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舊黨反擊，武堂改制
過了許久，任擇心中終究有所觸動，
抱胸的雙臂逐漸打開，眼神也不再抗拒與眾人接觸。
只是比起其他人，他的心裡也有巨象。
兩人遇襲的真相堵在他胸口裡，如一團活蛆不住蠕動，令他無法露出笑容。
夕陽已落到山邊，眾人相繼離開。
任擇刻意留到最後。
看著兄妹兩尊敬甚至有些崇拜的目光，看著那微微慰藉的表情，他張了張嘴巴，最終卻只細說了些如何養傷，如何在受傷時練習氣感的訣竅。
在兩人一遍又一遍，比以前更有討好感覺的道謝中，他愈發覺得不舒服，匆匆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拳頭漸漸握緊。
任擇第一次覺得，「真相」是一種難以說出的東西。
這令人不喜。
不，不止是不喜，他還認為這樣不對。
真相之為真相，就該被說出，不該被埋沒。
不讓承受不了的人，來負擔它的重壓，這大概沒問題。
但總有人要聽，總有人要說。
總有人要負。
……
漁梁春酒樓，天字一號廂房。
延陵縣除官府之外，最位高權重的一批人，齊聚一堂。
最後一位進屋的傅家家主，順手將一顆手指大小的靈石，嵌入門後的凹槽。
屋門與牆壁之上，細小的紋刻微微發亮，法陣運轉，外界的一切聲音，頓時消失無蹤。
「自宋訶上任以來，縣內小幫已滅十之七八，昨日鐵拳幫也被抓住把柄覆滅。
我們已經被逼到懸崖邊上了。」
魏家家主魏宗懷頭髮斑白，一臉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老相，率先開口。
講到鐵拳幫，他自然而然的掃過包括傅雲菁在內的所有人，像是一種禮貌。
但對於那個加快其覆滅的理由，他隻字未提。
而其餘家主幫主，亦對導致鐵拳幫覆滅的那個不可觸碰的理由，裝聾作啞。
魏家作為鐵拳幫背後的靠山，對「敕勒餘孽」一事，知道、接觸到什麼程度？
縱然他們會思考，甚至會調查，也不會在此處問出口來。
對家族來說，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
「是啊，最近生意越來越不好做。
沒有那些小幫小派把控關節，我們總不可能自己去打理所有稀碎。」
魏家的左膀右臂，鳧幫幫主陸水生開口幫腔。
這話說到在場所有人心坎里，都是點頭附和。
偌大一個延陵縣，地廣田袤、魚麗於藻，還緊鄰著大城廣陵，漕運如織。
茶、鐵、布、鹽、靈石，百姓生計所賴之處，莫不有無窮礦藏可挖，希冀分羹者，層出不窮。
許多事情，若不上手段，就做不下來、做不過別人。
但若自家人親手去做，但凡有點意外，直接被連根拔起，太過冒險。
故而家族幫派，需要那些觸角，深深扎入縣城的肌理中去，吮吸每一個犄角旮旯的血液。
宋訶卻花了兩年時間，將這些觸角，一根根斬斷了。
福運米行的錢大當家撇了撇嘴，抓起一把瓜子：
「縣域經濟，諸民生計，莫不仰賴我等，不如乾脆收縮生意，震他一震。
等百姓無職可依，食不果腹，好叫姓宋的知道，與我們兩敗俱傷的後果。」
自延陵官家米行開起來後，福運米行就少了三成生意，而且完全不敢漲價。
傅雲菁呷了一口自家茶釀，悠悠道：
「宋老頭目前所有的權勢，都來自變法派，
即便我們收縮自己的產業，他也有官家的產業可以擴張，反而趁機得利。」
「傅家主說的沒錯，講武堂才是他的政績。」
魏宗懷輕咳了兩聲，陰柔的細眉向中間簇起，似乎在忍受某種疼痛：
