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歌到南風盡死聲
十一月，魏元忠獻策火攻徐敬業，徐敬業大敗。
一部分敗兵隨徐敬業退回潤州。
刺史府外的街角，裴湛與上官婉兒隱藏於陰影里，靜靜看著徐敬業將大包小包的資財裝上馬車。
他的幾房妻妾與孩子們，慌慌張張地跟上了馬車。
雖是敗兵，也有數千人。
「七郎，你說徐敬業的部下會背刺他？」
「徐敬業想從海上逃往高麗，可他帶不走所有的人，被拋下的必然反噬主公，換取活命的機會。」
上官婉兒感嘆道：「原以為英國公的嫡長孫很厲害，想不到敗得如此之快，簡直如同兒戲。」
「他振臂高呼時，貌似從者如雲，其實都是膨脹的假象。」
徐敬業造反，實屬酒精上頭。
他不是宗室，無名。
不是外戚，無權。
不是地方諸侯，無兵。
若非駱賓王的檄文，就連那一丁點的正義感也沒有。
此刻，最後悔的應是押錯寶的世家大族，最可憐的是捲入戰火的江南百姓。
「有了附逆的罪證，天后收拾起江南就容易了。」
「婉兒，我們是不是要分道而行了？」
上官婉兒沉默下來，這段時間深入骨髓的纏綿，讓她忘了一切。
好夢醒來時，分外疼痛。
「七郎，我去海陵接應陳子昂、賀知章，以免他們擒拿徐敬業後與軍隊起衝突。」
「多謝你。」
「之後我們回神都，其他金鱗衛也該完成任務了，就算你不在意功名，金鱗衛指揮使我也必須為你爭一爭。」
「婉兒，你這又何必。」
上官婉兒堅持道：「有了這個身份，你收集散元丹的材料會方便一些，我也會向天后申請，去太醫院找足夠年份的藥材。」
裴湛將上官婉兒摟進懷中，低低嘆了口氣。
「得妻如你，夫復何求。」
上官婉兒不禁一顫，喃喃道：「七郎，天后未必會放我出宮。」
「我知道，前路未必容易，但我裴湛，一定會帶你離開內宮，過正常女子的生活，也一定會娶你上官婉兒為妻！」
「七郎……」
上官婉兒忍住淚水，推開裴湛，仰面叮囑道：「東海之大，不知幾千幾萬里，其中異獸出沒，怪魚橫行，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
「我一定會回來，還要勞煩你一件事。」
「去邙山告知你師父嗎？」
「嗯，別說我去找龍涎香，以免他心生內疚。」
「好，七郎珍重！」
執手相對許久，上官婉兒毅然抽出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望著她的背影，裴湛突然覺得一切都空了，他心心念念的劍，似乎也不重要了。
他想追上去，牽著上官婉兒的手，一起回神都。
賣命給武則天也如何，與心愛的女人結婚生子，白頭到老，不也是一生嗎？
他終究沒有追上去。
因為他沒有忘記自己為何來到大唐。
他提著自己的腳步，一步一步向著另外的方向走去。
僥倖贏了駱賓王證明不了什麼，駱賓王不過是十名流之一，《江湖錄》上還有十九人。
天地下還有更多的強者。
在這強者為尊的時代，如果自己不夠強，憑什麼讓武則天放人？
風起了，彤雲密布，又一場冬雪即將降臨。
……
大雪落下的時候，吳郡陸氏的紙錢飄了起來。
兩名陸氏弟子，十八劍士中的多半，還有寄予厚望的嫡脈陸象先，都躺在棺材中，一起下葬。
送葬的隊伍全身縞素，唯一棺材漆黑。
陸元方一聲一聲，為自己的兒子招魂：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些——」
悲愴的聲音一直傳進竹林，傳進劍冢，風雪飄飄，劍聲迴響，吳郡江南，無處不悲音。
陸元易跪在老供奉面前，說不出的羞愧與茫然。
「有三人死於謝家的七星連珠，謝家今日的回信到了，死的是謝山客，他是謝家最有天賦的傳人。」
「還死了誰？」
「駱賓王。」
聽到駱賓王已死，老供奉臉上的皺紋更密了。
陸象先來劍冢挑選名劍的時候，老供奉並未阻止。
十八劍士迎戰，陸象先投誠，本是可進可退的好棋，現在走成了死棋。
「那幾個人的底細摸出來了嗎？」
