影，「每一本都在說謊。」
頭頂上的香爐傳來抹藥與乳香的芬芳，這讓她想起宮殿裡那些被香料薰染的羊皮卷。
多麼諷刺，真實的惡臭被香料掩蓋，而高尚的品德只存在於墨香中。
李林沉默了。在他看來，克里斯身上存在著深刻的矛盾，既崇拜騎士、恪守美德，堅信騎士是世間最高貴的存在；又認定騎士都是虛假的，所有騎士傳記都是謊言。
克里斯本就是騎士扈從，甚至親口承認過自己還不夠格成為正式騎士。作為古老道途「聖杯」的最後傳人，他背負的過往，恐怕遠超常人想像。
李林暗自思忖。
他不清楚克里斯究竟經歷過什麼，但那些異常之處實在醒目，面對危機時快得反常的反應速度，能徒手捏碎屍鬼顱骨的力量，以及敢獨自追殺屍鬼群的膽魄。
所有這些細節，都拼湊出一個歷經非人磨難的靈魂。
最矛盾的是，這份真實不容置疑：克里斯對騎士精神的虔誠信仰是真的，對騎士階層的深刻鄙夷同樣是真的。
面對如此分裂的認知，李林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貿然觸及他人的內心實屬社交大忌。他本想通過《堂吉訶德》的故事與克里斯分享所謂騎士精神與英雄主義，卻沒想到到會引發如此激烈的反應。
此刻，他猶豫著是否該繼續講述這個故事。
或許克里斯蒂娜自己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表現有些反常，她也陷入了沉默。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破了房間的靜謐。李林掀開被子起身，克里斯則快步走向門口，打開了房門。
「抱歉打擾你們休息，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的談話，剛才我聽到有人唱了很難聽的歌……」門外傳來一個李林從未聽過的女聲，「我有些話需要單獨與李林談談。」想必這位就是克里斯提過的那位來自聖城的女士。
女人步入房間後，克里斯蒂娜蜷縮著身子退了出去。
關門前，克里斯蒂娜向李林投去深深的一瞥，如果這位聖城來客的突然造訪，她肯定會繼續追問李林，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騎士。
她從未聽過堂吉訶德的故事，此刻也沒能從那個瘋癲鄉紳身上窺見半點騎士的影子——她相信李林不會戲弄自己。
既然李林篤定堂吉訶德身上蘊含著騎士精神與英雄主義，那麼這個看似荒唐的故事一定藏著什麼深意。
究竟是什麼樣的故事，能讓李林如此確信不疑？
克里斯蒂娜的心跳微微加速，好奇如春芽破土。更令她充滿期待的是，沉寂多年的聖杯道途竟因這個故事泛起了漣漪般的共鳴。
這說明聖杯道途承認了這個故事，也承認了堂吉訶德！
儘管她剛才還斥責堂吉訶德褻瀆了騎士精神，此刻卻迫切想要聆聽故事的後續。
「因為這是我們初次見面，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進門的女子容貌昳麗，身披與克林索爾牧師同款的教廷制式長袍，唯衣領袖口的鎏金刺繡繁複異常，「蕾菈，教廷審判庭外勤特派員，一名審判官，前來接管克林索爾牧師的工作。」
初看只覺得典雅，細看之下，一種由內而外的高貴氣質便撲面而來，那是經由身份與修養共同淬鍊出的非凡氣度。
「您好，蕾菈女士。」李林謹慎地加上了尊稱。
她將鑲金邊的委任書放在床頭柜上：「由於邪教徒襲擊事件，克林索爾牧師的任務已被判定失敗，需立即護送回聖城接受審查與述職。若審判庭評定罪責重大，還將面臨相應懲處。」
任務失敗竟要接受審查，甚至會遭受懲罰？
李林愣住了。他從未想過教廷對任務失敗的處置如此嚴苛，更沒想到克林索爾牧師會因保護自己而陷入這般境地。
一陣愧疚感湧上心頭，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單。
