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以圍解圍
接下來的幾日，赤嶺樹柵南北，如同被投入了滾油的冷水，徹底沸騰。
無數衣衫襤褸、面帶驚惶的吐蕃牧民，拖家帶口，驅趕著牛羊，在崔希逸手下人刻意的恐慌散播和「指引」下，如同決堤的洪流，哭喊著、哀嚎著。
漫山遍野地湧出他們世代居住的山谷草場，不顧一切地朝著南方，哥舒翰大營的方向奔逃。
「唐軍要殺光我們。」
「快跑啊，去求哥舒翰將軍。」
「只有哥舒將軍能救我們！」
「求將軍開恩，收留我們吧。我們願做牛做馬！」
悲愴絕望的呼喊，混雜著牛羊的嘶鳴和孩童的啼哭，匯成一股撕心裂肺的聲浪，席捲了通往涼州的道路。
景象之慘烈，連奉命驅趕他們的崔希逸手下老兵，都不忍卒睹，眼眶發紅。
與此同時，黑風口。
一場乾淨利落的伏擊戰剛剛結束。崔希逸親自率領的數百樹柵精銳，從嶙峋的山石後殺出，以絕對優勢的兵力和精準的打擊，迅速擊潰了押運糧草的數百隴右軍。
戰鬥短暫而殘酷，隴右軍丟下幾十具屍體和數十輛滿載糧袋的大車，狼狽潰逃。
崔希逸站在一輛糧車前，用刀劃開麻袋，雪白飽滿的粟米流淌出來，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他抓起一把米，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那沉甸甸的份量，又看向遠處煙塵滾滾、哀鴻遍野的南逃人潮，眼中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張校尉！」
「末將在！」
「按計行事。」崔希逸聲音不可置疑，「你帶這十輛糧車，」他指了指其中一部分。
「混入逃難的吐蕃人潮，瞅准哥舒翰大營外饑民聚集最多、秩序最亂之時，給老子衝過去，把車『丟』給他們，要做得像意外。」
「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這是涼州城裡『義商』不忍見百姓餓死，冒險送出的救命糧。」
「遵命！」張守瑜眼中閃過精光，立刻帶人動手，將選定的糧車偽裝成普通商隊車輛，驅趕著混入那龐大混亂的難民洪流。
「其餘糧車。」崔希逸看向副將，「由你親自押送，帶上一半弟兄，繞行北山鷹愁澗那條廢棄古道，務必在明日拂曉前，將糧車送入涼州北門，王御史在那裡接應。」
「將軍保重。」副將重重抱拳，立刻帶人驅趕著剩餘糧車，如同離弦之箭，沖入北面險峻的山道。
崔希逸則翻身上馬，帶著剩下的一半士兵，如同驅趕羊群的牧人，冷酷而高效地「維持」著難民潮的方向和速度，確保這股裹挾著無盡悲苦與算計的洪流，準時、洶湧地撲向哥舒翰的營盤。
涼州城外，哥舒翰大營。
連綿的營帳如同白色的海浪。然而此刻，這肅殺的軍陣前方，卻被一片更加龐大、更加混亂、更加絕望的「人海」所衝擊。
成千上萬的吐蕃邊民，扶老攜幼，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他們跪倒在營寨拒馬之外，哭聲震天，用生硬的漢語或吐蕃語，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向哥舒翰求救。
黑壓壓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邊，散發著刺鼻的汗臭和牲畜糞便的味道。
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哀嚎，婦女的啜泣，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巨大聲浪，衝擊著營寨的柵欄，也衝擊著每一個唐軍士兵的耳膜和神經。
中軍大帳內，李亨臉色鐵青。
他面前跪著幾個負責外圍警戒的將官，個個鼻青臉腫，顯然剛挨了軍棍。
