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醒來之後是講故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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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眼是陌生的天花板,鼻腔里縈繞著一股刺鼻卻莫名令人安心的氣味。

  窗外陽光明媚,一顆月桂樹剛好蓋住房頂,枝葉偶爾飄落,灑在窗戶上。

  房間裡靜得出奇。床頭柜上攤開一本聖典,頭頂懸著雕刻太陽女神索萊婭徽記的香爐,這裡仍是教堂,但此刻他身處的是克林索爾牧師的房間。

  李林醒來時,四周空無一人,得以仔細打量這個房間。他試圖撐起身子,卻被蝕骨灼心的劇痛狠狠攫住,一個踉蹌,整個人重重摔落床下。

  一聲悶哼從李林喉間擠出。

  「李林你醒了?你受了很重的傷,不要亂動。」或許是聲音傳了出去。很快,沉重的腳步聲逼近,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擠了進來。

  甲冑上的血跡已清理了大半,但縫隙間仍殘留著乾涸的血痕,暗紅刺目。

  克里斯蒂娜見李林倒在地上,立刻上前將他扶回床上。

  她把枕頭豎在床頭,讓李林能靠坐起來而不至於太難受,動作輕柔得仿佛是一位正在侍弄洋娃娃的公主似的。

  「謝謝。」李林略顯侷促地接受了克里斯的照料。面對這份好意,他終究沒有推拒。只是每當這個三米高的甲冑巨人站在面前時,那種天生高貴與體型帶來的壓迫感總讓他不自覺地繃緊神經。

  他稍作遲疑,還是開口問道:「那個邪教徒……後來怎樣了?徹底死了嗎?」

  「『他已經被邪神收取了靈魂。不僅是內心,就連肉體也被腐蝕得千瘡百孔,這樣的孽物本來就活不久。』這是克林索爾牧師的原話。」克里斯蒂娜遲疑了一會,從水果籃中拿起一顆蘋果。她削皮的動作有些笨拙,儘管擁有最高貴的血脈和最完美的身材比例,那雙修長的手掌對削蘋果這樣精細的事而言,還是顯得太大了些,「蘋果……要吃嗎?」