「所以，我們就吃了今年縣試的名額，讓他的武生折戟沉沙！看他如何跟廣陵留守府那邊交代。」
這位未老先衰的中年人，拿出了張寫滿墨跡的宣紙，推向眾人，似是早就想好反擊方案：
「以講武堂如今規制，縣試名額對他都算不上考核，如此施政，未免太過寬鬆。
這恰巧是我們可以入手的地方。
諸位各自找人，請託遞奏吧。」
他屈起手指，一下下扣在昂貴的夔紋黃楊桌上：
「斗！斗！斗！要斗，總得先為我們找個公平的擂台才是。」
……
三日後，縣衙，宋訶書房。
許耀熠、墨琅，朱其悠、付逢四人，分坐兩側客位，都盯著書桌上那封敕書，表情不善。
上面傳令，要求宋訶對延陵縣講武堂，增設一道立堂規制，
以縣試之中，講武堂平民童生的通過名額，為考核標準。
若是平民武生，最後連五分之一的名額都占不到，講武堂的資材便要大規模削減，以投入到南邊，鎮守魔域的軍隊中去。
不僅如此，日後堂中，連招生名額都要縮減，
恐怕想將講武堂，向官辦門派那樣的組織轉變，以培養精英為主。
但精英本來就少，在講武堂尚未培養出自身勢力團體的當下，非常容易被盡數挖走。
那樣一來，本該惠利於民的講武堂，便名存實亡，
最終還是以朝廷資材，給望姓宗族們做了嫁衣。
「陰損！」
朱其悠怒拍大腿，柳眉倒豎：
「族派之中，確也有許多商賈發家者，支持變法。
但縱使他們再好說話，也不可能讓自家子弟，在賽上認輸啊。」
至於那兩成名額，朱其悠直接跳過沒提。
縱使往前算十年，縣試中貧家子出頭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窮文富武，武試向來是富戶子弟的天下。
今年講武堂剛開，官府得了些好苗子，本該多打磨兩年，待其發光。
但此道新規定，卻要他們立刻、現在，便與大戶子弟正面爭鋒，這本就不公正。
「舊黨向來陰損。我卻不懂，王爺怎會同意下這種政令？」
許耀熠眉頭緊皺。
延陵縣位於江都郡治下，但由於陪京廣陵府坐落在此，江都沒有郡城，亦不設郡守，
整個郡，以及附近諸縣，皆受廣陵直轄，尊皇帝親弟楚王為廣陵府留守。
宋訶嘆了口氣：「仙京是皇上頂著，廣陵府便是王爺在頂著，上面壓力不小，想必這也是沒辦法的妥協。」
「不過！」
老人話鋒一轉，露出銳利的眼神：
「王爺雄才大略，既然最終能答應此事，便是覺得希望不小。
老付，你常年泡在武場中，應該最為知曉武生修行的細節情況，你如何說？」
付逢點了點頭，比起其他人的憤慨，表情還算舒緩：
「我們從全縣數千少年中選出來的武生，皆是中下以上的根骨。
仰賴朱監事留人有方，其中沒被掐尖的還不少，論及天賦，其實比多數大戶子弟要好。
而且我看令信中說，那些歸附大戶的平民武生，直接排除在計算之外。
這就減少太多壓力了。」
墨琅點頭：「這樣一來，先前大戶對多數武生的拉攏，都變成了無用功，可知王爺亦是為我們做了爭取的。」
眾人面色稍有好轉。
中等根骨的武生，輔以底線以上的藥食與武功，理論上練武三年，怎麼都能蓄氣圓滿，亦有概率入品。
到時候這些人，無論投入軍隊中，或入官家產業，均以講武堂作為直系官屬，其香火傳續，自成一派，為後續講武堂子弟，開墾出各種前途。
等講武堂子弟這個身份，就能代表廣闊的前途時，堂內即便培養精英，也不用再擔心被人挖走，那變法就走向正向的循環了。
宋訶捏了捏眉心，鬆口氣道：
「總歸是一場可能通過的考驗。
那麼，我們就以至少六個名額來算。
任擇必算一個，不用我們操心。
其他五人，勞煩朱監事和老付你們，知會其他教習，用心培養些個。
大事將起，我延陵縣的脫胎換骨，必然不能如此兒戲地胎死腹中！」
