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李林很難殺
爆發的衝擊波將禮拜堂最後一扇玻璃窗震得粉碎。
玻璃碎片在月光中紛揚，折射出萬千道冷冽的光痕，宛如一場緩慢降下的冰晶之雨。
「那就是……惡魔的力量……」李林凝視著牆面上那個駭人的人形空洞。
克林索爾牧師被黑焰裹挾著撞穿牆壁的瞬間，整面石牆竟如熱蠟般軟化。
融化的石英岩保持著粘稠的垂落姿態，像被凍結的時間中凝固的岩漿淚滴，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釉光。
毫無疑問如果剛才被惡魔襲擊的人是他，那他絕對沒有可能在襲擊中活下來。
一想到自己將會被這種東西襲擊，李林就忍不住渾身顫抖，但他很快很快就恢復了平靜，面色如水。
惡魔的襲擊早在預料之中，群星信箋數日前就已昭示此劫。自那時起李林便知自己將要直面何等可怖之物。
然而不是早就發過誓了嗎？
凡是擋在他面前的，凡是要阻攔他奔向未來的，凡是要讓他停止做夢的，他都會殺淨它們，挫骨揚灰。屍鬼不是第一個，惡魔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想到這裡，李林竟低笑出聲。儘管傷口仍在滲血，灼痛如附骨之疽；儘管血痂將衣衫與皮肉黏成一體，每個動作都撕開新的創口。
他早已準備好迎接這一切。
屍鬼群收縮在禮拜堂的門口，既不敢向前一步衝進禮拜堂，又不敢違背操縱者的意志逃跑，它們的首領已經死去，如今只能像是一盤散沙似的等待死亡。
李林以劍鞘撐地，鍊金子彈這種珍貴的武器不能浪費在屍鬼身上。
「創造終究難於破壞」這條鐵律完美詮釋了低環超凡者的困境。
他們雖然能釋放威力強大的進攻類法術，但本身卻異常脆弱，缺乏防禦的手段，往往一顆子彈就能致其於死地。
這種情況也適用於超凡生物，除卻少數天賦異稟的存在，大多都逃不過這致命的失衡。
教堂中庭位於禮拜堂後方，本是克林索爾牧師照料花草的地方，此刻卻傳來劇烈的轟鳴。
雖然李林很想立刻去支援克林索爾牧師，但眼下還有更緊迫的威脅，禮拜堂的屍鬼群必須清除。
它們因衝擊暫時失去戰意，但沒人能保證這種狀態會持續多久。
李林趁戰鬥間隙稍作喘息，在兩個炭火盆的輔助下，恢復了些許瑪娜。
他和維斯默契地對視一眼。
龍息裹挾著爆燃的烈焰，朝屍鬼群洶湧撲去。
主戰場已隨克林索爾牧師與邪教徒的激戰移至中庭，他們此刻再無顧忌，法術的破壞力再無保留。
烈焰如雨幕般傾瀉在屍鬼群中，熱浪扭曲了空氣。那些扭曲的身影在火海中掙扎，發出的嚎叫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合唱。
這場景恰似聖典記載的煉獄第七層——被選中的聖靈行經此處時，淨罪之火既滌盪著靈魂，又如同守護伊甸的烈焰之牆。火牆之外，歡樂天使吟唱著：「清心的人有福了。」在熊熊烈焰中，無數靈魂正被灼去塵世沾染的污穢。
直到身體中只保留最後一絲用於維持附魔炭火盆燃燒的瑪娜，李林腳步一個踉蹌直接摔倒在了屍鬼的屍體上。
不遠處的屍鬼仍在哀嚎，火焰翻騰，聲勢驚人。儘管李林只是一環施法者，法術的威力有限，但能造成這樣的破壞，已經足以讓他自豪。