  嚴格來說,克里斯蒂娜從未有過照顧病人的經驗。

  她身邊的同伴不是血脈高貴的圓桌騎士,便是養尊處優的貴族。

  除非遭遇強力詛咒或高環超凡者的戰鬥創傷,這些人幾乎百病不侵。

  更不必說她的父親,上一代騎士之主。

  在克里斯蒂娜的記憶里,父親永遠身披榮耀,那套自開國騎士亞瑟王時代傳承至今的甲冑與聖槍上,每一道傷痕都是誓言與功勳的見證。

  微服私訪時,她倒是目睹過平民照顧病人的場景,醫院的醫生會讓病人臥床休息,用各色藥片和針劑完成初步治療後便匆匆離去,親友們便會圍在病床邊,低聲細語地說著關心話。

  有一次令她印象格外深刻。

  她看見有人手持水果刀為病人削蘋果,這在她過往的生活里是從未見過的景象。

  宴會上水果永遠是精美的裝飾品,不能食用,而寢宮中呈上的蘋果,永遠都是早已削好切塊的。

  流浪的這幾年,除了有蒙格瑪麗陪伴在身邊之外,她都是孤身一人,沒有朋友,自然也不會有照顧他人的機會。

  「要不這蘋果還是我自己來削吧?」李林試探性地向克里斯提議,在他眼中克里斯顯然有些心不在焉,大概是在想心事。

  「啊?好的……」克里斯蒂娜如夢初醒。儘管李林的聲音溫和舒緩,卻還是讓她驚得一顫。她慌忙低頭看向李林,這才發現手中的蘋果已然只剩半個,地上落著許多節斷掉的果皮。

  「還是我來吧。」李林側身從果籃中取出兩個蘋果,剛接過克里斯手中的水果刀,就看見克里斯掀起半截面甲,一口將剩下的蘋果咬得粉碎,囫圇吞下。

  李林遲疑地問,「蘋果核……不吐出來嗎?」

  即使是黑森鎮最小的孩子在吃蘋果時都不會把蘋果中間的梗和果核吞下,口感又硬又澀,即使有部分果肉在上面,也會難以下咽。

  更何況老人總會嚇唬小孩不要亂吃種子,否則種子就會在他們的體內生根發芽。

  身為聖杯道途的繼承者,克里斯理應知曉這些常識,再聯想到自己請克里斯吃飯時堪稱那非人的食量,一個有些荒誕不經的念頭從腦海中跳了出來:

  他只是單純的餓了。

  想來也是,從克里斯的那一身裝束來看他在諸國流浪時的經歷顯然並不美好,不僅甲冑破破爛爛,縫隙滿是污漬,身上連幾枚銅幣都沒有,飢餓應該是常有的事。

  「要吃蘋果嗎?」李林手中的小刀行雲流水地遊走著,果皮連成一條完美的螺旋垂落。


  他將削好的蘋果遞給克里斯,瑩白的果肉在燭光下泛著清甜的光澤。

  「謝……謝謝……」克里斯蒂娜小心翼翼地接過蘋果,本能地就要直接咬碎吞下,卻在瞥見李林注視的目光時突然僵住了。那目光讓她莫名感到煎熬,只得張開櫻唇,小口小口地啃咬起來。

  這時她才猛然驚覺,李林還是個病人。讓病患為自己削蘋果,這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更何況作為維多利亞帝國的貴族,還是皇室,這般失禮的舉動若被宮廷禮儀官看見,怕是會直接觸犯《貴族行為守則》的明文規定。

  「味道還不錯吧,是誰送來的?」李林說著,也為自己削了個蘋果。他將蘋果切成小塊,盛放在從果籃里取出的瓷盤中。

  「蘋果是維斯買的,籃子是瑪麗亞奶奶的。」即使有意克制,可一個蘋果對克里斯蒂娜而言最多只能算是餐前甜點,最後她還是把蘋果整個吞下去了。

  「不夠吃的話我這裡還有。」李林說著又從果籃取出一個蘋果開始削皮,「我們來繼續說邪教徒的事情。」

  克里斯蒂娜剛要開口婉拒,李林卻已開始削起了蘋果皮。

  若說先前尚可以「情非得已」自辯,此刻若再接受這削好的蘋果,便是對維多利亞皇室禮儀的公然褻瀆,讓病弱之人侍奉己身,這本就是貴族最大的恥辱之一。

  皇女不可隨意接受他人的饋贈。就在指尖微微發顫時,母親臨終時那帶著玫瑰香氣的教誨忽然縈繞耳際,母親說克里斯汀你要記住,受人之誠,當報以真;不要辜負任何人的真心,方為貴胄第一要義。

  要是蒙格瑪麗現在在我的身邊就好了。

  克里斯蒂娜實在沒有朋友,因此當遇到糾結的事時,許多選擇她都會尋求蒙格瑪麗的意見。

  「削好了,給你。」李林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克里斯,「記得別再把果核吞下去了,上面有毒的,偶爾吃一點沒關係,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如果是朋友的話就沒有問題,不過自己和李林是朋友嗎?作為皇室繼承者,克里斯蒂娜精通琴棋書畫,顛沛流離的時光錘鍊出她變幻莫測的武技,唯獨社交這方面,她確實說不上有多擅長。

  畢竟她曾是維多利亞帝國的皇儲,無論身處何地都能享有最高規格的禮遇,但凡她將臨某處的消息傳開,必是萬人空巷、舉城相迎。

  克里斯蒂娜暗暗點頭,一點點啃著蘋果:「克林索爾牧師確定邪教徒已經徹底死去,但我總覺得這件事還沒有結束。我的直覺總是很準確。」

  「這是什麼意思?」

  李林心頭驟然一凜,克里斯下意識的直覺向來精準。作為直感系超凡者,那冥冥之中的預警,恐怕正是聖杯道途在發出危險訊號。

  他就知道這件事不會那麼輕易結束。

  他立即召喚出群星信箋,發現那條有關惡魔的信箋仍未消失。

  在由星光構成的信箋上,那條記載著惡魔信息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見。

  經歷種種事件後,李林早已將邪教徒與惡魔劃上等號。

  此刻擺在眼前的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邪教徒與惡魔本無關聯,要麼便是那褻瀆生命的孽物尚未真正消亡。