蕾菈神情肅穆、語氣冷峻，當她看到李林僵硬中帶著茫然的表情時，卻忽然輕笑出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什麼『蕾菈女士』，叫我姐姐就好啦，克林索爾學長向我提起過你。真叫人嫉妒啊。他醒來後沒有和久別重逢的學妹敘舊，反倒絮絮叨叨說起某個孩子的事。」
李林因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而僵住，更讓他驚訝的是話中透露的信息：
這位看似不近人情的審判官，似乎與克林索爾牧師交情匪淺？
克里斯說過他們是舊識！
「剛才那些話只是走個流程，」蕾菈忽然壓低聲音，「現在讓我們談談別的。放輕鬆，克林索爾學長不會出什麼事情的，他老師在教廷的地位很高，回去後只要述職和寫個檢查報告就行。」
「真是英勇的孩子啊！」蕾菈讚許地揉了揉李林的頭髮，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克林索爾學長會以你為榮。」
他漆黑的髮絲與眼眸，配上清秀的相貌固然令人心生好感，真正打動她的，還是這孩子骨子裡那份堅韌與天賦。
李林身為剛晉升一環的施法者不僅能在屍鬼群中殺出血路，更近距離將鍊金子彈送入邪教徒體內引爆，如此殺伐果決，即便教廷傾力培養的審判官新銳也相形見絀。
「要是學長早點來信，說他找到你這麼個天賦異稟的孩子，」蕾菈說，「我早該把你帶回聖城，讓你在聖靈的榮光下接受洗禮，成為一名神職者了。」
「蕾菈姐姐，克林索爾牧師會沒事吧？」相比於成為神職者，李林還是更擔心克林索爾牧師的安危。
「當然，我向你保證。不僅如此，他還會獲得恩師的嘉獎。」蕾菈的手指輕輕掠過李林的發梢，「克林索爾學長當年是聖三一神學院最耀眼的天才。若非某場意外，他絕不會屈居黑森鎮這樣的小地方當牧師。」
「我什麼時候才能去看克林索爾牧師？」李林問道。
「這個嘛，大概不行。」蕾菈輕笑一聲。
「為什麼，蕾菈姐姐？」李林追問。
「我可沒攔著你去見學長，是他自己要求的。」蕾菈慵懶地伸展四肢，整個人陷在克林索爾的床褥里。她這副隨性的模樣，實在難以讓人將她與教廷審判官的威嚴身份聯繫起來。
「他說你現在見到他，表情一定很難看，看了就叫人心煩。不過，」她忽然輕笑一聲，「我猜學長大概是是不知道在臨別時該對你說什麼吧。他向來這樣，嘴硬心軟。」
「知道克林索爾牧師沒事，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李林眼睛止不住跳動，他看著蕾菈，覺得她和克林索爾牧師的關係是不是有點不那麼單純，「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
「放心好了，一定會有的。」蕾菈從床上起身，趴在窗邊，「我會給你留下一串聖城的信件編碼，到時候你可以向聖城寄送信件。」
「關於學長的事，你還有什麼想要再問的嗎？」
「沒有了。」李林語氣平靜。他其實還有許多疑問，仔細想來細枝末節的小事，即便問了也未必有意義。
太過糾纏的孩子總惹人厭煩。將來總有相見的一日，他最終選擇了沉默。
「那好，現在我們來談談報酬的事吧。」
「報酬，」李林有些疑惑，「解決掉那名邪教徒還有報酬拿？」
「當然有報酬。」蕾菈轉過身，朝李林晃了晃食指，「你可是擊殺了一名邪教徒。我根據學長的描述，在地區通緝令上找到了那個信奉蠅王的異端，原本標註為一環極限，懸賞十五枚枚金幣。經過我的判斷，他在被通緝後又進行了數次獻祭儀式，實力已提升至二環。」
「本地檢察官缺席，重擬通緝令太費周章。」蕾菈捻起一枚金幣，輕輕一彈。金屬的顫音在空氣中綿延，她忽然將金幣拍在桌上，「但總不能讓你吃太多虧，我幫你把賞金提到二十枚了。」
「可惜啊，按標準二環的通緝令本該三十枚起步。」蕾菈有些不滿。
「多謝蕾菈姐姐，這些已經足夠了。」這筆意外之財恰能解李林的燃眉之急，他急需補充那些損耗殆盡的鍊金彈藥。