作為一環施法者，僅靠堆積瑪娜無法造成這樣的效果，關鍵在於精準的操控。
部分火焰落地即滅，但大多數仍精準命中屍鬼。而在瑪娜操控方面，李林確實天賦異稟。
與此同時，克里斯蒂娜也沒有閒著。
她瞥了一眼李林身上的劍鞘，強行無視劍鞘對聖杯道途的呼喚和悸動，提起長槍連續刺擊，將那些掙扎的屍鬼全部挑飛。
月光如紗，克里斯的身影在屍骸間巍然矗立。
染血的長槍在她手中劃出一道猩紅弧線，血珠墜地時竟似紅梅碎玉。他著甲而立，斑駁的鎧甲上每一道裂痕都浸著暗紅，卻在月華流轉間泛起珍珠母貝般的微光。
這個總說自己不是騎士的人，此刻卻比任何受封的騎士都更接近李林想像中的模樣。
她修長的剪影投在地上，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將危險的夜色一分為二。那些拼湊的甲片在月光下散發出朦朧的光暈。
「跑掉了幾隻，不過它們已經沒有能力去襲擊活人了，很快就會死去。」克里斯蒂娜轉身，從噴泉的殘骸處捧起聖水，往臉上拍去。
即便是維多利亞帝國的皇室血脈，在苦戰後也會力不從心。她用沁涼的聖水驅散疲憊，短暫喘息。
摘下下部分面甲後，克里斯蒂娜把嘴湊近噴泉的泉眼，伸出舌頭舔舐著聖水，白皙的脖頸被水珠打濕，在炭火盆火焰和月暈的照襯下，映出一抹淡淡的緋紅。李林就站在她身旁，這一幕他自然也看到了。
難道所有維多利亞人都像是克里斯這樣，模糊了性別的界限？李林下意識地退後半步，仿佛要拉開一個安全的觀察距離。就在方才那不經意的一瞥間，克里斯身上確實散發著某種超越性別、近乎魔性的美感。
不愧是聖杯道途的最後繼承者。
她凝視著中庭方向。在那個被高溫融化形成的人形牆洞後，有更慘烈的廝殺正等待著他們一行人。
對於李林來說現在有兩種選擇：
第一種是立即整備狀態前往中庭支援克林索爾牧師對抗邪教徒；第二種是等待戰鬥接近尾聲時再介入。
前者能顯著減輕牧師的壓力，干擾邪教徒行動並提高勝率，但需要直面邪教徒的威脅；後者則更有利於自身安全。
從理性角度分析，最佳選擇是第二種方案，待戰鬥臨近結束時再支援。
貿然插手戰局不僅可能無法有效協助牧師，若自身遭到邪教徒攻擊，反而會導致牧師因分心保護而露出破綻。
可只要一想到克林索爾牧師正在與邪教徒殊死一搏時，自己還有時間在安全的地方權衡利弊，李林心中就驀然升起某種怒火。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冷靜的人。
用泉眼中流淌出的聖水簡單處理過傷口，李林手持左輪和劍鞘，穿過了禮拜堂上的人形牆洞。
激烈的戰鬥在教堂中庭爆發。
面對邪教徒的法術，克林索爾高聲吟誦教廷的二環神術·聖咒守護。風吹過時，一道藍色光幕從他周身迸發，迅速擴張，最終凝結成一道完整的球形屏障，將他徹底籠罩。
光幕表面，神聖經文如活物般流轉，散發出純淨的輝光。
聖咒守護是教廷專精防禦的特化型神術。
雖然僅對瑪娜轉化的能量攻擊產生反應，但通過徹底放棄物理防禦，換來了對法術的絕對壓制力。
邪教徒的黑色火焰狠狠撞擊在光幕上，卻如黃油觸到熾熱的鐵鍋，轉眼間便被消融殆盡，化作污濁的瑪娜殘渣，消散在空氣中。