  「那邪教徒確實已經死了,先是被你用鍊金子彈重創,接著左輪槍托幾乎砸碎了他半個頭顱,最後近距離的彈雨更是將他徹底毀滅。」克里斯蒂娜吃掉一隻蘋果,李林轉眼間就遞過來另一個。

  她微微一愣。

  李林的眼睛很漂亮,黑色的,瑰麗的,即使周圍有光亮,也像是有銀星在閃爍。從初遇那刻起,克里斯蒂娜便從李林身上感受到某種難以言喻的熟悉和親近。

  克里斯蒂娜倉皇移開視線,鋼鐵護甲包裹的手指無意識地揉捏著:「大量的子彈在他體內引起了一場爆炸。施法者的身軀本就脆弱,即便獲得蠅王賜福的邪教徒,在未達三環境界又無特殊秘儀加持時,也絕無生還可能。邪教徒是二環的施法者。」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救了他,或者在他死後將其復活?」李林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若真如此,事情就棘手了。

  先不論幕後復活邪教徒之人,單是那死而復生的孽物本身,便已足夠令他頭痛。

  李林瞳孔驟然收縮。

  究竟是誰復活了邪教徒?

  當答案浮現的剎那,寒意如毒蛇般攀上他的脊背。

  當時在場的除了那具邪教徒的屍體,便只有他與克林索爾牧師。既然他們都無可能,那麼答案便只剩下那個在邪教徒臨終囈語中反覆出現的可怖名諱:蠅王。


  他深刻地記著那道讓他如墜深淵的視線,還有隱約聽到的嗤笑聲。

  克里斯蒂娜將咬了一口的蘋果輕輕擱在盤子上,她緩緩抬起被面甲半掩的下頜,金屬光澤下隱約可見緊繃的唇角:「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希望你能在情緒上保持冷靜。」

  能讓她在吃東西時主動放下嘴邊的食物,其鄭重程度可見一斑。

  「我會的。」李林點頭。

  「在禮拜堂交戰時,我聽見你誦念『蠅王』之名。」克里斯蒂娜的面甲驟然逼近,三米高的身軀在燈光下投出令人窒息的陰影,「切莫輕喚那些執掌『真名』的不可名狀之物……更不要對祂們帶有指向性的思考,情緒也要保持穩定,否則會被祂們發現。」

  她護甲包裹的手指突然扣住李林手腕,面甲縫隙中傳出的聲音帶著金屬共振的寒意:「勿呼其名,喚則即知。於祂們而言,時空的帷幕不過是一念之間。」

  此刻李林的心神同樣被「蠅王」的可怖陰影所侵蝕,被一位邪神凝視的滋味,猶如利刃懸於靈魂之上。

  「不過你無需過度憂慮。」似乎是想讓李林不要過於擔心,克里斯蒂娜重新拿起那枚咬了一半的蘋果,這很好的舒緩了緊張的氛圍,「你並非祂的信徒,即便誦念名諱,祂也很難對你施加影響。」

  她咀嚼時面甲微微震動,聲音帶著帶著某種嘟囔感:「正如教廷《深淵紀事》所載,蠅王深陷地獄第七層,與現實間隔著九重晶壁系,祂要逾越這界限,沒那麼容易。即便祂能與你建立聯繫,甚至讓你感知到祂的存在,也必須通過特定的媒介才能施加影響。」

  李林注意到克里斯蒂娜的話語中夾雜著諸多陌生術語,卻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神秘學領域如同布滿荊棘的禁忌花園,在未獲得相應資格前,有些知識本身便是致命的。

