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捐官
中書令府，書房。
李林甫坐在紫檀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渾濁的老眼低垂，仿佛在凝視著地毯上繁複的花紋。
他對面，李瑛端坐，玄色常服襯得他面如冠玉，卻不帶一絲溫度。
李瑛這樣面對面地對話李林甫，非常少見，甚至李林甫都沒提前收到太子回來的消息，著實讓他愕然了一陣，當然對於李氏這樣的政壇老手來說，以不變應萬變才是對付不速之客的真理。
「李相。」李瑛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平靜無波，「國庫空虛，軍資匱乏，此乃燃眉之急。」
「商賈巨富，坐擁金山銀海，取之於民，亦當用之於國。本宮思慮再三，欲效前朝舊例，行『捐納』之法，以解國困。」
李林甫眼皮微微一跳，緩緩抬起頭：「殿下，捐納？此例一開，恐有損吏治清明，更易招致物議沸騰啊。商賈之輩，唯利是圖，若使其以錢帛得官，豈非玷污朝堂？」
「李令公過慮了。」李瑛嘴角動了動，「本宮所言之捐納，非實職，乃虛銜。」
「如『朝議大夫』、『光祿寺丞』、『上騎都尉』等散官勛階。捐納者，可得相應品級冠服，享禮遇，免稅賦，蔭子孫，不授實缺，不掌印信，不得干預地方政務，更不得進入三省六部、御史台、九寺五監等核心機要！」
「此乃『榮其身，束其權』，以懷柔之策，換其報效之資。」
李林甫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殿下此策，或可解一時之困。然，人心不足蛇吞象。商賈一旦得此虛銜，嘗到甜頭，必得隴望蜀，慾壑難填。屆時，難保不會....」
「難保不會有人裡應外合，為其謀求實權，甚至干預朝政？」李瑛忽然截斷李林甫的話，身體微微前傾，「就像王元寶能在御史台悄然布局之下，提前聞風而逃？」
「李令公，你告訴本宮，糾察王元寶櫃坊一事，若無御史台內官員通風報信，王元寶這條老狐狸，能溜得如此乾淨利落？」
書房內氣氛瞬間凝滯。
李瑛無疑是暗指吉溫有嫌疑助王元寶逃脫禁軍的圍捕。
李林甫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緊，指關節瞬間泛白。
他抬起眼，迎上李瑛那冷冽的目光，只覺得脊背一陣陣發冷。
「殿下，此言何意？老臣惶恐！」李林甫直視對方的目光。
「惶恐？」李瑛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令公不必惶恐。本宮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王元寶，富可敵國，乃長安商賈之首腦。」
「據查，其歷年所獲暴利，多數源於租庸調製，其中十之三四，皆用於『孝敬』朝中某些位高權重之人，以換取庇護，打通關節，此人，堪稱某些人的『錢袋子』。」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對著李林甫：「眼下，朝廷缺錢，正是殺豬過年的時候。」
「吏部掌管官員銓選、勳爵封贈，這捐納虛銜之事，推行之責，非吏部莫屬。若吏部上下，能同心戮力，辦好此差，為國聚財，過往之事，亦可暫時擱置。」
他緩緩轉過身來，鎖定李林甫瞬間蒼白的臉：「若吏部陽奉陰違，推諉拖延，致使捐納受阻，國用無著，那本宮就只能先從御史台內部查起，查查那日，是誰，向誰，傳遞了查封王元寶櫃坊的消息。」
「查查這長安城內外，還有多少只碩鼠，趴在國脈上吸血，你說，真查起來，會拔出多少蘿蔔，帶出多少泥？到時候，可別怪本宮不顧念老臣體面。」
這句話炸響在李林甫耳邊，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更是將他逼到了懸崖邊上，答應，則親手幫太子收割商賈財富，自斷一臂（財源）。
不答應，太子立刻就會拿王元寶逃跑一事開刀，順藤摸瓜，直指他李林甫，以太子如今展現的狠辣手段和掌控力，他毫不懷疑對方真做得出來。