連番激戰讓李林的槍法突飛猛進。
如今他已不再需要靠彈藥數量彌補射擊精度，這筆賞金自然該用在刀刃上。
購買大量銀質鍊金子彈，才是獵殺那頭二階惡魔的關鍵。
「此外，我還想以個人名義給你一份嘉獎。」蕾菈的摩挲著金幣邊緣，像個，「那個邪教徒很危險，學長是因為你才受重傷的，不過我想，要是沒有你的話……」
她突然別過臉去，「或許我今天見到的，就是學長的遺體了。你總在道謝，其實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你還想要什麼東西嗎？凡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會盡力滿足你的要求。」她忽然豎起一根手指，「你必須快點決定，今夜我就會護送學長返回聖城。」
「請蕾菈姐姐送我去維倫塔爾」，這樣的念頭剛浮現就被李林掐滅了。
他心知肚明這個請求絕不會被應允。聖城與黑森鎮之間隔著數個王國的疆域，從昨日克林索爾牧師遇襲到今日蕾菈現身，如此神速的抵達，秘儀，法術，神秘學知識？肯定動用了某種非常手段。
或許今夜必須返程，正是那種方式的限制條件。
「蕾菈姐姐，我想問一下，」李林走到蕾菈的身邊，抬頭問她，「出身聖城的神職者，都很富有嗎？」
「你是在疑惑我憑什麼能許諾獎勵？」蕾菈瞬間洞悉了李林的潛台詞。她屈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三環施法者的聖俸雖由教廷按月發放，對超凡者而言和零花錢沒有區別。」
「叮」的一聲，鎏金打火機在她指間翻飛，幽藍火苗倏然躍動。
「真正的收入來源——」火光照亮她似笑非笑的嘴角，「是與各國警務系統的合作追擊通緝令上的罪犯。」
「收入很高嗎？」李林追問道，「我認識一位一環鍊金術士，據他所說，初入行時月收入與普通農夫相差無幾。」
「賞金自然豐厚。」蕾菈輕輕敲擊劍柄，發出清脆的金屬聲，「能登上通緝令的，都是些喪心病狂的施法者。每次追獵，審判官和檢察官都賭上性命。高風險，高回報嘛。」
她忽然傾身向前，「你認識的那位鍊金術士，是鍊金協會註冊成員吧？」
李林點頭的瞬間，她已繼續說道「這個職業前期需要大量投入，設備、材料、實驗室，在形成良性循環前收入不會太可觀。」
她的鎏金護手在空中劃出代表收支的弧線，「一環時收入與農夫相差無幾，二環可達三倍，至於三環麼，」護手突然收攏成拳，「十倍都算保守估計，這還是給鍊金協會交稅的情況下。」
「判官可支配的資金相當充裕，若真能自主選擇的話，」蕾菈輕叩太陽穴，鎏金護手與額飾相撞發出清響，「還是鍊金術士更好。當年聖三一的同窗里就有這麼一位，畢業時收入不及我零頭，現在收入已經是我的好幾倍了。」
她不滿地嘟囔：「整日把自己關在鍊金室里，搗鼓那座秘銀熔爐，既不用對抗邪教徒，也無需理會獸患瘟疫，更不用跟那些癲狂的組織拼個你死我活。不過真要我選的話，還是審判官最適合我。那種日子才不會無聊，畢竟當年學長就說我有點瘋。」
克林索爾牧師，您果然一語中的。儘管李林最初認為蕾菈審判官冷酷嚴厲，但短短相處後，這種印象便煙消雲散。
她言談中流露的隨性，甚至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好了」蕾菈用力拍了下手，清脆的掌聲在房間內迴蕩，「李林弟弟，想好要什麼獎勵了嗎？神秘學知識、法術、鍊金道具。哦，秘儀除外，審判官用的那些牽扯太多。」
惡魔的威脅迫在眉睫。
殺死邪教徒的經歷讓李林明白，施法者在低環時期的肉體是多麼脆弱。
既然如此，哪怕惡魔來自地獄身體構造與人類不同，一些規律也同樣適用。
昨日戰鬥中，秘儀提供的增益十分顯著，可其繁瑣的布置流程在瞬息萬變的惡魔戰鬥中根本不切實際，更遑論稀缺的材料儲備。
即便他掌握了某種強力法術，也會因瑪娜不足而無法施展。
在低環階段，唯有超凡道具才能讓施法者在短期內獲得最大提升。