  「克林索爾牧師和維斯怎麼樣了?」

  「克林索爾牧師正在懺悔室休息,他所受的傷不致命,但生命力損耗嚴重,全身各器官都出現了衰竭。」

  克里斯蒂娜一把按住想要起身的李林——她就知道,李林聽到這個消息後會忍不住去找克林索爾牧師。

  這一點和克林索爾牧師如出一轍,牧師醒來後的第一時間,也想找李林,親眼確認他的情況。

  「別過去,」她勸阻李林,「會打擾克林索爾牧師休息,而且已經有人在照顧他了。你也該關心下自己——雖然給了邪教徒致命一擊,但你自己也中了流彈,最危險的那槍直接打穿了心臟。要不是運氣好,你當場就死了。」

  「可我還活著,邪教徒卻死了。」李林朝克里斯笑了笑,「這運氣已經夠好了,不敢再奢求更多啦。」

  「現在是誰在照顧克林索爾牧師?」李林又問道。

  「是一位從教廷來的陌生女士,自稱是克林索爾牧師的舊識。」克里斯蒂娜接過李林手中的蘋果,這是最後一個了,「你認識她嗎?」

  李林搖了搖頭。和克林索爾牧師相處那麼多年,他從未聽牧師提起過熟識的女性,甚至連牧師的過往經歷都鮮少談及。

  克里斯蒂娜沉默了一下,隨後開口:「那位女士說,教堂地下埋藏的東西她都已經處理好了。等克林索爾牧師的狀態稍微穩定些,她就要帶他回教廷,時間就定在今晚。」

  「我昏迷了多久?」李林問道。他暗自計算著前往維倫塔爾施法者學院的日期,不確定以現在的身體狀況是否還能對抗二環惡魔。

  不過在與屍鬼和邪教徒的數次交手後,他對惡魔已經不再那麼畏懼了,銀質鍊金子彈對邪惡生物的針對性比他想得還要強。

  一環與二環施法者之間的戰鬥雖然兇險,但實力差距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只要抓住機會,一環施法者同樣可以擊敗二環施法者。

  但是二環的惡魔……

  「從昨晚昏迷到現在,大概是半天時間。」克里斯蒂娜說道,「你是要去維倫塔爾上學吧?我聽說剛好明天就有去那兒的馬車。今天你好好休息。」

  半天……這麼算來,惡魔襲擊的時間就在明天了。

  李林放下枕頭,躺在床上思考現狀。包括鍊金子彈在內的所有彈藥都已耗盡,急需補充。然而製作附魔子彈又需要時間,這讓他再次感到時間緊迫。

  自從獲得群星信箋以來,時間對他而言就始終捉襟見肘。

  「維斯去哪了?」李林問道。這個平時吵鬧的傢伙不在身邊,他竟感到有些不習慣。

  「不清楚。」克里斯蒂娜簡短地回答,「維斯照顧了你一整晚,我則在教堂禮拜堂守夜。今早他就離開了。」

  「辛苦你了,克里斯。」李林真摯地向克里斯表示感謝。在他想來,克里斯本是為追擊屍鬼和邪教徒而來,問題解決後就該離開,卻一直照顧他到現在。

  「你還欠我一個故事。」

  克里斯蒂娜只是隨口一說,表明她在李林康復前不會離開。

  但李林顯然會錯了意,他拍了拍腦袋,心想現在既不能製作附魔子彈,又不能練習法術,正好可以給克里斯蒂娜講講那個騎士的故事。

  「這是一個相當漫長的故事。」李林緩緩講述道,「首先就是《著名紳士堂吉訶德·台·拉·曼卻的性格和日常生活》,不久以前,有位紳士住在拉·曼卻的一個村上……」

  克里斯蒂娜從門外搬來一張板凳,蜷縮著身子輕輕坐下。

  她雙手環抱膝蓋,此刻依然如宮殿中的少女般,仿佛正坐在母親膝上,安靜地聆聽著這段從未聽過的騎士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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