冷汗，無聲地浸透了李林甫的裡衣。他死死盯著李瑛那張年輕卻充滿壓迫感的臉，心中翻騰著滔天的恨意，但老狐狸始終是老狐狸，權衡利弊，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殿下思慮周全。」李林甫對著李瑛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掩住了眼中翻湧的怒意，「為國分憂，乃臣子本分。吏部定當竭力推行捐納之策，為殿下分憂，為朝廷解困。」
「很好。」李瑛微微頷首，臉上依舊無喜無悲，「具體操辦事宜，本宮會調東宮右衛率薛願，入吏部任侍郎，專司此事。你這中書令、吏部尚書要好好指導他。」
薛願？那個太子的心腹鷹犬？李林甫心中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這分明是派了條惡犬來盯著他，他強忍著屈辱，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遵命。」
雷霆手段與懷柔之策雙管齊下，效果立竿見影。
太白樓內，崩潰的商賈在刑訊逼供和心理攻勢下，為求脫身或減罪，紛紛吐露實情，簽字畫押，將歷年通過操縱糧價、壓榨農戶、侵吞田產、勾結官吏偷逃稅款等手段攫取的巨額非法所得，一筆筆「自願」吐了出來。
戶部臨時徵調的算盤高手日夜撥算，堆積如山的認罪書和罰沒清單，正迅速轉化為充盈國庫的真金白銀和倉廩糧米。
而隨著吏部侍郎薛願走馬上任，並迅速開始大張旗鼓地推行「捐納虛銜」之策。
雖然只是些有名無實的頭銜，但對於渴望擺脫「賤商」身份、提升社會地位的巨賈們而言，尤其是在目睹了王元寶的下場和太白樓同行的慘狀之後，這無疑成了一根救命稻草和護身符。
無數渴望「漂白」身份、尋求政治庇護的富商，開始帶著沉重的錢箱，湧向吏部指定的地點，爭相購買那份蓋著吏部大印、能帶來虛幻安全感的「護身符」。
海量的財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私人的庫房，流向空虛的國庫。
紫宸殿內，李瑛看著李邕呈上的最新度支奏報，上面羅列著查抄罰沒與捐納所得那令人咋舌的數字，臉上並無多少喜色。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奏報，目光閃爍，令人捉摸不透。
就此結束？玩笑話，王元寶這條最大的魚可還沒大出血......
李林甫坐在紫檀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渾濁的老眼低垂，仿佛在凝視著地毯上繁複的花紋。
他對面，李瑛端坐，玄色常服襯得他面如冠玉，卻不帶一絲溫度。
李瑛這樣面對面地對話李林甫，非常少見，甚至李林甫都沒提前收到太子回來的消息，著實讓他愕然了一陣，當然對於李氏這樣的政壇老手來說，以不變應萬變才是對付不速之客的真理。
「李相。」李瑛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平靜無波，「國庫空虛，軍資匱乏，此乃燃眉之急。」
「商賈巨富，坐擁金山銀海，取之於民，亦當用之於國。本宮思慮再三，欲效前朝舊例，行『捐納』之法，以解國困。」
李林甫眼皮微微一跳，緩緩抬起頭：「殿下，捐納？此例一開，恐有損吏治清明，更易招致物議沸騰啊。商賈之輩，唯利是圖，若使其以錢帛得官，豈非玷污朝堂？」
「李令公過慮了。」李瑛嘴角動了動，「本宮所言之捐納，非實職，乃虛銜。」
「如『朝議大夫』、『光祿寺丞』、『上騎都尉』等散官勛階。捐納者，可得相應品級冠服，享禮遇，免稅賦，蔭子孫，不授實缺，不掌印信，不得干預地方政務，更不得進入三省六部、御史台、九寺五監等核心機要！」
「此乃『榮其身，束其權』，以懷柔之策，換其報效之資。」
李林甫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殿下此策，或可解一時之困。然，人心不足蛇吞象。商賈一旦得此虛銜，嘗到甜頭，必得隴望蜀，慾壑難填。屆時，難保不會....」
「難保不會有人裡應外合，為其謀求實權，甚至干預朝政？」李瑛忽然截斷李林甫的話，身體微微前傾，「就像王元寶能在御史台悄然布局之下，提前聞風而逃？」
「李令公，你告訴本宮，糾察王元寶櫃坊一事，若無御史台內官員通風報信，王元寶這條老狐狸，能溜得如此乾淨利落？」
書房內氣氛瞬間凝滯。
李瑛無疑是暗指吉溫有嫌疑助王元寶逃脫禁軍的圍捕。
李林甫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緊，指關節瞬間泛白。