昨天要是再多一枚銀質鍊金子彈，李林就不需要冒險將普通子彈塞入邪教徒體內激發，只需瞄準頭顱或心臟扣動扳機，勝負立判。
李林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想要一件能殺死二環惡魔的超凡道具！」
然而故事中所謂的「騎士」形象與她認知中的騎士精神相去甚遠。
那個被稱為堂吉訶德的鄉紳，既沒有驚天動地的力量，也未曾降服過任何魔怪。
一個散盡家財購買騎士小說、最終陷入妄想的中年鄉紳，怎麼能代表騎士精神？
沒有命運的眷顧，缺少聖杯的傳說，更不見騎士團的榮耀。
有的只是一個沉溺幻想世界的狂人，騎著那匹名為「駑騂難得」的劣馬，進行著荒誕不經的冒險。
這個故事與克里斯蒂娜熟知的史詩傳說形成鮮明對比。
她身邊的長輩都是圓桌騎士團成員，他們的冒險經歷總是充滿真實的力量與榮耀。而李林講述的《堂吉訶德》，至今未出現任何超凡力量的痕跡。
克里斯蒂娜數次想要打斷詢問後續發展。
聆聽騎士傳說時，她褪去了皇女的矜持，變回一個渴望故事的普通女孩。
「這個故事和你預期的不太一樣？」察覺到克里斯蒂娜的情緒，李林暫停講述。
克里斯蒂娜指尖攥緊垂落下的披肩，銀灰色眼眸在陽光下泛起冷光：「這更像是沉湎幻象的鄉紳寫下的荒誕紀聞。」
她未聽聞期待中的戰場史詩，卻仍以獨角獸般的優雅姿態維持著傾聽的肅穆，「你在敘述中直陳堂吉訶德的瘋癲，他的每行止都浸滿荒謬。」
「身為騎士，怎能如此！」克里斯蒂娜緊咬銀牙，若不是李林正在講述，這柄淬著怒火的質問早該化作劍鋒出鞘，「堂吉訶德分明在玷污騎士徽記，更何況那封號就是酒館店主的戲言冊封罷了！」
「是啊，堂吉訶德陷入了瘋癲，這並不妨礙他是一名偉大的騎士。」李林直接承認堂吉訶德是一個癔症患者，「騎士到底是什麼呢？」
克里斯蒂娜一時被李林問住了。
李林黑色的眼眸凝視著她，這雙眼睛仿佛具有某種魔力，能讓任何被這他注視的人都不得不認真思考他的話。
「是維多利亞帝國受封的武裝戰士，還是貴族中的精英階層，象徵著忠誠、勇氣、慷慨、禮儀、虔誠等美好精神的符號？」李林說，「我知道你為什麼會那憤怒，真正的騎士並不單純是理想化的，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去追難以實現的夢，忍受不能忍受的痛苦。挑戰，不可戰勝的對手，跋涉，無人敢行的路。敢於此生求索的那顆心，管他征途遙遠，道路多險峻。為正義而戰，何須躊躇不定？哪怕燒灼在地獄火中，也自闊步前行。我若能為這光輝使命，窮盡一生追尋，多年後待到長眠時分，我心亦然平靜……去摘那顆遙不可及的星星吧。」
李林前世看過歌劇《我，堂吉訶德》，對故事中的形象記得特別清楚。他宅摘抄故事中有名句段，並且用歌劇表演地形式輕輕唱了出來：「你聽，這是我心中的騎士。」
克里斯蒂娜一時被李林說得語塞，她喜歡的騎士是精神層面和文學層面的，《堂吉訶德》這個故事恰好解構了這種浪漫的想像，她的憤怒不是因為故事中那個陷入幻象世界的堂吉訶德，而是對神聖概念被袪魅後的本能抗拒。
她早該明白這點。
李林的話語如同一把精鋼匕首，精準剖開她用理想主義鍛造的甲冑。
當她在維多利亞荒原流浪時，曾目睹佩戴玫瑰紋章的騎士在酒館為賞金爭執，在邊境哨卡向商隊勒索。
四年前那個霜冬，更有騎士長將染疫流民驅往結冰的河對岸，原來那些鐫刻在傳記里的美德，只是羊皮紙上的謊言。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沒有了這些理想與美德，騎士和普通的士兵又有什麼區別？我怎麼知道你口中的堂吉訶德，不是一個會說謊的騙子？」
「答案需要你自己去發現。」李林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剖開夜色，「我向你保證，堂吉訶德身上承載著最純粹的騎士精神，那個瘋癲的老頭，用瘦弱的脊背扛起了整個騎士時代的落日餘暉。」
一個瘋子，背負一個時代？
