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驅虎吞狼
涼州城頭，北風颳過守軍乾裂起皮的臉頰，帶著城外軍營飄來的、若有似無的烤羊肉香氣，更添幾分蝕骨的饑饉。
王維獨立於女牆箭垛之後，青色官袍被風吹得緊貼在清癯的身軀上，獵獵作響。
他遠眺著城外那如同鐵桶般的連營，旌旗蔽日，刁斗森嚴，哥舒翰的「哥舒」字大旗在寒風中猙獰招展。
城下，零星而絕望的吶喊聲斷斷續續，那是被飢餓逼到絕境的百姓在衝擊著搖搖欲墜的秩序。
「大人！東市又發生搶糧了，衙役快彈壓不住了！」一名府吏跌跌撞撞衝上城頭，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西城門守軍，守軍私下議論，說再不開城，他們就要.....」另一名心腹屬官面如土色，後面的話哽在喉嚨里，不敢出口。
王維沒有回頭，只是放在冰冷牆磚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閉上眼，李瑛那封由死士冒死送來的絹書字句，如同燒紅的烙鐵，再次燙過心頭。
「維卿勿憂，本宮已布後手。涼州之困，解在樹柵，速遣心腹，密赴赤嶺，尋崔希逸，此人素秉忠義，與吐蕃邊民結有香火之情。」
「令其即刻發動樹柵軍隊，將沿線多年與河西互通有無的吐蕃部族，無論老幼婦孺，盡數驅趕南下，目標哥舒翰大營。」
「彼輩必以『求哥舒將軍主持公道，免遭唐軍屠戮』為名，衝擊營盤，哥舒翰本為吐蕃人，素以『忠義』自詡，面對同胞之民，屠之則失盡人心，縱之則營盤大亂，必然陷入忠義兩難之境地。」
「再者，命崔希逸截獲隴右發往涼州哥舒翰營之糧秣車隊數批，數目不小，維卿需遣精幹死士，於吐蕃邊民衝擊營盤最烈之時，將其中部分糧車，偽裝送出之『義糧』，進一步擾亂哥舒翰大營。」
「如此一來圍城的軍隊必然被調回大營維持秩序，崔希逸親率其手下精銳，押送繞道，自北門隱秘處送入涼州，此刻已是兵糧俱足，務必重聚涼州民心重聚，完成反戈一擊。」
「時機稍縱即逝，維卿乃社稷砥柱，涼州存亡，數萬軍民性命，皆系卿一身，本宮翹首東望，待卿捷音。」
樹柵，崔希逸，吐蕃邊民，糧車。
王維猛地睜開眼，眼底那幾近枯竭的死水，盪起了波紋，他豁然轉身，青袍在風中鼓盪，聲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來人！速請張校尉！」
片刻，一名身材精悍、滿臉風霜的軍官大步而來，正是留守涼州的心腹校尉張守瑜。
他甲冑染塵，眼中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如鷹。
「張校尉！」王維目光如炬，直視對方，「本官有一九死一生之任，非忠勇果決之士不可為，汝可敢往？」
張守瑜單膝跪地，甲葉鏗鏘：「末將受大人厚恩，涼州乃吾家，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好！」王維俯身，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快如連珠，「持此密令與信物，即刻挑選十名死士，輕裝簡從，潛出北門烽燧暗道，晝夜兼程，奔赴赤嶺樹柵，尋崔希逸將軍。」
「將此計，一字不漏，面授於他，告訴他，太子殿下令諭：涼州數十萬生靈，等他救命。」
他將一枚蠟封的細小銅管和一枚刻著特殊紋路的玉扣，重重拍在張守瑜手中。
張守瑜雙手接過，如同捧著一座燃燒的火山，又似捧著一線微弱的生機。
他猛地一抱拳：「末將遵命！縱粉身碎骨，必不辱命！」起身，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城樓階梯下。
王維的目光追隨著那背影，直到徹底不見。
他再次轉向城外連綿的敵營，眼神冰冷。哥舒翰，王忠嗣......你們的死穴，已被殿下點破，涼州的血，不會白流.
