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上元節，相思夜
春節很快過去，上元節又來臨。
乾元殿。
天后端坐龍椅之上，傾聽上官婉兒與薛懷義的推薦理由，六組金鱗衛分別歸來，到了確定指揮使的一刻。
「裴湛文武雙全，誅殺徐敬業、徐敬猷、駱賓王三名賊首，剷除吳郡陸氏十八劍士及謝氏嫡脈謝山客，這樣的功勞足以擔任指揮使之職。」
薛懷義冷冷道：「殺死徐敬業兄弟的乃是陳子昂與賀知章，內舍人也要算到他的頭上？」
「陳子昂與賀知章前往海陵伏擊，出自裴湛的謀劃，天后可召兩人垂詢。」
「裴湛出身河東裴氏，與裴炎的死脫不了干係，此人絕不能用。」
上官婉兒反唇相譏：「薛禪師舉薦的來俊臣，出身下流，還是一名做奸犯科的惡徒，若是任用此等小人，難免他會濫用金鱗衛的權力，請天后三思。」
見天后漸漸被上官婉兒說服，薛懷義臉上不動聲色，內心卻焦灼無比。
他兩次敗於裴湛劍下，絕不能讓裴湛得到這個職位。
「天后既然已經見過裴湛，不如也見見來俊臣，天后的識人能力遠在微臣之上，相信天后見完之後自有裁定。」
「懷義，就依你之言，你現在就去帶他來見朕。」
「遵旨。」
等薛懷義退出乾元殿後，天后又問道：「韋家的丫頭還沒有回來？」
「沒有，她最後出現的地方是東海縣。」
「裴湛也在那裡下水的？」
「是。」
天后眉頭微皺，語氣中已有不悅：「她這是不滿意朕的安排。」
上官婉兒垂首不語。
「你先退下。」
「婉兒告退。」
上官婉兒走出乾元殿，薛懷義領著來俊臣正好走進來，交錯而過的剎那間，上官婉兒瞥見了來俊臣的眼神，那不是謁見聖人的興奮，而是赤裸祼的欲望。
對權勢的欲望，對美色的欲望，甚至對天后本人的欲望。
上官婉兒感覺一陣噁心，就像一不小心踩到了毒蛇的尾巴。
她慢慢走回花光院。
紅彤彤的春聯、桃符、宮燈，還有怒放的梅花，處處顯示著節日的氣氛。
小翠裹著厚厚的冬裝，戴著雪白的兔兒帽，舉著一隻兔子燈籠，蹦蹦跳跳地跑出來迎接。
「小姐小姐，你看我學的像不像？」
「豈止像，簡直就是一隻兔子。」
「我們出宮去遊街吧？今天是上元佳節，聽說洛陽放河燈，從天津橋到新中橋，排了九十九艘畫舫呢！」
「今晚我想陪伴母親。」
小翠轉動著大眼睛，忽然說道：「你一定是在想裴湛！說不定他已經回來了，正在世味客棧等你，我們快點出宮去找他。」
上官婉兒忍俊不禁：「他還在東海呢。」
「海上有地方過年嗎？」
「沒有。」
「有人陪伴他過上元節嗎？」
「應該沒有。」
「一定有！有人陪著裴湛，可那個人不是小姐，所以這些天小姐悶悶不樂！」
小翠拍手大笑，小兔子燈籠跟著一跳一跳的，似乎也在嘲笑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不覺一愣，難道韋蓮真的跟著裴湛去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她一拂袖子，把滿腹的猜疑拂到九霄雲外。
「為了出宮玩，竟然這麼編排你家小姐，我看你又想抄寫《女誡》了，這次就抄寫九十九遍吧。」
小翠頓時色變，把兔子燈籠一扔，抱住上官婉兒的手搖晃著：「好小姐，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就抄九十九遍，一筆一划也不能少。」
「好小姐，求求你！」
聽到兩人玩鬧，鄭氏從內室走出來，笑道：「你又嚇唬這丫頭，她是個實心眼，說的話雖不中聽，卻有幾分道理。」
「母親。」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他又年少英俊，將來怕少不了招惹姑娘。」
「母親說到哪裡去了，婉兒是天后的人，哪裡還有出宮的可能。」
一入宮門深似海。
母女兩人都沉默下來。
片刻後，鄭氏笑道：「別掃了小翠的興頭，我陪你們一起出宮看花燈。」
「母親……」
上官婉兒嘆了口氣，把頭埋進鄭氏懷裡，鄭氏像兒時一樣輕輕拍打著她。
一陣風吹來，梅花飛滿了院子。
等上官婉兒三人出宮時，神都已如琉璃火海。
定鼎門至天街點燃了千棵銀焰火樹，與紫微宮城樓的百尺金輪交相輝映，恍若天上宮闕垂落人間。
洛河上排滿了畫舫，一艘接著一艘，仿佛一直通向東海。
燈影、花影、月影、人影。
水聲、漿聲、弦聲、笑聲。