克里斯蒂娜的指甲陷入掌心。這種可笑的童話還是留給那些沉溺幻想的愚人吧！
她見過的「騎士」還少嗎？宴會廳里用銀叉挑著平民麵包取樂的貴族，城牆下用長槍刺穿孩童胸膛的「英雄」，他們的徽章比堂吉訶德的破爛甲冑亮得多，卻連瘋子的半分赤誠都沒有。
可恍惚間，克里斯蒂娜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下沉，下沉到自我深處，那裡有一面鏡子，而她站在鏡子前。透過鏡子，能看到一個女孩兒。
那是個騎在木馬上的小姑娘，紙板糊的長劍歪歪扭扭舉過頭頂，金色的捲髮沾著草屑。她晃著木馬的底座，木頭撞擊地面的聲響像鈍重的馬蹄，仰起的臉蛋映著夕陽，比現在的甲冑更燙：「娜娜，你真的不信騎士了嗎？」
木馬前後搖晃，揚起並不存在的塵土。女孩的歌聲帶著蜂蜜般的黏稠：
「這世界若只有白晝，玫瑰都會枯萎；
若只有長夜，露珠將無處安眠。
縱使傷痕累累，
我仍要向那顆垂死的星星伸出手，
因為它正在我掌心跳動！」
克里斯蒂娜猛地閉眼，卻擋不住那道稚嫩的聲音鑽進耳朵：「一個人扛著整個時代往前走，難道不浪漫嗎？你總說他是瘋子，可駑馬怎麼了？破甲冑怎麼了？那根樹枝長槍，可比鍍金的長矛更敢刺向風車呀。」
木馬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女孩的裙擺掃過草地，揚起細碎的光斑。她把紙板劍舞得獵獵作響，仿佛真有千軍萬馬在身後奔騰：「世界不能只有白天，也不能只有黑夜。騎士之主會老，英雄會朽，總有東西比永恆更長久。」
她忽然停下來，鼻尖幾乎蹭到克里斯蒂娜的甲冑，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那些被踩碎的，會從泥土裡長出來；那些被忘記的，會有人撿起來縫補。就算雙手爛成血泥，也要夠到天上的星星。」
木馬的吱呀聲漸漸緩了下來，女孩攥緊韁繩，紙板劍倏地指向天邊燃燒的暮色。
「當全世界都俯首稱臣時，那個跌跌撞撞也要站起來的瘋子才是最後的騎士。」她歪著頭，璨金色的髮絲在夕照中近乎透明，「偉大的堂吉訶德要繼續趕路了！娜娜，你的桑丘呢？該出發啦。」
克里斯蒂娜倏地睜眼。陽光自窗欞傾瀉，將地板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囚籠。方才的木馬搖晃、童稚笑語，此刻都化作甲冑內的心跳轟鳴。
甲冑的縫隙里，好像還卡著多年前被風吹走的，裙擺上的一角蕾絲……褪色的，柔軟的，早已不屬於她的東西。
不會有錯的，這是聖杯道途的共鳴！
克里斯蒂娜隔了許久才完全清醒，胸腔里的震顫幾乎要掀翻甲冑。
她原以為不過是依託心象的自我問答，卻沒想到居然是聖杯道途借著她的心象，與她產生了共鳴。
沉寂多年的聖杯道途，終於再次悸動。
可為什麼，因為堂吉訶德，那個瘋癲的騎士？克里斯蒂娜滿心困惑。多年來她始終以最高規格踐行騎士信義，道途從未有過反饋。
道途從來不是死物。
它們曾是世界脈絡里的光流，如今聖杯道途化作她骨髓與眼中的銀焰。每一次呼吸，都是道途在吞吐；每一次凝視，道途也同樣在觀望。
而當堂吉訶德的故事墜入心湖，沉寂的銀焰突然燎原，在她靈魂深處炸開！
就像枯萎玫瑰叢中突然落下一粒種子。
那道被惡行壘砌的高牆，此刻簌簌滾落一塊碎石。
微弱的動靜幾乎像是幻覺，但克里斯蒂娜知道她的道途，終於向前延伸了一大步！
「你知道嗎？」克里斯蒂娜突然冷笑，「我父親和堂吉訶德一樣，書房裡收藏著浩如煙海的騎士傳記。」陽光透過窗戶在她臉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影，「每一本都在說謊。」
頭頂上的香爐傳來抹藥與乳香的芬芳，這讓她想起宮殿裡那些被香料薰染的羊皮卷。
多麼諷刺，真實的惡臭被香料掩蓋，而高尚的品德只存在於墨香中。
李林沉默了。在他看來，克里斯身上存在著深刻的矛盾，既崇拜騎士、恪守美德，堅信騎士是世間最高貴的存在；又認定騎士都是虛假的，所有騎士傳記都是謊言。
