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新的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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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深夜,軍情七處頂樓,透過落地玻璃窗,可以將下方的軍營與訓練廣場盡收眼底。

  此刻,那片被木板和柵欄胡亂隔成一塊塊的臨時露天監獄裡,哭喊、咒罵聲順著風飄了上來,混著軍隊的呵斥、盔甲的碰撞聲,刺耳得讓人煩躁。

  馬迪亞斯·肖爾揉著眉心,望著樓下的亂象出神,半天才轉過身,看向一旁同樣面色凝重的伯瓦爾·弗塔根:「牽扯的人太多了。照這樣下去,但凡沾點『知情人』『同情者』的便就抓來審問,恐怕暴風城一半平民,都得進這『監獄』轉一圈。」

  兩人都清楚,對叛亂的鎮壓早已失控。軍隊在城裡亂搜亂抓,先是貴族們指著平民湊數,被抓的嫌犯為了脫身,又亂咬一氣,把欠薪的老闆、拌過嘴的鄰居,甚至街頭偶然起過口角的人都供了出來。

  更荒唐的是,貴族之間也藉機報復,互相指控多年的競爭對手是迪菲亞,哪怕對方的家宅早就在叛亂中被迪菲亞燒成了灰燼。

  整座軍營擠得像個跳蚤窩,可這麼些日子,半點有用的情報都沒撈著——不是沒有,倒不如說情報太多太雜。

  告密安度因關押地點的有上百處,指認迪菲亞領導層的更是多達上千人。唯一算得準的,只有叛亂首領是艾德溫·范克里夫的女兒梵妮莎,黑色短髮。

  就因為這一句確鑿的情報,全城找出五百多個黑色短髮年輕女子,現在都被抓到了這個監獄。

  人員管理早已亂成一鍋粥,越來越多的人不知道自己為何被抓、何時受審、能不能出去。

  軍隊只管抓,把嫌疑人、同情者乃至他們的家屬一股腦塞進監獄,特工和法官連挨個問話的工夫都沒有。

  混亂、低效、粗魯——肖爾和伯瓦爾,都在心裡給眼下的王國軍隊和軍情七處,打上了這樣的標籤。

  「陛下現在在做什麼?」肖爾拿起桌上的酒杯,沒心情喝,又重重放下。

  「昨日在王后墓地待了一整天,今天又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誰也不見。」伯瓦爾斬釘截鐵,「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勸諫陛下,立刻停止城裡的鎮壓!」

  他閉上眼,不敢去想當初迪菲亞占領全城時的混亂,可更不敢想,這般無差別的搜捕再持續下去,暴風城只會徹底陷入更大的動盪。

  肖爾苦笑一聲,隨手將一份文件扔在桌上:「陛下今天剛從宮裡發的命令。」

  伯瓦爾拿起一看,臉上瞬間染上厚厚的陰霾。文件上寫著:有迪菲亞俘虜招供,叛亂者原本計劃在軍隊收復城市前,撤離暴風城前往赤脊山或者艾爾文森林。

  「陛下懷疑赤脊山乃至整個艾爾文森林,都有大量迪菲亞的幫凶和同情者,命令我秘密擴大追查範圍。」肖爾的聲音里滿是無奈,「這麼大規模的追捕,怎麼可能秘密?暴風城現在這副樣子,很快就要蔓延到全境了。」

  「當務之急,是找到安度因王子!」伯瓦爾猛地提高聲音,可話音剛落,又泄了氣,。

  這個道理誰都懂,可問題就在這,一個多月了,連王子的影子都沒見著。瓦里安的王后死在第一次迪菲亞之亂,如今迪菲亞又第二次造反,害的獨子生死不明,如此怒火,怎麼壓得住?」

  兩人的會面,自始至終沒提瑪爾蘭的事。

  她在大聖堂廣場進行救濟,光天化日之下用武力攔住王家衛隊進入搜捕,目睹全程的人何止數百上千。

  可眼下城裡亂成一鍋粥,沒人願再添事端,伯瓦爾甚至沒敢把這事上報給陛下。

  好在她的救濟鍋能餵飽不少飢腸轆轆的人,不然城裡糧價現在都漲了十幾倍,沒有她的話,亂子只會更大。

  而此刻,軍營的臨時監獄裡,梵妮莎·范克里夫正靠著牆坐著。她套著一件沾了油污的粗麻女僕裙,臉上抹了不少灰,憑著精心編造的「旅店幫工」身份,故意被抓進了這座監獄。

  和她一起的,還有迪菲亞的核心骨幹們,此刻都混在囚徒里,裝作互不相識。

  梵妮莎心裡正犯愁:他們該借著新身份潛伏在城裡,靠著這些滿肚子怨氣的平民慢慢積攢力量,等待下次舉事的機會?還是等風頭過了,按原計劃去赤脊山?