克林索爾雙持銃劍而立，當邪教徒的法術撞擊光幕的瞬間，他驟然抬臂連射。子彈穿透硝煙，卻見敵人已化作粘稠陰影，順著石柱廊檐急速遊走。
彈巢空轉的金屬脆響中，牧師將銃劍拋向高空，左手已探向腰間的速裝彈夾。
教廷制式銃劍的雙持作戰存在著極大的缺陷，若無輔助法術或鍊金裝置支撐，戰鬥中必然出現致命的換彈間隙。
然而就是這個缺陷，這個看似破綻的換彈動作，在克林索爾身上實則是精心設計的戰術欺詐。
兩把銃劍還在空中劃著名拋物線時，他足跟猛踏花崗岩地磚，震出藏在牧師長袍褶襉間的兩柄制式短劍。淬過聖油的鋒刃撕開空氣時發出蜂鳴般的震顫，將那道蠕動的陰影釘死在廊柱陰影交界處。
緊接著又是一柄短劍飛射而出，邪教徒來不及完全轉化成陰影，短劍就精準命中了他的胸口。
克林索爾射出的銃劍子彈被全部躲過，他精心設計的殺招也沒能取得理想效果。對方雖然受傷，但並未命中要害。
僅一眼，他就精準判斷出了自己的戰果。
由於太久沒遭遇邪教徒，自己有些大意，身體反應也變慢許多。若是過去的自己，憑藉十二發銃劍子彈和神術配合，若未能擰下敵人的頭顱，恐怕早該回老師那裡爐重造。
克林索爾捂著小腹，指縫間正緩緩滲出血跡。他與邪教徒的對峙，最終因他的率先出手而結束。
克林索爾用銃劍轟碎那隻壓制李林的大屍鬼上半身的瞬間，邪教徒也悍然發動了攻擊。他的身形化作一灘平靜的陰影，朝克林索爾疾沖而來。
可那平靜僅是表象，陰影內部翻騰的惡意，才是他試圖掩蓋的真實。
來自地獄的魔焰被邪教徒藏匿在陰影的背面，直到飛至禮拜堂中央才徹底爆發。
李林眼中所見的軌跡，正是魔焰灼燒空氣後殘留的餘燼。
儘管克林索爾憑藉二環法術·聖咒守護擋住了魔焰，未被邪教徒點燃，但對方手中緊握的祭刀卻猛然刺向他的小腹。
千鈞一髮之際，克林索爾急速後撤，雖未讓祭刀的全力一擊完全落實，但刀尖仍不可避免地刺入了他的血肉。
雙方使用的技巧截然不同：克林索爾的手段千錘百鍊，邪教徒則深諳人心，正因如此，邪教徒甚至不屑利用鎮民威脅——無論是逼迫克林索爾走出教堂，還是交出地下的東西。
在邪教徒眼中，即便黑森鎮所有活人死絕，克林索爾也不會放棄自己的職責。
他只會選擇戰死，履行完職責後贖罪，或許是自盡，又或許加入教廷的舊世界遠征。
教廷的神職者往往具備極高的道德感，但無一例外，他們真正為之獻上一切的，始終是教義、神明與職責。
「留在這裡真的好嗎，克林索爾牧師？」
陰影如活物般蠕動起伏，仿佛蛆蟲在腐屍上蜿蜒，令人作嘔。邪教徒緩緩從陰影中現出身形。
「你調查過我？」克林索爾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當然了。」邪教徒咧開乾裂的嘴唇，「能鎮守那東西的牧師，豈是泛泛之輩？」
他枯枝般的手指輕撫過祭刀，「我歷盡千辛萬苦才得到這個重活一次的機會，可很惜命的。」
「你似乎很在意那個孩子，我的是叫做『李林』對吧？這名字讀起來可真是難聽。」他枯槁的面容擠出詭笑，「我豢養的屍鬼很多，多到把他撕成肉糜……要不要考慮各退一步？」
他緩緩垂下手臂，祭刀尖端斜指地面，以閒庭信步的姿態踱至克林索爾面前。在僅剩五步距離時，他突然停住，如同要擁抱老友般張開雙臂，「你把那東西給我，我馬上就走。我向你保證不會傷害任何一個人。」
