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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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在黎明的灰白中甦醒,卻被一道冷冽的陽光驟然撕裂。

  辰時初刻的梆子聲剛落下,東市的喧囂尚未完全升騰,沉重的馬蹄聲便如同悶雷般碾過青石板路。

  披堅執銳的龍武軍將士,在陳玄禮指揮下,迅猛地封鎖了東市所有出入口。

  刀劍出鞘的寒光,映照著商販、行人驚愕惶恐的臉。

  重點區域,王元寶櫃坊那氣派的朱漆大門連同周邊三條街巷,瞬間被圍成水泄不通的鐵桶。

  拒馬森然,弓弩上弦,甲冑碰撞聲與厲聲呵斥交織成一片肅殺之網。

  「奉監國太子令,全城戒嚴,排查奸宓,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擅動者,格殺勿論。」陳玄禮洪亮的聲音如同驚雷,壓下了所有騷動。

  空氣驟然凝固。

  幾乎在包圍圈合攏的瞬間,早已待命的韋堅和牛仙客,帶著御史台、刑部、長安縣衙如狼似虎的精幹吏員,衝破了王元寶櫃坊那扇象徵財富與權勢的大門。

  「搜,給本官掘地三尺,所有帳冊、契據、密函,片紙不得遺漏。」韋堅高喊道。

  牛仙客則直奔後堂庫房,這位昔日的理財大師,此刻更像一頭嗅到獵物氣息的老獵犬。

  櫃坊內瞬間雞飛狗跳。夥計、帳房們面無人色,在刀兵的威逼下瑟瑟發抖。

  沉重的樟木櫃被撬開,成捆的帳簿被粗暴地拖出,堆積如山。塵土與紙張的霉味瀰漫開來。

  御史台的刀筆吏們如同工蟻,就地展開,蘸墨提筆,在臨時搬來的條案上,開始瘋狂地翻閱、抄錄、核對。

  時間在翻動書頁的嘩啦聲、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壓抑的喘息中飛速流逝。

  牛仙客蹲在一堆翻開的帳簿前,手指如飛,快速比對著一筆筆觸目驚心的記錄,臉色越來越沉,如同暴風雨前的鉛雲。

  「找到了!」一名御史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舉起一本厚厚的「糧秣折變錄」,「韋大人,牛大人,請看。」

  「開元二十二年秋,市令劉宴官文發布長安粟米時價,每斗一百二十文,而王元寶櫃坊當日收購記錄,給糧農的折價竟低至每斗四十五文,折價過半不止。」

  「這裡,開元二十三年冬,朝廷為平抑關中糧價,開倉放糧。」

  「王元寶櫃坊竟暗中指使關聯糧鋪,以每斗一百五十文的高價,從朝廷官倉套購粟米近萬石。」

  「轉頭又以每斗一百八十文的價格,在糧荒最嚴重的京畿各縣拋售,一進一出,暴利何止倍蓰。」另一名書吏指著另一本帳簿,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還有土地兼併!」韋堅將一摞厚厚的田契狠狠拍在桌上,塵土飛揚,「永業田、口分田,僅長安周邊三縣,經此櫃坊之手,以『助農繳稅』為名,低價強買甚至巧取豪奪的良田,竟達千頃之多,農戶淪為佃戶者,不計其數。」

  牛仙客直起身,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這已非簡單的盤剝,這是操控市價,囤積居奇,套取國帑,侵吞民田。」

  「其罪狀,罄竹難書,王元寶,實乃依附於國脈之上,吸食民髓國膏的社稷蛀蟲!」

  鐵證如山,條條罪狀,皆可抄家滅族,然而,當韋堅和牛仙客帶著滿腔怒火與振奮,準備沖向後宅密室擒拿首惡之時。

  「報!」一名沖入內宅的衙役氣喘吁吁地跑回,「兩位大人,後宅密室空空如也,王元寶及其心腹管事、重要帳冊、庫房內易於攜帶的金銀細軟,全都不翼而飛,只留下些笨重的銅錢和糧食。」

  「什麼?!」韋堅和牛仙客臉色劇變,如遭重擊,滿腔熱血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他們千算萬算,雷霆萬鈞,竟還是晚了一步,王元寶這隻老狐狸,竟在他們動手前,金蟬脫殼了。

  「是誰走漏了風聲。」韋堅怒不可遏,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筆墨跳起。

  與此同時,長安城西,延康坊深處,一處外表毫不起眼、內里卻頗為雅致的三進宅院。

  厚重的門扉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殺機。

  廳堂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王元寶這位昔日的「關內第一富」,此刻再無半分富態從容,臉色蠟黃,額頭布滿細密的冷汗,肥碩的身軀裹在一件不合身的粗布袍子裡,如同驚弓之鳥,坐立不安。

  他面前,坐著兩人。

  一人身著常服,面容陰鷙,正是監察御史吉溫,眼神閃爍,帶著一絲邀功後的得意與不易察覺的緊張。


  另一人,身著低調的錦袍,面容與李隆基有幾分相似,卻多了幾分刻薄與陰沉,正是忠王李亨,他下首,還坐著一位閉目養神的老者,正是權傾朝野的宰相李林甫。

  「殿下!令公!吉大人!救命啊!」王元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若非吉大人昨夜冒死傳訊,小人此刻已身陷囹圄,家產盡沒啊!太子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李亨陰沉著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椅的扶手:「哭什麼,廢物,若非你貪得無厭,行事不密,留下如此多把柄,何至於此。」

  李林甫緩緩睜開眼,渾濁的老眼掃過驚惶的王元寶,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緩慢:「事已至此,哭嚎無用。太子借突厥之事,行斂財之實,更欲藉此案,剪除異己,震懾朝野。」

  其野心昭然若揭,不過他以為查封一個櫃坊,就能斷了我們的根?笑話!」

  他目光轉向王元寶,聲音冷淒淒:「元寶,你經營多年,人脈遍布天下,富可敵國,這便是你最大的籌碼,太子不是要錢嗎?不是要立威嗎?我們就給他送一份『大禮』。」

  「令公,您的意思是?」王元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立刻!」李林甫斬釘截鐵,「動用你所有能用的渠道!將你今日之『遭遇』,添油加醋,傳遍長安,傳向洛陽,傳遍天下所有通都大邑。」

  「告訴那些巨賈富商:太子監國,苛待商賈,巧立名目,抄家滅族。」

  「昔日王元寶對朝廷貢獻幾何?捐輸軍資,賑濟災荒,哪次不是傾力相助?結果如何?兔死狗烹。」

  「今日是王元寶,明日便是張元寶、李元寶,長安櫃坊,已是前車之鑑,此非營商之地,乃虎狼之穴。」

  他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光芒:「更要讓他們知道,太子此舉,只為籌措軍費,窮兵黷武。」

  「此等殺雞取卵、竭澤而漁之行徑,豈是治國之道?長此以往,商路斷絕,百業凋零,大唐根基必毀於其手,讓他們自謀生路去吧!」

  「妙,妙啊!」李亨不禁拍了拍手,「令公此計,攻心為上,恐慌一起,資本必然外流。

  「或南下江淮,或東出海貿,甚至暗通藩鎮,屆時長安市面蕭條,物價飛漲,國庫非但不能充盈,反將更加枯竭。看那李瑛,如何收拾這爛攤子。」

  王元寶如同醍醐灌頂,蠟黃的臉上湧起病態的紅暈:「小人明白,小人這就去辦。定要讓太子的惡名,傳遍天下商賈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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