「小姐，好熱鬧啊，我們快去放河燈！」
小翠拍掌叫道，忽聽「呯」的一聲巨響，天津橋畔的焰火陡然騰空，赤紅、明黃、青碧的光華炸裂開來，瞬間照亮了洛水兩岸。
「那是什麼？」
鄭氏震驚地望著一根巍巍矗立的柱子，這根柱子高得嚇人，頂端像要鑽進雲霄之中。
見到那個東西，上官婉兒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了。
「薛懷義搞出來的玩意，要為天后建造『神都七天』，這是其中之一的天樞，因為花費的銅鐵十分巨大，現在只建了一根柱子，薛懷義還在想方設法地籌措銅錢。」
「神都七天？」
「自南向北分別為天闕、天街、天津橋、天樞、天門、天宮、天堂，是為象天法地，人間七星。」
「造孽啊……」
鄭氏望著那根通天柱子，不禁掩嘴低呼。
身邊的上官婉兒，一直俯視著腳下的洛河，想著洛河的水注入黃河，流向東海，最後匯于歸墟。
歸墟之上，月色如銀，琴聲泠泠。
裴湛收了劍，韋蓮也停下了七弦琴。
「裴湛，我滿十六歲了。」
「生日快樂。」
裴湛倒了兩杯酒，兩人對飲而盡。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圓的月亮，也沒有過過如此冷清的生日，可是我很高興。」
「為什麼高興？」
「因為你呀！裴湛，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呢。」
「還沒喝就醉了。」
韋蓮倒在裴湛的懷裡，雙臂勾著他的脖子，痴痴地望著。
望著裴湛的臉，裴湛的眼，裴湛的一切。
似乎怎麼望都望不夠，怎麼看都看不足。
忽然間，一滴淚水滴到裴湛的臉上，燙得裴湛一震。
「裴湛，為什麼你眼中還有她的影子？」
「你看到的，只能是你自己的影子。」
韋蓮把裴湛推倒在地上，一口咬上他的眼睛，疼痛讓裴湛體內的劍氣自發而生，猛然將韋蓮撞飛出去。
「韋蓮你？」
韋蓮伏在地上，絕望地大哭：「裴湛，我究竟要怎麼做，你才能徹底忘掉她！」
「她是她，你是你，如何比？如何忘？」
不思量，自難忘。
裴湛走過去，沒有扶起韋蓮，反而壓了上去。
如果這是她想要的愛，如果這是他能付出的情，那就一起沉醉在今夜。
不管明日，是何山海。
乾元殿。
天后端坐龍椅之上，傾聽上官婉兒與薛懷義的推薦理由，六組金鱗衛分別歸來，到了確定指揮使的一刻。
「裴湛文武雙全，誅殺徐敬業、徐敬猷、駱賓王三名賊首，剷除吳郡陸氏十八劍士及謝氏嫡脈謝山客，這樣的功勞足以擔任指揮使之職。」
薛懷義冷冷道：「殺死徐敬業兄弟的乃是陳子昂與賀知章，內舍人也要算到他的頭上？」
「陳子昂與賀知章前往海陵伏擊，出自裴湛的謀劃，天后可召兩人垂詢。」
「裴湛出身河東裴氏，與裴炎的死脫不了干係，此人絕不能用。」
上官婉兒反唇相譏：「薛禪師舉薦的來俊臣，出身下流，還是一名做奸犯科的惡徒，若是任用此等小人，難免他會濫用金鱗衛的權力，請天后三思。」
見天后漸漸被上官婉兒說服，薛懷義臉上不動聲色，內心卻焦灼無比。
他兩次敗於裴湛劍下，絕不能讓裴湛得到這個職位。
「天后既然已經見過裴湛，不如也見見來俊臣，天后的識人能力遠在微臣之上，相信天后見完之後自有裁定。」
「懷義，就依你之言，你現在就去帶他來見朕。」
「遵旨。」
等薛懷義退出乾元殿後，天后又問道：「韋家的丫頭還沒有回來？」
「沒有，她最後出現的地方是東海縣。」
「裴湛也在那裡下水的？」
「是。」
天后眉頭微皺，語氣中已有不悅：「她這是不滿意朕的安排。」
上官婉兒垂首不語。
「你先退下。」
「婉兒告退。」
上官婉兒走出乾元殿，薛懷義領著來俊臣正好走進來，交錯而過的剎那間，上官婉兒瞥見了來俊臣的眼神，那不是謁見聖人的興奮，而是赤裸祼的欲望。
對權勢的欲望，對美色的欲望，甚至對天后本人的欲望。
上官婉兒感覺一陣噁心，就像一不小心踩到了毒蛇的尾巴。
她慢慢走回花光院。
紅彤彤的春聯、桃符、宮燈，還有怒放的梅花，處處顯示著節日的氣氛。
小翠裹著厚厚的冬裝，戴著雪白的兔兒帽，舉著一隻兔子燈籠，蹦蹦跳跳地跑出來迎接。
「小姐小姐，你看我學的像不像？」
「豈止像，簡直就是一隻兔子。」
「我們出宮去遊街吧？今天是上元佳節，聽說洛陽放河燈，從天津橋到新中橋，排了九十九艘畫舫呢！」
「今晚我想陪伴母親。」
