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消失的拉德·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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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靈」負責清理垃圾的布告,在孤星鎮的廣場上掛了整整一天,像一面頒給警局的恥辱錦旗。

  直到姍姍來遲的州騎警,才罵罵咧咧地將它和那群被捆成粽子的飛車黨一同收走。

  接下來的日子,鎮子出奇地平靜。

  平靜到凱爾甚至有時間,為警局咖啡機里煮出來的東西究竟算不算「液體」,和後勤主管雪莉太太打了一場長達半小時的電話官司。

  「雪莉,我向上帝發誓,那玩意兒嘗起來就像是把臭抹布煮了一遍。」凱爾把腳翹在桌上,對著話筒大聲抱怨,「而且還沒放糖。」

  整個辦公室里的人都在憋著笑。

  「閉嘴,凱爾!」雪莉的怒吼傳來,「整個警局就你喝得最多!」

  「那是為了維持我作為一名優秀警員所必需的警惕性!」凱爾義正詞嚴,「現在,這種劣質咖啡因正在嚴重損害我的戰術判斷力。萬一我因此把毒販錯認成鎮長,責任誰來負?」

  「我聽說昨晚電影院上映了《蝙蝠俠》,」旁邊的蒂姆探過頭來,「怎麼樣?比漫畫帶勁嗎?」

  「還行,」凱爾把話筒挪開半尺,「就是麥可·基頓的下巴沒有漫畫裡那麼方,看著不夠正義。」

  這番胡扯引來一陣低笑。這幾天,凱爾依舊是那個全警局最準時下班,最熱衷於鑽報銷空子,最讓警長頭疼的刺頭。

  這份平靜,在周五的晨會上被打破了。

  詹森警長面色凝重地走進會議室。他手裡死死捏著一份電報,那嚴肅的表情,讓所有人的玩笑聲都瞬間凍結。

  「各位,情況有變。」

  警長把電報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邊境那邊不安分了。最近一個月,至少有三伙墨西哥來的渣滓,為了搶地盤,在咱們轄區外的荒地上火拼了五次。現在,大量的貨開始通過新的路線,往孤星鎮滲透。」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在場的都是老警察,他們很清楚這話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公路之蛇」那種攔路搶劫的混混。這是戰爭。

  「我們需要一個臥底。」詹森的聲音很沉,像一塊壓在眾人心頭的石頭,「一個生面孔,去搞清楚他們的路線、據點,和他們接頭的人是誰。」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留。

  「這很危險,我不強迫任何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老油條們紛紛低下頭,專注地研究著自己鞋尖上的灰塵。

  這不是英勇,是送死。

  用警局這堆破銅爛鐵,去跟裝備精良的卡特爾馬仔火拼?無異於用一根牙籤去捅馬蜂窩。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年輕的聲音響了起來。

  「警長,我申請參加。」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會議室的角落。

  拉德·萊利。

  一個剛從警校畢業不過幾個月,一直負責文書工作的年輕人,站了起來。

  他臉上的稚嫩還未褪去。

  他是個外地人,來孤星鎮後就一頭扎進了檔案室,鎮上幾乎沒人認識他。

  確實是完美的臥底人選。

  詹森看著他,眼神複雜,既有讚許,也有一絲不忍。

  「拉德·萊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是的,長官。這是我的職責。」拉德·萊利的回答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警校的誓詞裡摳出來的。

  凱爾靠在椅子上,始終沒說話。

  他看著拉德那張稚嫩的臉,就像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同樣心懷警察夢,天真地以為一身警服就能捍衛一切的原主。

  他心裡第一次泛起一種陌生的情緒。

  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種近乎憂慮的煩躁。

  會議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結束了。眾人散去時,凱爾在走廊上叫住了拉德。

  「嘿,高材生。」

  拉德轉過身,看到是警局裡有名的「懶鬼王牌」,有些意外:「米勒警官?」

  凱爾沒說話,直接把他拉到無人的樓梯間。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他肺里打了個轉。


  「那些人,不是你在警校模擬演習里遇到的假人。」

  「他們不會等你喊『不許動』。」

  拉德愣了一下,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凱爾吐出一口煙霧,眼神變得銳利。

  「他們會考驗你,讓你納投名狀。可能是一包貨,也可能是讓你殺一個人。到時候,你沒有時間向詹森匯報,也沒有時間去想什麼狗屁程序正義。你只有半秒鐘做決定。做錯了,你的屍體會被扔進沙漠裡餵郊狼。」