他身形佝僂，從破舊衣袍中露出的手臂乾瘦如柴，活像掛在枯枝上的風乾肉條，眼角堆積著黃褐色的膿狀分泌物，瞳孔呈現出與屍鬼皮膚相同的死灰色，而瞳孔中央卻詭異地跳動著漆黑的火苗。
更駭人的是，不斷有蟲繭和蛆蟲從他鼻腔耳道中簌簌掉落。
那些蟲繭甫一觸地便立即爆裂，伴隨著輕微的破裂聲，一隻只蒼蠅振翅飛出。
「李林能夠戰鬥到現在，說明他很難殺，不要小看一個孩子的生命力。」克林索爾確認一遍自己身上的彈藥，舉起銃劍，遠遠地對著邪教徒，「讓你活著走出這裡，他才更危險。」
一張張寫滿經文的書頁從牧師制服的長擺間飄落，這正是克林索爾讓李林抄寫的聖典。
聖咒守護雖專精於抵消瑪娜，但當神職者晉升三環後，便能習得更高階的「聖言之盾」。
當這些抄錄聖言的紙張覆上光幕時，在二環法術的加持下，脆弱的紙張竟變得柔韌如革、堅不可摧。正如那位為所欲為、無上權威者所說：「你只可到此，不可僭越！」
儘管如今的克林索爾僅剩二環，但憑藉昔日四環神職者的經驗與殘存的感知力，他仍能勉強施展三環神術。
「要相信一個邪教徒的承諾？」克林索爾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更何況這位信奉的還是蠅王——你不覺得荒謬至極嗎？」
他看穿了對方拖延時間的意圖，但他又何嘗不是在等待？有那兩座附魔炭火盆輔助，在瑪娜的恢復速度上，他占據絕對優勢。
「想要我信任你？那就再靠近些吧。」克林索爾向前踏出一步，嘴角勾起危險的弧度。
「當然可以。」男人枯槁的面容先是僵硬了一瞬，隨即綻放出誇張的笑容，「你好啊，朋友。我想我們可以互稱『朋友』了。」
祭刀的鋒刃無聲上挑。
銃劍的彈巢微微震顫。
兩人相對而立，仿佛久別重逢的摯友，正要以擁抱互訴衷腸。
如果忽略那蓄勢待發的兇器的話。
雙方都打算趁此機會打破僵局，給予對方致命一擊。
隨著克林索爾與邪教徒的對峙，中庭漸漸陷入死寂。
禮拜堂內的戰鬥不知何時已然停歇，屍鬼的嘶吼、彈巢的轉動聲盡數消弭，仿佛整個世界都沉入了隆冬的靜默。直到一縷硝煙飄過，才將這凝固的寂靜輕輕劃破。
什麼時候？邪教徒低頭凝視著腹部的彈孔，幾條乾癟的蛆蟲正隨著粘稠黑血緩緩滲出。
他之所以如此貼近克林索爾，就是為了死死盯住對方的每一個動作。
在這種距離下，先前那些障眼法絕無可能奏效。
他百分百確信，自己既沒看到克林索爾扣動扳機的動作，也沒感知到任何瑪娜波動。那麼這顆子彈，究竟從何而來？
難道是禮拜堂的那個持槍小鬼？
邪教徒暗自思忖，卻又立即否定了這個猜測。
他分明確認過，那小鬼使用的不過是普通子彈和附魔彈，這兩種彈藥對他根本構不成威脅。
這赫然是專為惡魔陣營孽物特製的銀化鍊金彈！邪教徒將手指插入彈孔，隨著血肉撕裂的黏膩聲響，竟硬生生將那枚子彈剜了出來。
子彈墜地，發出金屬特有的清鳴。
彈頭處一縷蒼白的硝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勾勒出扭曲的軌跡。
「看來這次是我更勝一籌啊。」克林索爾連續扣動扳機，每一發特製附魔彈貫穿邪教徒軀體時，都會帶起一蓬飛濺的血肉。
晚風掠過中庭花圃，驚起零落花瓣。翻湧的陰雲遮蔽月輝的剎那，李林的影子恰好自廊道延伸至克林索爾腳邊，他眼神平靜，自手臂上延伸出的槍口末端，微紅的光芒在風中迅速冷卻。