「從朝廷軍隊中拿到了線索，來者共有四人，都是武氏新收的爪牙金鱗衛，有上官婉兒帶隊。」
「上官家的廣川流水劍法是不錯，不過以上官婉兒的年紀，最多與象先在伯仲之間，絕對打不過十八劍士。」
「另外三人，一個是盧照鄰的弟子，一個身份不明的刀客，還有一個是會稽郡的窮酸文士，據說是虞世南的傳承。」
「四個人中有三個都是名家傳承，另一個又能差到哪裡去，我們輸的不冤。」
陸元易惶惑問道：「徐敬業已敗，李孝逸率大軍正在掃蕩江南，但凡與徐敬業有所牽連的家族，哪怕是被徵召入伍的普通百姓，都逃不過破家滅門。」
他沒有經歷過晉末亂世，只在族中代代相傳的典籍中，看過那些千里無雞鳴，白骨堆成山的慘象，此刻才知道戰亂有多可怕。
從揚州到潤州，從潤州到金陵，整個吳郡沒有清淨的地方，武氏的大軍藉口追蹤徐敬業，像犁田一樣犁著江南。
陸元易顫抖著說道：「其實李孝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魏元忠，昨日他已經來到了吳郡，宿於齊雲樓，顧氏連夜送了一位十五歲的女孩過去。」
老供奉使勁搓了把臉，等他鬆開手時，一改蒼老的模樣，雪白的長眉下，漠視人世一甲子的雙眼，比年輕人還要鋒利。
「三十年前，《江湖錄》還未面世，老夫已經自封劍冢，當真以為江南無人，一個魏元忠也來狐假虎威！」
「可魏元忠是李孝逸的監軍，直接對上會不會招來大軍？」
「這個時候退怯沒有用了，別忘了，陸氏伏擊過上官婉兒。」
「也許，陸氏就要毀於我之手。」
儘管風吹雪飄，陸元易仍然聽到了陸元方的招魂聲：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天地四方，多賊奸些——」
陸元方不聽安排，私自投誠，反而招致兒子之死，換成以往，陸元易定然暗自稱快，可這個時候，他對這位文韜武略都強於自己的弟弟，只有深深的憐憫。
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
一部分敗兵隨徐敬業退回潤州。
刺史府外的街角，裴湛與上官婉兒隱藏於陰影里，靜靜看著徐敬業將大包小包的資財裝上馬車。
他的幾房妻妾與孩子們，慌慌張張地跟上了馬車。
雖是敗兵，也有數千人。
「七郎，你說徐敬業的部下會背刺他？」
「徐敬業想從海上逃往高麗，可他帶不走所有的人，被拋下的必然反噬主公，換取活命的機會。」
上官婉兒感嘆道：「原以為英國公的嫡長孫很厲害，想不到敗得如此之快，簡直如同兒戲。」
「他振臂高呼時，貌似從者如雲，其實都是膨脹的假象。」
徐敬業造反，實屬酒精上頭。
他不是宗室，無名。
不是外戚，無權。
不是地方諸侯，無兵。
若非駱賓王的檄文，就連那一丁點的正義感也沒有。
此刻，最後悔的應是押錯寶的世家大族，最可憐的是捲入戰火的江南百姓。
「有了附逆的罪證，天后收拾起江南就容易了。」
「婉兒，我們是不是要分道而行了？」
上官婉兒沉默下來，這段時間深入骨髓的纏綿，讓她忘了一切。
好夢醒來時，分外疼痛。
「七郎，我去海陵接應陳子昂、賀知章，以免他們擒拿徐敬業後與軍隊起衝突。」
「多謝你。」
「之後我們回神都，其他金鱗衛也該完成任務了，就算你不在意功名，金鱗衛指揮使我也必須為你爭一爭。」
「婉兒，你這又何必。」
上官婉兒堅持道：「有了這個身份，你收集散元丹的材料會方便一些，我也會向天后申請，去太醫院找足夠年份的藥材。」
裴湛將上官婉兒摟進懷中，低低嘆了口氣。
「得妻如你，夫復何求。」
上官婉兒不禁一顫，喃喃道：「七郎，天后未必會放我出宮。」
「我知道，前路未必容易，但我裴湛，一定會帶你離開內宮，過正常女子的生活，也一定會娶你上官婉兒為妻！」
「七郎……」
上官婉兒忍住淚水，推開裴湛，仰面叮囑道：「東海之大，不知幾千幾萬里，其中異獸出沒，怪魚橫行，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