「廢物！一群廢物！」李亨的咆哮幾乎要掀翻帳頂，「讓你們驅散，驅散！怎麼越驅越多？誰讓他們聚到老子大營門口的？誰告訴他們老子能救他們的？」
「將軍息怒！」一名參軍硬著頭皮回稟，「是樹柵邊境逃過來的，是有人要屠盡邊境吐蕃部落，這些吐蕃人被一路追殺至此，說只有將軍您是吐蕃人，能救他們性命。」
「混蛋！」李亨一腳踹翻身前的矮几，杯盤狼藉，「是王維那酸儒的毒計，是崔希逸那條老狗在背後搞鬼。」
想比李亨的暴怒，坐在一旁的哥舒翰則相對要清醒很多。
眼下這些吐蕃人數量眾多，而且篳路藍縷、飢腸轆轆，形如瘋狀，不殺他們軍營不穩，殺了他們定然落下屠殺同胞的不義之名，哥舒翰遇到了行軍十數年未見之難題。
一直沉默旁觀的王忠嗣猛地出聲，他臉色同樣凝重，，「營外皆是哥舒將軍手無寸鐵的同胞，若屠之，將軍『忠義』之名何在？天下人會如何議論？陛下會如何看？涼州城內數十萬漢民，又會如何想？此乃自絕於天下，親者痛仇者快之舉。」
王忠嗣的話雖然在理，但是無疑是激怒了李亨。
「什麼忠義，什麼同胞，哥舒翰既然是我朝將軍，就要事事以我大唐為先，傳令！弓弩手準備！再敢衝擊營門者，格殺勿論！給老子射.....」
李亨話沒說完，就在這僵持不下、營內外哭喊震天、混亂達到頂點的時刻。
「讓開！讓開！糧食！有糧食啊！」
「涼州城裡的老爺們發善心啦！送糧出來啦！」
「搶啊！快搶糧食！」
一陣更加狂亂的嘶吼和騷動，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猛地從難民潮的後方爆發，只見十幾輛看似普通的牛車，不知如何竟衝破了外圍士兵鬆散的阻攔，如同脫韁野馬般衝進了跪地哭喊的人群。
車上的麻袋被慌亂中擠破，白花花、黃澄澄的粟米、麥粒，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糧食，活命的糧食！
這一下，如同點燃了炸藥桶！本就瀕臨崩潰的飢餓人群，瞬間失去了所有理智，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
無數人紅著眼睛，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瘋狂地撲向那些傾瀉的糧食和糧車，推搡、踩踏、爭搶，場面徹底失控。
哭喊、慘叫、怒罵，與糧食傾瀉的嘩啦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混亂圖景。
這股瘋狂的洪流，裹挾著失控的糧車和搶糧的人群，不可避免地狠狠撞向了哥舒翰大營那脆弱的警戒線。
營門口的拒馬被撞得東倒西歪，維持秩序的士兵被洶湧的人潮瞬間衝散，無數紅了眼的饑民，為了搶到一把救命的糧食，不顧一切地衝破了士兵的阻攔，跌跌撞撞地湧入了營區。
「反了！」李亨在瞭望台上看得目眥欲裂，血灌瞳仁，「給老子殺，殺光這些胡族亂民。」
然而，命令下達，哥舒翰僵直地立在原地，眉頭緊縮，而手下將士見主將正在天人交戰，因此一言不發，響應者卻寥寥。
許多士兵看著營區內那些衣衫襤褸、為了幾粒糧食如同野獸般爭搶、甚至被踩踏至死的婦孺，看著他們眼中那純粹的、絕望的求生欲望，握刀的手在顫抖，哥舒將軍的刀真的要砍向這些人嗎？
李亨抽出佩刀，搭在了哥舒翰肩上，惡狠狠地瞪著他，「下令殺光這些吐蕃人！」
王忠嗣見狀連忙摁下李亨的手，此刻也只有他這位發小才能勸阻得了飛揚跋扈的忠王，「殿下息怒，大營人手不足，不宜與難民發生衝突，應該調回圍城的大軍，再重整營內的秩序。」
「哼！」李亨將刀收回鞘，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哥舒翰望著錯亂的人流，神色複雜，緩緩舉起右手，「傳令下去，命圍城大軍即可返回軍營！」
當晚圍堵涼州城的軍隊盡數回調大營，而涼州城的北門正在緊鑼密鼓地接應入城的崔希逸部隊，城頭上的王維著實鬆了一口氣。