他抬起眼，迎上李瑛那冷冽的目光，只覺得脊背一陣陣發冷。
「殿下，此言何意？老臣惶恐！」李林甫直視對方的目光。
「惶恐？」李瑛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令公不必惶恐。本宮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王元寶，富可敵國，乃長安商賈之首腦。」
「據查，其歷年所獲暴利，多數源於租庸調製，其中十之三四，皆用於『孝敬』朝中某些位高權重之人，以換取庇護，打通關節，此人，堪稱某些人的『錢袋子』。」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對著李林甫：「眼下，朝廷缺錢，正是殺豬過年的時候。」
「吏部掌管官員銓選、勳爵封贈，這捐納虛銜之事，推行之責，非吏部莫屬。若吏部上下，能同心戮力，辦好此差，為國聚財，過往之事，亦可暫時擱置。」
他緩緩轉過身來，鎖定李林甫瞬間蒼白的臉：「若吏部陽奉陰違，推諉拖延，致使捐納受阻，國用無著，那本宮就只能先從御史台內部查起，查查那日，是誰，向誰，傳遞了查封王元寶櫃坊的消息。」
「查查這長安城內外，還有多少只碩鼠，趴在國脈上吸血，你說，真查起來，會拔出多少蘿蔔，帶出多少泥？到時候，可別怪本宮不顧念老臣體面。」
這句話炸響在李林甫耳邊，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更是將他逼到了懸崖邊上，答應，則親手幫太子收割商賈財富，自斷一臂（財源）。
不答應，太子立刻就會拿王元寶逃跑一事開刀，順藤摸瓜，直指他李林甫，以太子如今展現的狠辣手段和掌控力，他毫不懷疑對方真做得出來。
冷汗，無聲地浸透了李林甫的裡衣。他死死盯著李瑛那張年輕卻充滿壓迫感的臉，心中翻騰著滔天的恨意，但老狐狸始終是老狐狸，權衡利弊，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殿下思慮周全。」李林甫對著李瑛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掩住了眼中翻湧的怒意，「為國分憂，乃臣子本分。吏部定當竭力推行捐納之策，為殿下分憂，為朝廷解困。」
「很好。」李瑛微微頷首，臉上依舊無喜無悲，「具體操辦事宜，本宮會調東宮右衛率薛願，入吏部任侍郎，專司此事。你這中書令、吏部尚書要好好指導他。」
薛願？那個太子的心腹鷹犬？李林甫心中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這分明是派了條惡犬來盯著他，他強忍著屈辱，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遵命。」
雷霆手段與懷柔之策雙管齊下，效果立竿見影。
太白樓內，崩潰的商賈在刑訊逼供和心理攻勢下，為求脫身或減罪，紛紛吐露實情，簽字畫押，將歷年通過操縱糧價、壓榨農戶、侵吞田產、勾結官吏偷逃稅款等手段攫取的巨額非法所得，一筆筆「自願」吐了出來。
戶部臨時徵調的算盤高手日夜撥算，堆積如山的認罪書和罰沒清單，正迅速轉化為充盈國庫的真金白銀和倉廩糧米。
而隨著吏部侍郎薛願走馬上任，並迅速開始大張旗鼓地推行「捐納虛銜」之策。
雖然只是些有名無實的頭銜，但對於渴望擺脫「賤商」身份、提升社會地位的巨賈們而言，尤其是在目睹了王元寶的下場和太白樓同行的慘狀之後，這無疑成了一根救命稻草和護身符。
無數渴望「漂白」身份、尋求政治庇護的富商，開始帶著沉重的錢箱，湧向吏部指定的地點，爭相購買那份蓋著吏部大印、能帶來虛幻安全感的「護身符」。
海量的財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私人的庫房，流向空虛的國庫。
紫宸殿內，李瑛看著李邕呈上的最新度支奏報，上面羅列著查抄罰沒與捐納所得那令人咋舌的數字，臉上並無多少喜色。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奏報，目光閃爍，令人捉摸不透。
就此結束？玩笑話，王元寶這條最大的魚可還沒大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