克林索爾扯出全然不顧儀態的笑容：「我就說他很難殺吧？」
玻璃碎片在月光中紛揚，折射出萬千道冷冽的光痕，宛如一場緩慢降下的冰晶之雨。
「那就是……惡魔的力量……」李林凝視著牆面上那個駭人的人形空洞。
克林索爾牧師被黑焰裹挾著撞穿牆壁的瞬間，整面石牆竟如熱蠟般軟化。
融化的石英岩保持著粘稠的垂落姿態，像被凍結的時間中凝固的岩漿淚滴，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釉光。
毫無疑問如果剛才被惡魔襲擊的人是他，那他絕對沒有可能在襲擊中活下來。
一想到自己將會被這種東西襲擊，李林就忍不住渾身顫抖，但他很快很快就恢復了平靜，面色如水。
惡魔的襲擊早在預料之中，群星信箋數日前就已昭示此劫。自那時起李林便知自己將要直面何等可怖之物。
然而不是早就發過誓了嗎？
凡是擋在他面前的，凡是要阻攔他奔向未來的，凡是要讓他停止做夢的，他都會殺淨它們，挫骨揚灰。屍鬼不是第一個，惡魔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想到這裡，李林竟低笑出聲。儘管傷口仍在滲血，灼痛如附骨之疽；儘管血痂將衣衫與皮肉黏成一體，每個動作都撕開新的創口。
他早已準備好迎接這一切。
屍鬼群收縮在禮拜堂的門口，既不敢向前一步衝進禮拜堂，又不敢違背操縱者的意志逃跑，它們的首領已經死去，如今只能像是一盤散沙似的等待死亡。
李林以劍鞘撐地，鍊金子彈這種珍貴的武器不能浪費在屍鬼身上。
「創造終究難於破壞」這條鐵律完美詮釋了低環超凡者的困境。
他們雖然能釋放威力強大的進攻類法術，但本身卻異常脆弱，缺乏防禦的手段，往往一顆子彈就能致其於死地。
這種情況也適用於超凡生物，除卻少數天賦異稟的存在，大多都逃不過這致命的失衡。
教堂中庭位於禮拜堂後方，本是克林索爾牧師照料花草的地方，此刻卻傳來劇烈的轟鳴。
雖然李林很想立刻去支援克林索爾牧師，但眼下還有更緊迫的威脅，禮拜堂的屍鬼群必須清除。
它們因衝擊暫時失去戰意，但沒人能保證這種狀態會持續多久。
李林趁戰鬥間隙稍作喘息，在兩個炭火盆的輔助下，恢復了些許瑪娜。
他和維斯默契地對視一眼。
龍息裹挾著爆燃的烈焰，朝屍鬼群洶湧撲去。
主戰場已隨克林索爾牧師與邪教徒的激戰移至中庭，他們此刻再無顧忌，法術的破壞力再無保留。
烈焰如雨幕般傾瀉在屍鬼群中，熱浪扭曲了空氣。那些扭曲的身影在火海中掙扎，發出的嚎叫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合唱。
這場景恰似聖典記載的煉獄第七層——被選中的聖靈行經此處時，淨罪之火既滌盪著靈魂，又如同守護伊甸的烈焰之牆。火牆之外，歡樂天使吟唱著：「清心的人有福了。」在熊熊烈焰中，無數靈魂正被灼去塵世沾染的污穢。
直到身體中只保留最後一絲用於維持附魔炭火盆燃燒的瑪娜，李林腳步一個踉蹌直接摔倒在了屍鬼的屍體上。
不遠處的屍鬼仍在哀嚎，火焰翻騰，聲勢驚人。儘管李林只是一環施法者，法術的威力有限，但能造成這樣的破壞，已經足以讓他自豪。