抱胸的雙臂逐漸打開，眼神也不再抗拒與眾人接觸。
只是比起其他人，他的心裡也有巨象。
兩人遇襲的真相堵在他胸口裡，如一團活蛆不住蠕動，令他無法露出笑容。
夕陽已落到山邊，眾人相繼離開。
任擇刻意留到最後。
看著兄妹兩尊敬甚至有些崇拜的目光，看著那微微慰藉的表情，他張了張嘴巴，最終卻只細說了些如何養傷，如何在受傷時練習氣感的訣竅。
在兩人一遍又一遍，比以前更有討好感覺的道謝中，他愈發覺得不舒服，匆匆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拳頭漸漸握緊。
任擇第一次覺得，「真相」是一種難以說出的東西。
這令人不喜。
不，不止是不喜，他還認為這樣不對。
真相之為真相，就該被說出，不該被埋沒。
不讓承受不了的人，來負擔它的重壓，這大概沒問題。
但總有人要聽，總有人要說。
總有人要負。
……
漁梁春酒樓，天字一號廂房。
延陵縣除官府之外，最位高權重的一批人，齊聚一堂。
最後一位進屋的傅家家主，順手將一顆手指大小的靈石，嵌入門後的凹槽。
屋門與牆壁之上，細小的紋刻微微發亮，法陣運轉，外界的一切聲音，頓時消失無蹤。
「自宋訶上任以來，縣內小幫已滅十之七八，昨日鐵拳幫也被抓住把柄覆滅。
我們已經被逼到懸崖邊上了。」
魏家家主魏宗懷頭髮斑白，一臉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老相，率先開口。
講到鐵拳幫，他自然而然的掃過包括傅雲菁在內的所有人，像是一種禮貌。
但對於那個加快其覆滅的理由，他隻字未提。
而其餘家主幫主，亦對導致鐵拳幫覆滅的那個不可觸碰的理由，裝聾作啞。
魏家作為鐵拳幫背後的靠山，對「敕勒餘孽」一事，知道、接觸到什麼程度？
縱然他們會思考，甚至會調查，也不會在此處問出口來。
對家族來說，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敵人。
「是啊，最近生意越來越不好做。
沒有那些小幫小派把控關節，我們總不可能自己去打理所有稀碎。」
魏家的左膀右臂，鳧幫幫主陸水生開口幫腔。
這話說到在場所有人心坎里，都是點頭附和。
偌大一個延陵縣，地廣田袤、魚麗於藻，還緊鄰著大城廣陵，漕運如織。
茶、鐵、布、鹽、靈石，百姓生計所賴之處，莫不有無窮礦藏可挖，希冀分羹者，層出不窮。
許多事情，若不上手段，就做不下來、做不過別人。
但若自家人親手去做，但凡有點意外，直接被連根拔起，太過冒險。
故而家族幫派，需要那些觸角，深深扎入縣城的肌理中去，吮吸每一個犄角旮旯的血液。
宋訶卻花了兩年時間，將這些觸角，一根根斬斷了。
福運米行的錢大當家撇了撇嘴，抓起一把瓜子：
「縣域經濟，諸民生計，莫不仰賴我等，不如乾脆收縮生意，震他一震。
等百姓無職可依，食不果腹，好叫姓宋的知道，與我們兩敗俱傷的後果。」
自延陵官家米行開起來後，福運米行就少了三成生意，而且完全不敢漲價。
傅雲菁呷了一口自家茶釀，悠悠道：
「宋老頭目前所有的權勢，都來自變法派，
即便我們收縮自己的產業，他也有官家的產業可以擴張，反而趁機得利。」
「傅家主說的沒錯，講武堂才是他的政績。」
魏宗懷輕咳了兩聲，陰柔的細眉向中間簇起，似乎在忍受某種疼痛：
「所以，我們就吃了今年縣試的名額，讓他的武生折戟沉沙！看他如何跟廣陵留守府那邊交代。」
這位未老先衰的中年人，拿出了張寫滿墨跡的宣紙，推向眾人，似是早就想好反擊方案：