克里斯本就是騎士扈從，甚至親口承認過自己還不夠格成為正式騎士。作為古老道途「聖杯」的最後傳人，他背負的過往，恐怕遠超常人想像。
李林暗自思忖。
他不清楚克里斯究竟經歷過什麼，但那些異常之處實在醒目，面對危機時快得反常的反應速度，能徒手捏碎屍鬼顱骨的力量，以及敢獨自追殺屍鬼群的膽魄。
所有這些細節，都拼湊出一個歷經非人磨難的靈魂。
最矛盾的是，這份真實不容置疑：克里斯對騎士精神的虔誠信仰是真的，對騎士階層的深刻鄙夷同樣是真的。
面對如此分裂的認知，李林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貿然觸及他人的內心實屬社交大忌。他本想通過《堂吉訶德》的故事與克里斯分享所謂騎士精神與英雄主義，卻沒想到到會引發如此激烈的反應。
此刻，他猶豫著是否該繼續講述這個故事。
或許克里斯蒂娜自己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表現有些反常，她也陷入了沉默。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破了房間的靜謐。李林掀開被子起身，克里斯則快步走向門口，打開了房門。
「抱歉打擾你們休息，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的談話，剛才我聽到有人唱了很難聽的歌……」門外傳來一個李林從未聽過的女聲，「我有些話需要單獨與李林談談。」想必這位就是克里斯提過的那位來自聖城的女士。
女人步入房間後，克里斯蒂娜蜷縮著身子退了出去。
關門前，克里斯蒂娜向李林投去深深的一瞥，如果這位聖城來客的突然造訪，她肯定會繼續追問李林，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騎士。
她從未聽過堂吉訶德的故事，此刻也沒能從那個瘋癲鄉紳身上窺見半點騎士的影子——她相信李林不會戲弄自己。
既然李林篤定堂吉訶德身上蘊含著騎士精神與英雄主義，那麼這個看似荒唐的故事一定藏著什麼深意。
究竟是什麼樣的故事，能讓李林如此確信不疑？
克里斯蒂娜的心跳微微加速，好奇如春芽破土。更令她充滿期待的是，沉寂多年的聖杯道途竟因這個故事泛起了漣漪般的共鳴。
這說明聖杯道途承認了這個故事，也承認了堂吉訶德！
儘管她剛才還斥責堂吉訶德褻瀆了騎士精神，此刻卻迫切想要聆聽故事的後續。
「因為這是我們初次見面，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進門的女子容貌昳麗，身披與克林索爾牧師同款的教廷制式長袍，唯衣領袖口的鎏金刺繡繁複異常，「蕾菈，教廷審判庭外勤特派員，一名審判官，前來接管克林索爾牧師的工作。」
初看只覺得典雅，細看之下，一種由內而外的高貴氣質便撲面而來，那是經由身份與修養共同淬鍊出的非凡氣度。
「您好，蕾菈女士。」李林謹慎地加上了尊稱。
她將鑲金邊的委任書放在床頭柜上：「由於邪教徒襲擊事件，克林索爾牧師的任務已被判定失敗，需立即護送回聖城接受審查與述職。若審判庭評定罪責重大，還將面臨相應懲處。」
任務失敗竟要接受審查，甚至會遭受懲罰？
李林愣住了。他從未想過教廷對任務失敗的處置如此嚴苛，更沒想到克林索爾牧師會因保護自己而陷入這般境地。
一陣愧疚感湧上心頭，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單。
蕾菈神情肅穆、語氣冷峻，當她看到李林僵硬中帶著茫然的表情時，卻忽然輕笑出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什麼『蕾菈女士』，叫我姐姐就好啦，克林索爾學長向我提起過你。真叫人嫉妒啊。他醒來後沒有和久別重逢的學妹敘舊，反倒絮絮叨叨說起某個孩子的事。」
