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追讀！）第六十九章：嗜血蟲豸
長安東市，王元寶櫃坊。
朱漆大門，鎏金牌匾，氣派遠勝尋常官衙。門前車馬絡繹，進出的商賈或錦衣華服，或滿面愁容，皆被那門內吞吐的財富與權勢所牽引。
空氣中瀰漫著銅錢特有的金屬氣息，混雜著名貴薰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富貴」味道。
兩個身著半舊葛布衣裳、五十歲上下的男子，混在人群中踏入這財富的殿堂。
為首一人面容清癯，正是喬裝打扮的長安縣令韋堅。
他身旁之人，身形微胖，臉上帶著幾分被世事打磨後的圓滑與沉靜，卻是剛剛被太子李瑛秘密調回長安的牛仙客。
牛仙客最著名的身份無疑是原工部、兵部尚書，因為千秋節「萬國衣冠樓」倒塌事件，險些死於李林甫的謀殺。
李瑛如今啟用他，因為他與李林甫仇恨，更因為他「和糴法」名動開元，是個不折不扣的查帳高手。
至於長安縣令韋堅，近年來治理長安得當，善於理財、水利，相當有眼力見，自然也是此次行動的不二人選。
兩人扮作關中鄉下來的糧戶，扛著兩小袋沉甸甸、特意挑選的飽滿粟米。
櫃檯後，一個身著杭綢直裰、手指戴著碩大翡翠扳指的掌柜抬起眼皮，懶洋洋地掃了他們一眼，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
「掌柜的，今年收成還行，想換點銀錢，好繳秋稅。」韋堅將糧袋放在櫃檯上，聲音帶著刻意模仿的鄉音。
掌柜伸出保養得宜、指甲修剪圓潤的手，隨意地在糧袋裡掏了一把米，捻了捻，又丟回袋中，報出一個遠低於市價的數字：「就這成色？這個數，愛換不換。」
「什麼？」韋堅眉頭一擰，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不解」的憤怒，「掌柜的，您這價壓得也太狠了，按東市糧鋪的時價，我這米至少值這個數。」他比劃了一個高出近一倍的手勢。
掌柜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算盤珠：「糧鋪是糧鋪，櫃坊是櫃坊。想換現錢繳稅？就這個價！嫌低？」
他下巴朝門外揚了揚，「出門右拐，去別家問問看？不過我勸您省省力氣，這長安城裡，但凡有點名號的櫃坊，規矩都一樣。」
牛仙客上前一步，臉上堆起「老實人」的愁苦笑容，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鋒利：「掌柜的，您這價折了快一半了，我們這點糧食換了錢，連稅錢的一半都湊不齊啊，這不是逼死我們莊戶人嗎？」
掌柜眼皮都沒抬，語氣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冷酷：「湊不齊？那也好辦。」
「看你們也是實在人，櫃坊最近正收地。把你們在鄉下的田契拿來，按市價折了，保證能換足繳稅的銀錢，說不定還有富餘。」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省得你們年年為這點稅錢發愁，賣了地，一身輕鬆，給櫃坊當個佃戶，不也挺好？」
韋堅和牛仙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壓抑的怒火。
這哪裡是兌換？分明是赤裸裸的壓榨與掠奪，以遠低於市價的兌換盤剝糧戶，再以「繳稅不足」為名，誘騙甚至逼迫他們賤賣賴以生存的土地，環環相扣，敲骨吸髓。
「掌柜的，容我們再想想。」牛仙客強忍著怒氣，拉了一把幾乎要發作的韋堅。
「哼，慢走不送。」掌柜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們，仿佛驅趕兩隻蒼蠅。
兩人扛起那兩袋象徵性的糧食，在櫃坊夥計輕蔑的目光中，沉默地走出那扇吸金的朱門。東市喧囂的人聲和車馬聲撲面而來，卻驅不散他們心頭的陰霾。