作為一環施法者，僅靠堆積瑪娜無法造成這樣的效果，關鍵在於精準的操控。
部分火焰落地即滅，但大多數仍精準命中屍鬼。而在瑪娜操控方面，李林確實天賦異稟。
與此同時，克里斯蒂娜也沒有閒著。
她瞥了一眼李林身上的劍鞘，強行無視劍鞘對聖杯道途的呼喚和悸動，提起長槍連續刺擊，將那些掙扎的屍鬼全部挑飛。
月光如紗，克里斯的身影在屍骸間巍然矗立。
染血的長槍在她手中劃出一道猩紅弧線，血珠墜地時竟似紅梅碎玉。他著甲而立，斑駁的鎧甲上每一道裂痕都浸著暗紅，卻在月華流轉間泛起珍珠母貝般的微光。
這個總說自己不是騎士的人，此刻卻比任何受封的騎士都更接近李林想像中的模樣。
她修長的剪影投在地上，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將危險的夜色一分為二。那些拼湊的甲片在月光下散發出朦朧的光暈。
「跑掉了幾隻，不過它們已經沒有能力去襲擊活人了，很快就會死去。」克里斯蒂娜轉身，從噴泉的殘骸處捧起聖水，往臉上拍去。
即便是維多利亞帝國的皇室血脈，在苦戰後也會力不從心。她用沁涼的聖水驅散疲憊，短暫喘息。
摘下下部分面甲後，克里斯蒂娜把嘴湊近噴泉的泉眼，伸出舌頭舔舐著聖水，白皙的脖頸被水珠打濕，在炭火盆火焰和月暈的照襯下，映出一抹淡淡的緋紅。李林就站在她身旁，這一幕他自然也看到了。
難道所有維多利亞人都像是克里斯這樣，模糊了性別的界限？李林下意識地退後半步，仿佛要拉開一個安全的觀察距離。就在方才那不經意的一瞥間，克里斯身上確實散發著某種超越性別、近乎魔性的美感。
不愧是聖杯道途的最後繼承者。
她凝視著中庭方向。在那個被高溫融化形成的人形牆洞後，有更慘烈的廝殺正等待著他們一行人。
對於李林來說現在有兩種選擇：
第一種是立即整備狀態前往中庭支援克林索爾牧師對抗邪教徒；第二種是等待戰鬥接近尾聲時再介入。
前者能顯著減輕牧師的壓力，干擾邪教徒行動並提高勝率，但需要直面邪教徒的威脅；後者則更有利於自身安全。
從理性角度分析，最佳選擇是第二種方案，待戰鬥臨近結束時再支援。
貿然插手戰局不僅可能無法有效協助牧師，若自身遭到邪教徒攻擊，反而會導致牧師因分心保護而露出破綻。
可只要一想到克林索爾牧師正在與邪教徒殊死一搏時，自己還有時間在安全的地方權衡利弊，李林心中就驀然升起某種怒火。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冷靜的人。
用泉眼中流淌出的聖水簡單處理過傷口，李林手持左輪和劍鞘，穿過了禮拜堂上的人形牆洞。
激烈的戰鬥在教堂中庭爆發。
面對邪教徒的法術，克林索爾高聲吟誦教廷的二環神術·聖咒守護。風吹過時，一道藍色光幕從他周身迸發，迅速擴張，最終凝結成一道完整的球形屏障，將他徹底籠罩。
光幕表面，神聖經文如活物般流轉，散發出純淨的輝光。
聖咒守護是教廷專精防禦的特化型神術。
雖然僅對瑪娜轉化的能量攻擊產生反應，但通過徹底放棄物理防禦，換來了對法術的絕對壓制力。
邪教徒的黑色火焰狠狠撞擊在光幕上，卻如黃油觸到熾熱的鐵鍋，轉眼間便被消融殆盡，化作污濁的瑪娜殘渣，消散在空氣中。
克林索爾雙持銃劍而立，當邪教徒的法術撞擊光幕的瞬間，他驟然抬臂連射。子彈穿透硝煙，卻見敵人已化作粘稠陰影，順著石柱廊檐急速遊走。