李林因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而僵住，更讓他驚訝的是話中透露的信息：
這位看似不近人情的審判官，似乎與克林索爾牧師交情匪淺？
克里斯說過他們是舊識！
「剛才那些話只是走個流程，」蕾菈忽然壓低聲音，「現在讓我們談談別的。放輕鬆，克林索爾學長不會出什麼事情的，他老師在教廷的地位很高，回去後只要述職和寫個檢查報告就行。」
「真是英勇的孩子啊！」蕾菈讚許地揉了揉李林的頭髮，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克林索爾學長會以你為榮。」
他漆黑的髮絲與眼眸，配上清秀的相貌固然令人心生好感，真正打動她的，還是這孩子骨子裡那份堅韌與天賦。
李林身為剛晉升一環的施法者不僅能在屍鬼群中殺出血路，更近距離將鍊金子彈送入邪教徒體內引爆，如此殺伐果決，即便教廷傾力培養的審判官新銳也相形見絀。
「要是學長早點來信，說他找到你這麼個天賦異稟的孩子，」蕾菈說，「我早該把你帶回聖城，讓你在聖靈的榮光下接受洗禮，成為一名神職者了。」
「蕾菈姐姐，克林索爾牧師會沒事吧？」相比於成為神職者，李林還是更擔心克林索爾牧師的安危。
「當然，我向你保證。不僅如此，他還會獲得恩師的嘉獎。」蕾菈的手指輕輕掠過李林的發梢，「克林索爾學長當年是聖三一神學院最耀眼的天才。若非某場意外，他絕不會屈居黑森鎮這樣的小地方當牧師。」
「我什麼時候才能去看克林索爾牧師？」李林問道。
「這個嘛，大概不行。」蕾菈輕笑一聲。
「為什麼，蕾菈姐姐？」李林追問。
「我可沒攔著你去見學長，是他自己要求的。」蕾菈慵懶地伸展四肢，整個人陷在克林索爾的床褥里。她這副隨性的模樣，實在難以讓人將她與教廷審判官的威嚴身份聯繫起來。
「他說你現在見到他，表情一定很難看，看了就叫人心煩。不過，」她忽然輕笑一聲，「我猜學長大概是是不知道在臨別時該對你說什麼吧。他向來這樣，嘴硬心軟。」
「知道克林索爾牧師沒事，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李林眼睛止不住跳動，他看著蕾菈，覺得她和克林索爾牧師的關係是不是有點不那麼單純，「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
「放心好了，一定會有的。」蕾菈從床上起身，趴在窗邊，「我會給你留下一串聖城的信件編碼，到時候你可以向聖城寄送信件。」
「關於學長的事，你還有什麼想要再問的嗎？」
「沒有了。」李林語氣平靜。他其實還有許多疑問，仔細想來細枝末節的小事，即便問了也未必有意義。
太過糾纏的孩子總惹人厭煩。將來總有相見的一日，他最終選擇了沉默。
「那好，現在我們來談談報酬的事吧。」
「報酬，」李林有些疑惑，「解決掉那名邪教徒還有報酬拿？」
「當然有報酬。」蕾菈轉過身，朝李林晃了晃食指，「你可是擊殺了一名邪教徒。我根據學長的描述，在地區通緝令上找到了那個信奉蠅王的異端，原本標註為一環極限，懸賞十五枚枚金幣。經過我的判斷，他在被通緝後又進行了數次獻祭儀式，實力已提升至二環。」
「本地檢察官缺席，重擬通緝令太費周章。」蕾菈捻起一枚金幣，輕輕一彈。金屬的顫音在空氣中綿延，她忽然將金幣拍在桌上，「但總不能讓你吃太多虧，我幫你把賞金提到二十枚了。」
「可惜啊，按標準二環的通緝令本該三十枚起步。」蕾菈有些不滿。
「多謝蕾菈姐姐，這些已經足夠了。」這筆意外之財恰能解李林的燃眉之急，他急需補充那些損耗殆盡的鍊金彈藥。
連番激戰讓李林的槍法突飛猛進。
如今他已不再需要靠彈藥數量彌補射擊精度，這筆賞金自然該用在刀刃上。
購買大量銀質鍊金子彈，才是獵殺那頭二階惡魔的關鍵。
「此外，我還想以個人名義給你一份嘉獎。」蕾菈的摩挲著金幣邊緣，像個，「那個邪教徒很危險，學長是因為你才受重傷的，不過我想，要是沒有你的話……」