小翠轉動著大眼睛，忽然說道：「你一定是在想裴湛！說不定他已經回來了，正在世味客棧等你，我們快點出宮去找他。」
上官婉兒忍俊不禁：「他還在東海呢。」
「海上有地方過年嗎？」
「沒有。」
「有人陪伴他過上元節嗎？」
「應該沒有。」
「一定有！有人陪著裴湛，可那個人不是小姐，所以這些天小姐悶悶不樂！」
小翠拍手大笑，小兔子燈籠跟著一跳一跳的，似乎也在嘲笑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不覺一愣，難道韋蓮真的跟著裴湛去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她一拂袖子，把滿腹的猜疑拂到九霄雲外。
「為了出宮玩，竟然這麼編排你家小姐，我看你又想抄寫《女誡》了，這次就抄寫九十九遍吧。」
小翠頓時色變，把兔子燈籠一扔，抱住上官婉兒的手搖晃著：「好小姐，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就抄九十九遍，一筆一划也不能少。」
「好小姐，求求你！」
聽到兩人玩鬧，鄭氏從內室走出來，笑道：「你又嚇唬這丫頭，她是個實心眼，說的話雖不中聽，卻有幾分道理。」
「母親。」
「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他又年少英俊，將來怕少不了招惹姑娘。」
「母親說到哪裡去了，婉兒是天后的人，哪裡還有出宮的可能。」
一入宮門深似海。
母女兩人都沉默下來。
片刻後，鄭氏笑道：「別掃了小翠的興頭，我陪你們一起出宮看花燈。」
「母親……」
上官婉兒嘆了口氣，把頭埋進鄭氏懷裡，鄭氏像兒時一樣輕輕拍打著她。
一陣風吹來，梅花飛滿了院子。
等上官婉兒三人出宮時，神都已如琉璃火海。
定鼎門至天街點燃了千棵銀焰火樹，與紫微宮城樓的百尺金輪交相輝映，恍若天上宮闕垂落人間。
洛河上排滿了畫舫，一艘接著一艘，仿佛一直通向東海。
燈影、花影、月影、人影。
水聲、漿聲、弦聲、笑聲。
「小姐，好熱鬧啊，我們快去放河燈！」
小翠拍掌叫道，忽聽「呯」的一聲巨響，天津橋畔的焰火陡然騰空，赤紅、明黃、青碧的光華炸裂開來，瞬間照亮了洛水兩岸。
「那是什麼？」
鄭氏震驚地望著一根巍巍矗立的柱子，這根柱子高得嚇人，頂端像要鑽進雲霄之中。
見到那個東西，上官婉兒臉上的笑意漸漸隱去了。
「薛懷義搞出來的玩意，要為天后建造『神都七天』，這是其中之一的天樞，因為花費的銅鐵十分巨大，現在只建了一根柱子，薛懷義還在想方設法地籌措銅錢。」
「神都七天？」
「自南向北分別為天闕、天街、天津橋、天樞、天門、天宮、天堂，是為象天法地，人間七星。」
「造孽啊……」
鄭氏望著那根通天柱子，不禁掩嘴低呼。
身邊的上官婉兒，一直俯視著腳下的洛河，想著洛河的水注入黃河，流向東海，最後匯于歸墟。
歸墟之上，月色如銀，琴聲泠泠。
裴湛收了劍，韋蓮也停下了七弦琴。
「裴湛，我滿十六歲了。」
「生日快樂。」
裴湛倒了兩杯酒，兩人對飲而盡。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圓的月亮，也沒有過過如此冷清的生日，可是我很高興。」
「為什麼高興？」
「因為你呀！裴湛，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呢。」
「還沒喝就醉了。」
韋蓮倒在裴湛的懷裡，雙臂勾著他的脖子，痴痴地望著。
望著裴湛的臉，裴湛的眼，裴湛的一切。
似乎怎麼望都望不夠，怎麼看都看不足。
忽然間，一滴淚水滴到裴湛的臉上，燙得裴湛一震。
「裴湛，為什麼你眼中還有她的影子？」
「你看到的，只能是你自己的影子。」
韋蓮把裴湛推倒在地上，一口咬上他的眼睛，疼痛讓裴湛體內的劍氣自發而生，猛然將韋蓮撞飛出去。
「韋蓮你？」
韋蓮伏在地上，絕望地大哭：「裴湛，我究竟要怎麼做，你才能徹底忘掉她！」
「她是她，你是你，如何比？如何忘？」
不思量，自難忘。
裴湛走過去，沒有扶起韋蓮，反而壓了上去。
如果這是她想要的愛，如果這是他能付出的情，那就一起沉醉在今夜。
不管明日，是何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