攻守易型，正是此時！
無數衣衫襤褸、面帶驚惶的吐蕃牧民，拖家帶口，驅趕著牛羊，在崔希逸手下人刻意的恐慌散播和「指引」下，如同決堤的洪流，哭喊著、哀嚎著。
漫山遍野地湧出他們世代居住的山谷草場，不顧一切地朝著南方，哥舒翰大營的方向奔逃。
「唐軍要殺光我們。」
「快跑啊，去求哥舒翰將軍。」
「只有哥舒將軍能救我們！」
「求將軍開恩，收留我們吧。我們願做牛做馬！」
悲愴絕望的呼喊，混雜著牛羊的嘶鳴和孩童的啼哭，匯成一股撕心裂肺的聲浪，席捲了通往涼州的道路。
景象之慘烈，連奉命驅趕他們的崔希逸手下老兵，都不忍卒睹，眼眶發紅。
與此同時，黑風口。
一場乾淨利落的伏擊戰剛剛結束。崔希逸親自率領的數百樹柵精銳，從嶙峋的山石後殺出，以絕對優勢的兵力和精準的打擊，迅速擊潰了押運糧草的數百隴右軍。
戰鬥短暫而殘酷，隴右軍丟下幾十具屍體和數十輛滿載糧袋的大車，狼狽潰逃。
崔希逸站在一輛糧車前，用刀劃開麻袋，雪白飽滿的粟米流淌出來，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他抓起一把米，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那沉甸甸的份量，又看向遠處煙塵滾滾、哀鴻遍野的南逃人潮，眼中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張校尉！」
「末將在！」
「按計行事。」崔希逸聲音不可置疑，「你帶這十輛糧車，」他指了指其中一部分。
「混入逃難的吐蕃人潮，瞅准哥舒翰大營外饑民聚集最多、秩序最亂之時，給老子衝過去，把車『丟』給他們，要做得像意外。」
「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這是涼州城裡『義商』不忍見百姓餓死，冒險送出的救命糧。」
「遵命！」張守瑜眼中閃過精光，立刻帶人動手，將選定的糧車偽裝成普通商隊車輛，驅趕著混入那龐大混亂的難民洪流。
「其餘糧車。」崔希逸看向副將，「由你親自押送，帶上一半弟兄，繞行北山鷹愁澗那條廢棄古道，務必在明日拂曉前，將糧車送入涼州北門，王御史在那裡接應。」
「將軍保重。」副將重重抱拳，立刻帶人驅趕著剩餘糧車，如同離弦之箭，沖入北面險峻的山道。
崔希逸則翻身上馬，帶著剩下的一半士兵，如同驅趕羊群的牧人，冷酷而高效地「維持」著難民潮的方向和速度，確保這股裹挾著無盡悲苦與算計的洪流，準時、洶湧地撲向哥舒翰的營盤。
涼州城外，哥舒翰大營。
連綿的營帳如同白色的海浪。然而此刻，這肅殺的軍陣前方，卻被一片更加龐大、更加混亂、更加絕望的「人海」所衝擊。
成千上萬的吐蕃邊民，扶老攜幼，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他們跪倒在營寨拒馬之外，哭聲震天，用生硬的漢語或吐蕃語，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向哥舒翰求救。
黑壓壓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邊，散發著刺鼻的汗臭和牲畜糞便的味道。
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哀嚎，婦女的啜泣，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巨大聲浪，衝擊著營寨的柵欄，也衝擊著每一個唐軍士兵的耳膜和神經。
中軍大帳內，李亨臉色鐵青。
他面前跪著幾個負責外圍警戒的將官，個個鼻青臉腫，顯然剛挨了軍棍。
「廢物！一群廢物！」李亨的咆哮幾乎要掀翻帳頂，「讓你們驅散，驅散！怎麼越驅越多？誰讓他們聚到老子大營門口的？誰告訴他們老子能救他們的？」