她突然別過臉去，「或許我今天見到的，就是學長的遺體了。你總在道謝，其實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你還想要什麼東西嗎？凡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會盡力滿足你的要求。」她忽然豎起一根手指，「你必須快點決定，今夜我就會護送學長返回聖城。」
「請蕾菈姐姐送我去維倫塔爾」，這樣的念頭剛浮現就被李林掐滅了。
他心知肚明這個請求絕不會被應允。聖城與黑森鎮之間隔著數個王國的疆域，從昨日克林索爾牧師遇襲到今日蕾菈現身，如此神速的抵達，秘儀，法術，神秘學知識？肯定動用了某種非常手段。
或許今夜必須返程，正是那種方式的限制條件。
「蕾菈姐姐，我想問一下，」李林走到蕾菈的身邊，抬頭問她，「出身聖城的神職者，都很富有嗎？」
「你是在疑惑我憑什麼能許諾獎勵？」蕾菈瞬間洞悉了李林的潛台詞。她屈起三根手指晃了晃，「三環施法者的聖俸雖由教廷按月發放，對超凡者而言和零花錢沒有區別。」
「叮」的一聲，鎏金打火機在她指間翻飛，幽藍火苗倏然躍動。
「真正的收入來源——」火光照亮她似笑非笑的嘴角，「是與各國警務系統的合作追擊通緝令上的罪犯。」
「收入很高嗎？」李林追問道，「我認識一位一環鍊金術士，據他所說，初入行時月收入與普通農夫相差無幾。」
「賞金自然豐厚。」蕾菈輕輕敲擊劍柄，發出清脆的金屬聲，「能登上通緝令的，都是些喪心病狂的施法者。每次追獵，審判官和檢察官都賭上性命。高風險，高回報嘛。」
她忽然傾身向前，「你認識的那位鍊金術士，是鍊金協會註冊成員吧？」
李林點頭的瞬間，她已繼續說道「這個職業前期需要大量投入，設備、材料、實驗室，在形成良性循環前收入不會太可觀。」
她的鎏金護手在空中劃出代表收支的弧線，「一環時收入與農夫相差無幾，二環可達三倍，至於三環麼，」護手突然收攏成拳，「十倍都算保守估計，這還是給鍊金協會交稅的情況下。」
「判官可支配的資金相當充裕，若真能自主選擇的話，」蕾菈輕叩太陽穴，鎏金護手與額飾相撞發出清響，「還是鍊金術士更好。當年聖三一的同窗里就有這麼一位，畢業時收入不及我零頭，現在收入已經是我的好幾倍了。」
她不滿地嘟囔：「整日把自己關在鍊金室里，搗鼓那座秘銀熔爐，既不用對抗邪教徒，也無需理會獸患瘟疫，更不用跟那些癲狂的組織拼個你死我活。不過真要我選的話，還是審判官最適合我。那種日子才不會無聊，畢竟當年學長就說我有點瘋。」
克林索爾牧師，您果然一語中的。儘管李林最初認為蕾菈審判官冷酷嚴厲，但短短相處後，這種印象便煙消雲散。
她言談中流露的隨性，甚至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好了」蕾菈用力拍了下手，清脆的掌聲在房間內迴蕩，「李林弟弟，想好要什麼獎勵了嗎？神秘學知識、法術、鍊金道具。哦，秘儀除外，審判官用的那些牽扯太多。」
惡魔的威脅迫在眉睫。
殺死邪教徒的經歷讓李林明白，施法者在低環時期的肉體是多麼脆弱。
既然如此，哪怕惡魔來自地獄身體構造與人類不同，一些規律也同樣適用。
昨日戰鬥中，秘儀提供的增益十分顯著，可其繁瑣的布置流程在瞬息萬變的惡魔戰鬥中根本不切實際，更遑論稀缺的材料儲備。
即便他掌握了某種強力法術，也會因瑪娜不足而無法施展。
在低環階段，唯有超凡道具才能讓施法者在短期內獲得最大提升。
昨天要是再多一枚銀質鍊金子彈，李林就不需要冒險將普通子彈塞入邪教徒體內激發，只需瞄準頭顱或心臟扣動扳機，勝負立判。
李林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道：「我想要一件能殺死二環惡魔的超凡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