「以講武堂如今規制，縣試名額對他都算不上考核，如此施政，未免太過寬鬆。
這恰巧是我們可以入手的地方。
諸位各自找人，請託遞奏吧。」
他屈起手指，一下下扣在昂貴的夔紋黃楊桌上：
「斗！斗！斗！要斗，總得先為我們找個公平的擂台才是。」
……
三日後，縣衙，宋訶書房。
許耀熠、墨琅，朱其悠、付逢四人，分坐兩側客位，都盯著書桌上那封敕書，表情不善。
上面傳令，要求宋訶對延陵縣講武堂，增設一道立堂規制，
以縣試之中，講武堂平民童生的通過名額，為考核標準。
若是平民武生，最後連五分之一的名額都占不到，講武堂的資材便要大規模削減，以投入到南邊，鎮守魔域的軍隊中去。
不僅如此，日後堂中，連招生名額都要縮減，
恐怕想將講武堂，向官辦門派那樣的組織轉變，以培養精英為主。
但精英本來就少，在講武堂尚未培養出自身勢力團體的當下，非常容易被盡數挖走。
那樣一來，本該惠利於民的講武堂，便名存實亡，
最終還是以朝廷資材，給望姓宗族們做了嫁衣。
「陰損！」
朱其悠怒拍大腿，柳眉倒豎：
「族派之中，確也有許多商賈發家者，支持變法。
但縱使他們再好說話，也不可能讓自家子弟，在賽上認輸啊。」
至於那兩成名額，朱其悠直接跳過沒提。
縱使往前算十年，縣試中貧家子出頭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窮文富武，武試向來是富戶子弟的天下。
今年講武堂剛開，官府得了些好苗子，本該多打磨兩年，待其發光。
但此道新規定，卻要他們立刻、現在，便與大戶子弟正面爭鋒，這本就不公正。
「舊黨向來陰損。我卻不懂，王爺怎會同意下這種政令？」
許耀熠眉頭緊皺。
延陵縣位於江都郡治下，但由於陪京廣陵府坐落在此，江都沒有郡城，亦不設郡守，
整個郡，以及附近諸縣，皆受廣陵直轄，尊皇帝親弟楚王為廣陵府留守。
宋訶嘆了口氣：「仙京是皇上頂著，廣陵府便是王爺在頂著，上面壓力不小，想必這也是沒辦法的妥協。」
「不過！」
老人話鋒一轉，露出銳利的眼神：
「王爺雄才大略，既然最終能答應此事，便是覺得希望不小。
老付，你常年泡在武場中，應該最為知曉武生修行的細節情況，你如何說？」
付逢點了點頭，比起其他人的憤慨，表情還算舒緩：
「我們從全縣數千少年中選出來的武生，皆是中下以上的根骨。
仰賴朱監事留人有方，其中沒被掐尖的還不少，論及天賦，其實比多數大戶子弟要好。
而且我看令信中說，那些歸附大戶的平民武生，直接排除在計算之外。
這就減少太多壓力了。」
墨琅點頭：「這樣一來，先前大戶對多數武生的拉攏，都變成了無用功，可知王爺亦是為我們做了爭取的。」
眾人面色稍有好轉。
中等根骨的武生，輔以底線以上的藥食與武功，理論上練武三年，怎麼都能蓄氣圓滿，亦有概率入品。
到時候這些人，無論投入軍隊中，或入官家產業，均以講武堂作為直系官屬，其香火傳續，自成一派，為後續講武堂子弟，開墾出各種前途。
等講武堂子弟這個身份，就能代表廣闊的前途時，堂內即便培養精英，也不用再擔心被人挖走，那變法就走向正向的循環了。
宋訶捏了捏眉心，鬆口氣道：
「總歸是一場可能通過的考驗。
那麼，我們就以至少六個名額來算。
任擇必算一個，不用我們操心。
其他五人，勞煩朱監事和老付你們，知會其他教習，用心培養些個。
大事將起，我延陵縣的脫胎換骨，必然不能如此兒戲地胎死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