紫宸殿偏殿，燈火通明。
李适之、韋堅、牛仙客肅立階下，將白日櫃坊所見所聞，以及那掌柜冷酷無情的嘴臉，一五一十，詳實匯報。
李瑛負手立於窗前，背對著眾人，望著宮城之外長安城萬家燈火，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
「殿下，」李适之面色凝重，待韋、牛二人匯報完畢，上前一步沉聲道，「王元寶此人，號稱『關內第一富』，絕非浪得虛名。」
「其櫃坊分號遍布兩京及諸道要津，與各地豪強官吏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更兼其財力雄厚，豢養死士，消息靈通。
「若貿然對其櫃坊動手，恐打草驚蛇，激起劇烈反彈，甚至引發長安城內商賈恐慌，金融動盪，後果難料啊。」
李瑛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著他年輕卻無比沉靜的臉龐。他沒有立刻回應李适之的擔憂，目光掃過韋堅和牛仙客：「韋卿，牛卿，依你二人今日親歷，此等行徑，是王元寶櫃坊一家之弊，還是行業痼疾？」
「回殿下！」韋堅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絕非一家！其掌柜言『規矩都一樣』，絕非虛言，臣敢斷言，長安城內稍有規模之櫃坊，十之八九皆行此道。」
牛仙客也躬身道：「殿下，此等手法，正是利用了租庸調徵收時節，農戶急於變現、又對市價及兌換門道不甚了了的弱點。」
「其以極低之價強兌糧食，再以『繳稅不足』為餌，誘騙農戶賤賣田地，最終土地、糧食盡歸櫃坊之手，其利之巨，令人髮指。」
「且此等惡行，非一日之功，若無地方胥吏與之勾結，豈能暢通無阻？」
李瑛微微頷首，眼中精光更盛：「王元寶此等毒瘤，一日不除，國無寧日，本宮決定擒賊先擒王，此次整治，目標先從王元寶開始。」
他目光灼灼，掃視階下三人：「『只打老虎，不拍蒼蠅』。以此獠為突破口，將其連根拔起，敲山震虎，其餘櫃坊，若識相，自會收斂；若冥頑，待收拾了王元寶，再逐個擊破不遲。」
「殿下聖明！」韋堅、牛仙客精神一振，齊聲應道。李适之雖仍有憂慮，但見太子決心已下，且目標明確，亦不再多言。
「牛仙客！」
「臣...不，草民在。」牛仙客臉上一熱連忙應道。
「本宮封你為監察御史，專負責此案。」
「臣...領命，謝殿下抬愛！」
別人如果看到牛仙客此刻低垂的面龐，一定發現他已經熱淚盈眶，這一刻他等太久了。
「李适之！」李瑛目光落在御史大夫身上。
「臣在！」
「你坐鎮中樞，協調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為韋、牛二人掃清一切官面障礙，凡有阻撓查案、通風報信者，無論官職大小，先抓後奏。」
「臣，領旨！」李适之感受到太子賦予的巨大權力和決心，心頭一凜，鄭重應諾。
李瑛最後看向侍立殿角的龍武大將軍陳玄禮，這位禁軍統帥，沉默如山。
「陳將軍！」
「末將在！」陳玄禮踏前一步，甲葉輕響。
「明日辰時初刻。」李瑛的聲音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以千秋節臨近，需加強京畿防務、排查隱匿奸宄為由，宣布全城戒嚴。」
「著龍武軍精銳，封鎖東市所有出入口，重點，將王元寶櫃坊及其周邊三條街巷，給孤圍成鐵桶，許進不許出，切斷其一切內外聯繫。
「確保韋縣令、牛仙客入內查抄之時，不受任何干擾，若有持械反抗、衝擊軍陣者」李瑛眼中寒光一閃，「格殺勿論！」
「末將遵令！」陳玄禮抱拳，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肅殺。
一切部署完畢，李瑛緩緩踱回窗前，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長安城的燈火在他眼中明滅不定。
王元寶那富麗堂皇的櫃坊，在不知不覺中，已成了風暴中心最耀眼的祭壇。