  當初沒果斷撤退,真是大錯特錯。城裡跟著他們起事的市民,空有熱情和仇恨,連最基本的統一指揮都做不到。

  這場革命,從一開始就混亂無比,很多人恐怕連自己為何而戰都不清楚。

  留在城裡?暴君的鎮壓,沒澆滅革命的火,反倒讓灰燼下的火星越燃越旺——她身邊這些憤怒、無助的人,都是新的種子。


  去赤脊山?在那裡開荒種地、建立武裝,聚集真正懂她理念的人,一步步來,或許才能真正贏下這場革命。

  兩種念頭在她心裡打轉,一時拿不定主意。

  安度因被囚禁在監牢最偏僻的一角。自上一輪審問過後,便再也無人過問,仿佛他已被這座城市徹底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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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室里擠著形形色色的犯人:進城打短工的農夫、作坊里的夥計、沿街開店的掌柜,還有一個衣衫落魄的低階貴族。人人蜷縮在牆角,唾沫橫飛地咒罵著國王與貴族,怨氣幾乎要將石牆徹底浸透。

  「就因為恨國王、罵兩句貴族,就要被抓來這裡?那乾脆把整個暴風城,都改成監獄算了!」一個農夫踹著腳下的碎石,罵得唾沫橫飛。

  安度因轉向旁人,輕聲開口:「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罵艾爾威斯克男爵是頭只懂啃糠的蠢豬。」一身油膩的廚子粗聲答道,制服上還沾著未乾的油煙。

  艾爾威斯克男爵.......安度因在記憶里搜尋。印象模糊,只知是個偏愛藝術品與美食的低階貴族,素來憤世嫉俗,最愛對著王室與大貴族指手畫腳。

  他又轉向另一個頭髮里混著石屑與木屑的青年,看模樣是個工匠學徒。

  「艾爾威斯克男爵常來我店裡訂雕塑,我誇他品味不俗。」青年一臉茫然,「不知怎的,我也被抓了進來。」

  安度因看向第三個人:那人滿臉胡茬,神情頹喪,衣衫雖被撕得破爛,料子與剪裁卻依舊透著貴氣。

  「我......我就是艾爾威斯克男爵。」男人哽咽著,幾乎要哭出聲,「今早宮廷還派人來安撫我,夜裡就把我扔進了大牢。」

  他絕望地望著鐵欄,喃喃自語:「這世道到底怎麼了?難道連罵幾句國王,都成了死罪嗎?」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亂。城防司令馬庫斯·喬納森騎著馬,居高臨下地對著一個跪倒在地的士兵呵斥:「你竟敢私自給這些囚徒送食物?!」

  「大人,求您開恩!」那士兵趴在地上,聲音哽咽,「我妻兒、兄弟都在裡面,每天就那麼一小塊麵包,再這樣下去,他們會餓死的!」

  「你的家人,也敢參與叛亂?」喬納森臉色一沉,厲聲喝問。

  「不是的大人!」士兵急忙辯解,「他們只是說過兩句同情的話,真的沒參與叛亂啊!」

  這樣的「同情者」,在這座監獄裡,早已數不勝數,大多是被人告密抓進來的。

  「陛下有令!叛亂參與者、同情者、支持者,一律從嚴審訊!」喬納森揮著馬鞭,語氣高昂。

  可他的話剛說完,周圍那些看守監獄的士兵就忍不住插了嘴,語氣里滿是怨氣:「審訊?審到什麼時候去?法官就知道判死刑,哪有好好問過一句!」

  「監獄裡的糧食都不夠,我們自己都吃不飽,何況裡面的家人!」

  「憑什麼就因為說兩句話,就要被關在這裡等死?」

  顯然,家人被抓進監獄的士兵不在少數,積壓的憤懣,此刻終於忍不住冒了出來。

  喬納森臉色鐵青,卻像是早有準備。他猛地舉劍指向營門:「換防!」

  營門後,一隊裝備精良、神情肅穆的士兵走了進來,人數比原來的看守多了一倍。

  「你們這支軍隊,立刻出城去英雄谷戒備!」喬納森指著剛才起鬨的士兵,語氣冰冷。

  「喬納森!馬庫斯·喬納森!」安度因在喧囂嘈雜中大聲喊叫,拼命擠過擁擠的人群,想讓喬納森注意到自己。

  喬納森是王國將軍,自然是認得他的。

  可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穿透了夜空。喬納森轉頭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黑短髮女子踩著個破舊的木箱站了起來,夜色上,樸素的穿著卻格外醒目——是梵妮莎。

  「國王這是要把我們全殺了啊!」梵妮莎的聲音激昂,「關了這麼久,誰能說清什麼時候審、能不能活?兩天就給一小塊麵包,不是想餓垮我們,好下手滅口嗎?」

  安度因愣住了,喃喃自語:「梵妮莎.....她怎麼也在這裡?」

  「我們要活下去!」梵妮莎振臂高呼,聲音里滿是煽動性。

  「立刻逮捕她!就地處決!」喬納森厲聲下令,可身邊的士兵卻猶猶豫豫,沒人敢上前。他們看著囚籠里和自己家人一樣無助的人,心裡已經滿是掙扎。

  「逃出這裡!」梵妮莎繼續高喊,「回家!我們要回家!」

  梵妮莎趁熱打鐵:「士兵們!你們的家人也在這裡啊!你們忍心看著他們餓死、被處決嗎?」

  囚籠里的人們瞬間被點燃了怒火,「回家!」「活下去!」的呼喊聲震徹夜空。

  潛伏在人群里的迪菲亞骨幹趁機發力,狠狠推倒了簡陋的木圍欄。洶湧的人潮如同決堤的洪水,瘋了似的沖了出去。

  混亂中,喬納森和他帶來的士兵被沖得七零八落,不知所措。囚徒們根本沒理會他們,只顧著往營門外跑。還有不少士兵,看到自己的家人,乾脆扔下武器,衝過去抱住他們,跟著人流往家的方向跑。

  安度因被人流裹挾著,腳步踉蹌,卻死死盯著遠處火光下那抹黑色短髮。

  他不知道梵妮莎要去哪裡,但順著人流,他還是一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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