彈巢空轉的金屬脆響中，牧師將銃劍拋向高空，左手已探向腰間的速裝彈夾。
教廷制式銃劍的雙持作戰存在著極大的缺陷，若無輔助法術或鍊金裝置支撐，戰鬥中必然出現致命的換彈間隙。
然而就是這個缺陷，這個看似破綻的換彈動作，在克林索爾身上實則是精心設計的戰術欺詐。
兩把銃劍還在空中劃著名拋物線時，他足跟猛踏花崗岩地磚，震出藏在牧師長袍褶襉間的兩柄制式短劍。淬過聖油的鋒刃撕開空氣時發出蜂鳴般的震顫，將那道蠕動的陰影釘死在廊柱陰影交界處。
緊接著又是一柄短劍飛射而出，邪教徒來不及完全轉化成陰影，短劍就精準命中了他的胸口。
克林索爾射出的銃劍子彈被全部躲過，他精心設計的殺招也沒能取得理想效果。對方雖然受傷，但並未命中要害。
僅一眼，他就精準判斷出了自己的戰果。
由於太久沒遭遇邪教徒，自己有些大意，身體反應也變慢許多。若是過去的自己，憑藉十二發銃劍子彈和神術配合，若未能擰下敵人的頭顱，恐怕早該回老師那裡爐重造。
克林索爾捂著小腹，指縫間正緩緩滲出血跡。他與邪教徒的對峙，最終因他的率先出手而結束。
克林索爾用銃劍轟碎那隻壓制李林的大屍鬼上半身的瞬間，邪教徒也悍然發動了攻擊。他的身形化作一灘平靜的陰影，朝克林索爾疾沖而來。
可那平靜僅是表象，陰影內部翻騰的惡意，才是他試圖掩蓋的真實。
來自地獄的魔焰被邪教徒藏匿在陰影的背面，直到飛至禮拜堂中央才徹底爆發。
李林眼中所見的軌跡，正是魔焰灼燒空氣後殘留的餘燼。
儘管克林索爾憑藉二環法術·聖咒守護擋住了魔焰，未被邪教徒點燃，但對方手中緊握的祭刀卻猛然刺向他的小腹。
千鈞一髮之際，克林索爾急速後撤，雖未讓祭刀的全力一擊完全落實，但刀尖仍不可避免地刺入了他的血肉。
雙方使用的技巧截然不同：克林索爾的手段千錘百鍊，邪教徒則深諳人心，正因如此，邪教徒甚至不屑利用鎮民威脅——無論是逼迫克林索爾走出教堂，還是交出地下的東西。
在邪教徒眼中，即便黑森鎮所有活人死絕，克林索爾也不會放棄自己的職責。
他只會選擇戰死，履行完職責後贖罪，或許是自盡，又或許加入教廷的舊世界遠征。
教廷的神職者往往具備極高的道德感，但無一例外，他們真正為之獻上一切的，始終是教義、神明與職責。
「留在這裡真的好嗎，克林索爾牧師？」
陰影如活物般蠕動起伏，仿佛蛆蟲在腐屍上蜿蜒，令人作嘔。邪教徒緩緩從陰影中現出身形。
「你調查過我？」克林索爾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當然了。」邪教徒咧開乾裂的嘴唇，「能鎮守那東西的牧師，豈是泛泛之輩？」
他枯枝般的手指輕撫過祭刀，「我歷盡千辛萬苦才得到這個重活一次的機會，可很惜命的。」
「你似乎很在意那個孩子，我的是叫做『李林』對吧？這名字讀起來可真是難聽。」他枯槁的面容擠出詭笑，「我豢養的屍鬼很多，多到把他撕成肉糜……要不要考慮各退一步？」
他緩緩垂下手臂，祭刀尖端斜指地面，以閒庭信步的姿態踱至克林索爾面前。在僅剩五步距離時，他突然停住，如同要擁抱老友般張開雙臂，「你把那東西給我，我馬上就走。我向你保證不會傷害任何一個人。」