朱漆大門，鎏金牌匾，氣派遠勝尋常官衙。門前車馬絡繹，進出的商賈或錦衣華服，或滿面愁容，皆被那門內吞吐的財富與權勢所牽引。
空氣中瀰漫著銅錢特有的金屬氣息，混雜著名貴薰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富貴」味道。
兩個身著半舊葛布衣裳、五十歲上下的男子，混在人群中踏入這財富的殿堂。
為首一人面容清癯，正是喬裝打扮的長安縣令韋堅。
他身旁之人，身形微胖，臉上帶著幾分被世事打磨後的圓滑與沉靜，卻是剛剛被太子李瑛秘密調回長安的牛仙客。
牛仙客最著名的身份無疑是原工部、兵部尚書，因為千秋節「萬國衣冠樓」倒塌事件，險些死於李林甫的謀殺。
李瑛如今啟用他，因為他與李林甫仇恨，更因為他「和糴法」名動開元，是個不折不扣的查帳高手。
至於長安縣令韋堅，近年來治理長安得當，善於理財、水利，相當有眼力見，自然也是此次行動的不二人選。
兩人扮作關中鄉下來的糧戶，扛著兩小袋沉甸甸、特意挑選的飽滿粟米。
櫃檯後，一個身著杭綢直裰、手指戴著碩大翡翠扳指的掌柜抬起眼皮，懶洋洋地掃了他們一眼，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
「掌柜的，今年收成還行，想換點銀錢，好繳秋稅。」韋堅將糧袋放在櫃檯上，聲音帶著刻意模仿的鄉音。
掌柜伸出保養得宜、指甲修剪圓潤的手，隨意地在糧袋裡掏了一把米，捻了捻，又丟回袋中，報出一個遠低於市價的數字：「就這成色？這個數，愛換不換。」
「什麼？」韋堅眉頭一擰，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不解」的憤怒，「掌柜的，您這價壓得也太狠了，按東市糧鋪的時價，我這米至少值這個數。」他比劃了一個高出近一倍的手勢。
掌柜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算盤珠：「糧鋪是糧鋪，櫃坊是櫃坊。想換現錢繳稅？就這個價！嫌低？」
他下巴朝門外揚了揚，「出門右拐，去別家問問看？不過我勸您省省力氣，這長安城裡，但凡有點名號的櫃坊，規矩都一樣。」
牛仙客上前一步，臉上堆起「老實人」的愁苦笑容，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鋒利：「掌柜的，您這價折了快一半了，我們這點糧食換了錢，連稅錢的一半都湊不齊啊，這不是逼死我們莊戶人嗎？」
掌柜眼皮都沒抬，語氣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冷酷：「湊不齊？那也好辦。」
「看你們也是實在人，櫃坊最近正收地。把你們在鄉下的田契拿來，按市價折了，保證能換足繳稅的銀錢，說不定還有富餘。」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省得你們年年為這點稅錢發愁，賣了地，一身輕鬆，給櫃坊當個佃戶，不也挺好？」
韋堅和牛仙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壓抑的怒火。
這哪裡是兌換？分明是赤裸裸的壓榨與掠奪，以遠低於市價的兌換盤剝糧戶，再以「繳稅不足」為名，誘騙甚至逼迫他們賤賣賴以生存的土地，環環相扣，敲骨吸髓。
「掌柜的，容我們再想想。」牛仙客強忍著怒氣，拉了一把幾乎要發作的韋堅。
「哼，慢走不送。」掌柜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們，仿佛驅趕兩隻蒼蠅。
兩人扛起那兩袋象徵性的糧食，在櫃坊夥計輕蔑的目光中，沉默地走出那扇吸金的朱門。東市喧囂的人聲和車馬聲撲面而來，卻驅不散他們心頭的陰霾。
紫宸殿偏殿，燈火通明。
李适之、韋堅、牛仙客肅立階下，將白日櫃坊所見所聞，以及那掌柜冷酷無情的嘴臉，一五一十，詳實匯報。