「我一定會回來，還要勞煩你一件事。」
「去邙山告知你師父嗎？」
「嗯，別說我去找龍涎香，以免他心生內疚。」
「好，七郎珍重！」
執手相對許久，上官婉兒毅然抽出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望著她的背影，裴湛突然覺得一切都空了，他心心念念的劍，似乎也不重要了。
他想追上去，牽著上官婉兒的手，一起回神都。
賣命給武則天也如何，與心愛的女人結婚生子，白頭到老，不也是一生嗎？
他終究沒有追上去。
因為他沒有忘記自己為何來到大唐。
他提著自己的腳步，一步一步向著另外的方向走去。
僥倖贏了駱賓王證明不了什麼，駱賓王不過是十名流之一，《江湖錄》上還有十九人。
天地下還有更多的強者。
在這強者為尊的時代，如果自己不夠強，憑什麼讓武則天放人？
風起了，彤雲密布，又一場冬雪即將降臨。
……
大雪落下的時候，吳郡陸氏的紙錢飄了起來。
兩名陸氏弟子，十八劍士中的多半，還有寄予厚望的嫡脈陸象先，都躺在棺材中，一起下葬。
送葬的隊伍全身縞素，唯一棺材漆黑。
陸元方一聲一聲，為自己的兒子招魂：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些——」
悲愴的聲音一直傳進竹林，傳進劍冢，風雪飄飄，劍聲迴響，吳郡江南，無處不悲音。
陸元易跪在老供奉面前，說不出的羞愧與茫然。
「有三人死於謝家的七星連珠，謝家今日的回信到了，死的是謝山客，他是謝家最有天賦的傳人。」
「還死了誰？」
「駱賓王。」
聽到駱賓王已死，老供奉臉上的皺紋更密了。
陸象先來劍冢挑選名劍的時候，老供奉並未阻止。
十八劍士迎戰，陸象先投誠，本是可進可退的好棋，現在走成了死棋。
「那幾個人的底細摸出來了嗎？」
「從朝廷軍隊中拿到了線索，來者共有四人，都是武氏新收的爪牙金鱗衛，有上官婉兒帶隊。」
「上官家的廣川流水劍法是不錯，不過以上官婉兒的年紀，最多與象先在伯仲之間，絕對打不過十八劍士。」
「另外三人，一個是盧照鄰的弟子，一個身份不明的刀客，還有一個是會稽郡的窮酸文士，據說是虞世南的傳承。」
「四個人中有三個都是名家傳承，另一個又能差到哪裡去，我們輸的不冤。」
陸元易惶惑問道：「徐敬業已敗，李孝逸率大軍正在掃蕩江南，但凡與徐敬業有所牽連的家族，哪怕是被徵召入伍的普通百姓，都逃不過破家滅門。」
他沒有經歷過晉末亂世，只在族中代代相傳的典籍中，看過那些千里無雞鳴，白骨堆成山的慘象，此刻才知道戰亂有多可怕。
從揚州到潤州，從潤州到金陵，整個吳郡沒有清淨的地方，武氏的大軍藉口追蹤徐敬業，像犁田一樣犁著江南。
陸元易顫抖著說道：「其實李孝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魏元忠，昨日他已經來到了吳郡，宿於齊雲樓，顧氏連夜送了一位十五歲的女孩過去。」
老供奉使勁搓了把臉，等他鬆開手時，一改蒼老的模樣，雪白的長眉下，漠視人世一甲子的雙眼，比年輕人還要鋒利。
「三十年前，《江湖錄》還未面世，老夫已經自封劍冢，當真以為江南無人，一個魏元忠也來狐假虎威！」
「可魏元忠是李孝逸的監軍，直接對上會不會招來大軍？」
「這個時候退怯沒有用了，別忘了，陸氏伏擊過上官婉兒。」
「也許，陸氏就要毀於我之手。」
儘管風吹雪飄，陸元易仍然聽到了陸元方的招魂聲：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天地四方，多賊奸些——」
陸元方不聽安排，私自投誠，反而招致兒子之死，換成以往，陸元易定然暗自稱快，可這個時候，他對這位文韜武略都強於自己的弟弟，只有深深的憐憫。
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