他身形佝僂，從破舊衣袍中露出的手臂乾瘦如柴，活像掛在枯枝上的風乾肉條，眼角堆積著黃褐色的膿狀分泌物，瞳孔呈現出與屍鬼皮膚相同的死灰色，而瞳孔中央卻詭異地跳動著漆黑的火苗。
更駭人的是，不斷有蟲繭和蛆蟲從他鼻腔耳道中簌簌掉落。
那些蟲繭甫一觸地便立即爆裂，伴隨著輕微的破裂聲，一隻只蒼蠅振翅飛出。
「李林能夠戰鬥到現在，說明他很難殺，不要小看一個孩子的生命力。」克林索爾確認一遍自己身上的彈藥，舉起銃劍，遠遠地對著邪教徒，「讓你活著走出這裡，他才更危險。」
一張張寫滿經文的書頁從牧師制服的長擺間飄落，這正是克林索爾讓李林抄寫的聖典。
聖咒守護雖專精於抵消瑪娜，但當神職者晉升三環後，便能習得更高階的「聖言之盾」。
當這些抄錄聖言的紙張覆上光幕時，在二環法術的加持下，脆弱的紙張竟變得柔韌如革、堅不可摧。正如那位為所欲為、無上權威者所說：「你只可到此，不可僭越！」
儘管如今的克林索爾僅剩二環，但憑藉昔日四環神職者的經驗與殘存的感知力，他仍能勉強施展三環神術。
「要相信一個邪教徒的承諾？」克林索爾嘴角扯出譏誚的弧度，「更何況這位信奉的還是蠅王——你不覺得荒謬至極嗎？」
他看穿了對方拖延時間的意圖，但他又何嘗不是在等待？有那兩座附魔炭火盆輔助，在瑪娜的恢復速度上，他占據絕對優勢。
「想要我信任你？那就再靠近些吧。」克林索爾向前踏出一步，嘴角勾起危險的弧度。
「當然可以。」男人枯槁的面容先是僵硬了一瞬，隨即綻放出誇張的笑容，「你好啊，朋友。我想我們可以互稱『朋友』了。」
祭刀的鋒刃無聲上挑。
銃劍的彈巢微微震顫。
兩人相對而立，仿佛久別重逢的摯友，正要以擁抱互訴衷腸。
如果忽略那蓄勢待發的兇器的話。
雙方都打算趁此機會打破僵局，給予對方致命一擊。
隨著克林索爾與邪教徒的對峙，中庭漸漸陷入死寂。
禮拜堂內的戰鬥不知何時已然停歇，屍鬼的嘶吼、彈巢的轉動聲盡數消弭，仿佛整個世界都沉入了隆冬的靜默。直到一縷硝煙飄過，才將這凝固的寂靜輕輕劃破。
什麼時候？邪教徒低頭凝視著腹部的彈孔，幾條乾癟的蛆蟲正隨著粘稠黑血緩緩滲出。
他之所以如此貼近克林索爾，就是為了死死盯住對方的每一個動作。
在這種距離下，先前那些障眼法絕無可能奏效。
他百分百確信，自己既沒看到克林索爾扣動扳機的動作，也沒感知到任何瑪娜波動。那麼這顆子彈，究竟從何而來？
難道是禮拜堂的那個持槍小鬼？
邪教徒暗自思忖，卻又立即否定了這個猜測。
他分明確認過，那小鬼使用的不過是普通子彈和附魔彈，這兩種彈藥對他根本構不成威脅。
這赫然是專為惡魔陣營孽物特製的銀化鍊金彈！邪教徒將手指插入彈孔，隨著血肉撕裂的黏膩聲響，竟硬生生將那枚子彈剜了出來。
子彈墜地，發出金屬特有的清鳴。
彈頭處一縷蒼白的硝煙裊裊升起，在空氣中勾勒出扭曲的軌跡。
「看來這次是我更勝一籌啊。」克林索爾連續扣動扳機，每一發特製附魔彈貫穿邪教徒軀體時，都會帶起一蓬飛濺的血肉。
晚風掠過中庭花圃，驚起零落花瓣。翻湧的陰雲遮蔽月輝的剎那，李林的影子恰好自廊道延伸至克林索爾腳邊，他眼神平靜，自手臂上延伸出的槍口末端，微紅的光芒在風中迅速冷卻。
克林索爾扯出全然不顧儀態的笑容：「我就說他很難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