李瑛負手立於窗前，背對著眾人，望著宮城之外長安城萬家燈火，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
「殿下，」李适之面色凝重，待韋、牛二人匯報完畢，上前一步沉聲道，「王元寶此人，號稱『關內第一富』，絕非浪得虛名。」
「其櫃坊分號遍布兩京及諸道要津，與各地豪強官吏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更兼其財力雄厚，豢養死士，消息靈通。
「若貿然對其櫃坊動手，恐打草驚蛇，激起劇烈反彈，甚至引發長安城內商賈恐慌，金融動盪，後果難料啊。」
李瑛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著他年輕卻無比沉靜的臉龐。他沒有立刻回應李适之的擔憂，目光掃過韋堅和牛仙客：「韋卿，牛卿，依你二人今日親歷，此等行徑，是王元寶櫃坊一家之弊，還是行業痼疾？」
「回殿下！」韋堅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絕非一家！其掌柜言『規矩都一樣』，絕非虛言，臣敢斷言，長安城內稍有規模之櫃坊，十之八九皆行此道。」
牛仙客也躬身道：「殿下，此等手法，正是利用了租庸調徵收時節，農戶急於變現、又對市價及兌換門道不甚了了的弱點。」
「其以極低之價強兌糧食，再以『繳稅不足』為餌，誘騙農戶賤賣田地，最終土地、糧食盡歸櫃坊之手，其利之巨，令人髮指。」
「且此等惡行，非一日之功，若無地方胥吏與之勾結，豈能暢通無阻？」
李瑛微微頷首，眼中精光更盛：「王元寶此等毒瘤，一日不除，國無寧日，本宮決定擒賊先擒王，此次整治，目標先從王元寶開始。」
他目光灼灼，掃視階下三人：「『只打老虎，不拍蒼蠅』。以此獠為突破口，將其連根拔起，敲山震虎，其餘櫃坊，若識相，自會收斂；若冥頑，待收拾了王元寶，再逐個擊破不遲。」
「殿下聖明！」韋堅、牛仙客精神一振，齊聲應道。李适之雖仍有憂慮，但見太子決心已下，且目標明確，亦不再多言。
「牛仙客！」
「臣...不，草民在。」牛仙客臉上一熱連忙應道。
「本宮封你為監察御史，專負責此案。」
「臣...領命，謝殿下抬愛！」
別人如果看到牛仙客此刻低垂的面龐，一定發現他已經熱淚盈眶，這一刻他等太久了。
「李适之！」李瑛目光落在御史大夫身上。
「臣在！」
「你坐鎮中樞，協調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為韋、牛二人掃清一切官面障礙，凡有阻撓查案、通風報信者，無論官職大小，先抓後奏。」
「臣，領旨！」李适之感受到太子賦予的巨大權力和決心，心頭一凜，鄭重應諾。
李瑛最後看向侍立殿角的龍武大將軍陳玄禮，這位禁軍統帥，沉默如山。
「陳將軍！」
「末將在！」陳玄禮踏前一步，甲葉輕響。
「明日辰時初刻。」李瑛的聲音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以千秋節臨近，需加強京畿防務、排查隱匿奸宄為由，宣布全城戒嚴。」
「著龍武軍精銳，封鎖東市所有出入口，重點，將王元寶櫃坊及其周邊三條街巷，給孤圍成鐵桶，許進不許出，切斷其一切內外聯繫。
「確保韋縣令、牛仙客入內查抄之時，不受任何干擾，若有持械反抗、衝擊軍陣者」李瑛眼中寒光一閃，「格殺勿論！」
「末將遵令！」陳玄禮抱拳，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軍人特有的肅殺。
一切部署完畢，李瑛緩緩踱回窗前，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長安城的燈火在他眼中明滅不定。
王元寶那富麗堂皇的櫃坊，在不知不覺中，已成了風暴中心最耀眼的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