  拉德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教科書上可沒寫。

  凱爾看著他這副模樣,把手伸進自己襯衫口袋,掏出一個小巧的傳呼機,在拉德面前晃了晃。

  「這是我的號碼。」他把一張寫著數字的紙條,塞進拉德汗濕的手裡。

  「記住,不是讓你天天給我發『早安』。當你覺得不對勁,當你聞到死亡的味道,或者當你需要一把能幫你轟開頭頂那片烏雲的槍時,打這個號碼。」

  「別打給警局。」凱爾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他們只會派一輛比我還老的巡邏車去給你收屍。」

  拉德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感覺有千斤重。

  他看著凱爾那雙與年齡不符、深邃冷靜的眼睛,第一次感覺到,眼前這個玩世不恭的男人,和傳說中的完全不一樣。

  「……謝謝你,凱爾。」

  「省省吧。」凱爾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活著回來,然後請我喝一杯最貴的威士忌,那才叫感謝。」

  看著拉德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凱爾摸了摸腰間的配槍。

  對付街頭混混尚可,但要去捅馬蜂窩……這根牙籤還不夠粗。

  他想起了那個在拉雷多的墨西哥佬。看來,是時候去補充一點『額外保險』了。

  一個月的時間,像德州公路上的熱浪一樣,無聲無息地蒸發了。

  孤星鎮警局一如往常。

  凱爾依舊每天為了幾塊錢的報銷單跟雪莉太太鬥智鬥勇。

  下班後,他要麼開著那輛破雪佛蘭,去漢克的車庫裡跟他一起搗鼓那些見不得光的「新玩具」,要麼,就去戴夫家坐坐。

  戴夫的傷好了很多,雖然還不能回警局,但已經能拄著拐杖在院子裡,中氣十足地罵那些踩壞他草坪的鄰居家小孩了。

  凱爾每次去,都會帶上兩瓶啤酒和一包牛肉乾,聽戴夫的老婆瑪莎絮絮叨叨地抱怨物價和保險公司。

  他從不說自己為醫藥費做了什麼,只是安靜地聽著,像個合格的垃圾桶。

  這期間,他抽空去了一趟拉雷多。

  在一家塵土飛揚的汽車旅館裡,他見到了那個墨西哥軍火商。

  凱爾把一個裝滿美金的牛皮紙袋扔在桌上。

  紙袋落在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需要一把帶消音器的AR-15。」凱爾的平靜得說道,「帶四個備用彈匣,還有五百發M855綠頭彈。不要二手貨,不要翻新件,我要柯爾特原廠的。」

  軍火商的眼睛瞬間亮了,貪婪的光芒一閃而過。

  交易很順利。

  當那把泛著光澤的步槍,靜靜躺在皮卡后座的毛毯下時,凱爾才真正地鬆了一口氣。

  手槍是用來防身的,而步槍,是用來改變戰局的。

  他回到漢克的車庫,漢克看著那把AR-15,眼睛裡冒出的光比電焊的火花還亮。

  「哦,我的小甜心!」漢克像撫摸情人一樣撫摸著冰冷的槍身,「有了這個,下次再有不開眼的混蛋,咱們就能在三百碼外跟他講道理了!」

  日子就在這種上班摸魚、下班備戰的詭異步調中溜走。

  凱爾腰間的傳呼機,一次也沒有響過。

  拉德·萊利,像一顆被扔進大海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波瀾,連一點回音都沒有。

  起初,詹森警長還會每天在辦公室里焦躁地踱步,後來,他也漸漸不再提起這個名字。

  仿佛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接受了一個事實。

  又是一個黃昏,凱爾開著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收音機里放著吵鬧的鄉村音樂,車窗外的落日,將荒野染成一片壯麗的血紅色。

  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腰間的傳呼機。

  那個小小的黑色塑料塊,依舊安靜得像一塊墓碑。

  凱爾關掉了收音機。

  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

  他能聽到的,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自己的心跳。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脊椎升起,慢慢纏住了他的心臟。

  不對勁。

  在前世的經驗里,沒有消息,從來就不意味著好消息。

  它只代表一種可能——最壞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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