「將軍息怒！」一名參軍硬著頭皮回稟，「是樹柵邊境逃過來的，是有人要屠盡邊境吐蕃部落，這些吐蕃人被一路追殺至此，說只有將軍您是吐蕃人，能救他們性命。」
「混蛋！」李亨一腳踹翻身前的矮几，杯盤狼藉，「是王維那酸儒的毒計，是崔希逸那條老狗在背後搞鬼。」
想比李亨的暴怒，坐在一旁的哥舒翰則相對要清醒很多。
眼下這些吐蕃人數量眾多，而且篳路藍縷、飢腸轆轆，形如瘋狀，不殺他們軍營不穩，殺了他們定然落下屠殺同胞的不義之名，哥舒翰遇到了行軍十數年未見之難題。
一直沉默旁觀的王忠嗣猛地出聲，他臉色同樣凝重，，「營外皆是哥舒將軍手無寸鐵的同胞，若屠之，將軍『忠義』之名何在？天下人會如何議論？陛下會如何看？涼州城內數十萬漢民，又會如何想？此乃自絕於天下，親者痛仇者快之舉。」
王忠嗣的話雖然在理，但是無疑是激怒了李亨。
「什麼忠義，什麼同胞，哥舒翰既然是我朝將軍，就要事事以我大唐為先，傳令！弓弩手準備！再敢衝擊營門者，格殺勿論！給老子射.....」
李亨話沒說完，就在這僵持不下、營內外哭喊震天、混亂達到頂點的時刻。
「讓開！讓開！糧食！有糧食啊！」
「涼州城裡的老爺們發善心啦！送糧出來啦！」
「搶啊！快搶糧食！」
一陣更加狂亂的嘶吼和騷動，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猛地從難民潮的後方爆發，只見十幾輛看似普通的牛車，不知如何竟衝破了外圍士兵鬆散的阻攔，如同脫韁野馬般衝進了跪地哭喊的人群。
車上的麻袋被慌亂中擠破，白花花、黃澄澄的粟米、麥粒，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糧食，活命的糧食！
這一下，如同點燃了炸藥桶！本就瀕臨崩潰的飢餓人群，瞬間失去了所有理智，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
無數人紅著眼睛，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瘋狂地撲向那些傾瀉的糧食和糧車，推搡、踩踏、爭搶，場面徹底失控。
哭喊、慘叫、怒罵，與糧食傾瀉的嘩啦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混亂圖景。
這股瘋狂的洪流，裹挾著失控的糧車和搶糧的人群，不可避免地狠狠撞向了哥舒翰大營那脆弱的警戒線。
營門口的拒馬被撞得東倒西歪，維持秩序的士兵被洶湧的人潮瞬間衝散，無數紅了眼的饑民，為了搶到一把救命的糧食，不顧一切地衝破了士兵的阻攔，跌跌撞撞地湧入了營區。
「反了！」李亨在瞭望台上看得目眥欲裂，血灌瞳仁，「給老子殺，殺光這些胡族亂民。」
然而，命令下達，哥舒翰僵直地立在原地，眉頭緊縮，而手下將士見主將正在天人交戰，因此一言不發，響應者卻寥寥。
許多士兵看著營區內那些衣衫襤褸、為了幾粒糧食如同野獸般爭搶、甚至被踩踏至死的婦孺，看著他們眼中那純粹的、絕望的求生欲望，握刀的手在顫抖，哥舒將軍的刀真的要砍向這些人嗎？
李亨抽出佩刀，搭在了哥舒翰肩上，惡狠狠地瞪著他，「下令殺光這些吐蕃人！」
王忠嗣見狀連忙摁下李亨的手，此刻也只有他這位發小才能勸阻得了飛揚跋扈的忠王，「殿下息怒，大營人手不足，不宜與難民發生衝突，應該調回圍城的大軍，再重整營內的秩序。」
「哼！」李亨將刀收回鞘，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哥舒翰望著錯亂的人流，神色複雜，緩緩舉起右手，「傳令下去，命圍城大軍即可返回軍營！」
當晚圍堵涼州城的軍隊盡數回調大營，而涼州城的北門正在緊鑼密鼓地接應入城的崔希逸部隊，城頭上的王維著實鬆了一口氣。
攻守易型，正是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