赤嶺，唐蕃邊境。
新建的樹柵蜿蜒在荒涼的山脊上，飽經風霜的木樁大多已腐朽歪斜，其上懸掛的、象徵和平盟誓的彩幡更是褪色破爛，在嗚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訴說著被遺忘的承諾。
一處依山而建、簡陋卻戒備森嚴的軍堡內，河西節度使崔希逸已經在此組織樹柵的重建有段時間了，他捏著涼州方面冒死送來的密信和那枚冰涼的玉扣，枯坐良久。
油燈昏黃的光，映照著他溝壑縱橫、飽經風霜的臉龐。信上太子的計策，字字如刀，刻在他心上。
吐蕃邊民，衝擊哥舒翰大營。
他眼前仿佛浮現出當年主持赤嶺會盟的景象。
吐蕃邊民淳樸甚至帶著敬畏的臉，他們獻上的哈達和青稞酒，那用漢蕃兩種文字刻在石碑上的盟約誓言。
「永息兵戈，各守疆土，互市通好，子孫安寧」言猶在耳！
可如今，大唐的軍隊，卻要將這些曾對盟約深信不疑的百姓，當作衝擊自家軍營的武器？
「將軍....」副將看著崔希逸痛苦緊閉的雙眼和微微顫抖的手，聲音艱澀，「太子此計可謂智絕狠絕，借吐蕃邊民解涼州之圍，那些吐蕃邊民倒是顯得有點無辜了。」
「無辜？」崔希逸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聲音狠厲，「哥舒翰、王忠嗣為了底盤，圍城十數日，斷糧困民，難道就名正言順？！」
他猛地站起身，將密信狠狠拍在粗糙的木案上：「太子殿下看得清楚，哥舒翰標榜自己忠君體國，可他的軟肋，不就他是吐蕃人？」
「好！老夫就讓他嘗嘗，被自己標榜的大義反噬的滋味，讓天下人看看，他哥舒翰的刀，敢不敢砍向這些高喊著『求將軍救命』的同胞。」
「傳我將令。」
「即刻派出所有精兵，深入樹柵南北驅趕邊境的吐蕃部落。」
「告訴他們，朝廷要欲屠盡邊境吐蕃部族，以防其勾結涼州城內叛逆，不想死的，立刻收拾細軟，帶上所有能走的人，往南，往涼州方向逃，目標哥舒翰的大營。」
「其餘堡內所有能戰的弟兄，隨我出關，奪下黑風口，那裡是隴右軍糧運往涼州哥舒翰大營的必經之路，太子殿下密報，三日後，必有大魚經過，給老子截了它。」
堡內，瞬間被一股肅殺的氣氛籠罩。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謹遵將軍之命，萬死不辭！」
王維獨立於女牆箭垛之後，青色官袍被風吹得緊貼在清癯的身軀上，獵獵作響。
他遠眺著城外那如同鐵桶般的連營，旌旗蔽日，刁斗森嚴，哥舒翰的「哥舒」字大旗在寒風中猙獰招展。
城下，零星而絕望的吶喊聲斷斷續續，那是被飢餓逼到絕境的百姓在衝擊著搖搖欲墜的秩序。
「大人！東市又發生搶糧了，衙役快彈壓不住了！」一名府吏跌跌撞撞衝上城頭，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西城門守軍，守軍私下議論，說再不開城，他們就要.....」另一名心腹屬官面如土色，後面的話哽在喉嚨里，不敢出口。
王維沒有回頭，只是放在冰冷牆磚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閉上眼，李瑛那封由死士冒死送來的絹書字句，如同燒紅的烙鐵，再次燙過心頭。
「維卿勿憂，本宮已布後手。涼州之困，解在樹柵，速遣心腹，密赴赤嶺，尋崔希逸，此人素秉忠義，與吐蕃邊民結有香火之情。」
「令其即刻發動樹柵軍隊，將沿線多年與河西互通有無的吐蕃部族，無論老幼婦孺，盡數驅趕南下，目標哥舒翰大營。」
「彼輩必以『求哥舒將軍主持公道，免遭唐軍屠戮』為名，衝擊營盤，哥舒翰本為吐蕃人，素以『忠義』自詡，面對同胞之民，屠之則失盡人心，縱之則營盤大亂，必然陷入忠義兩難之境地。」
「再者，命崔希逸截獲隴右發往涼州哥舒翰營之糧秣車隊數批，數目不小，維卿需遣精幹死士，於吐蕃邊民衝擊營盤最烈之時，將其中部分糧車，偽裝送出之『義糧』，進一步擾亂哥舒翰大營。」
「如此一來圍城的軍隊必然被調回大營維持秩序，崔希逸親率其手下精銳，押送繞道，自北門隱秘處送入涼州，此刻已是兵糧俱足，務必重聚涼州民心重聚，完成反戈一擊。」
「時機稍縱即逝，維卿乃社稷砥柱，涼州存亡，數萬軍民性命，皆系卿一身，本宮翹首東望，待卿捷音。」
樹柵，崔希逸，吐蕃邊民，糧車。
王維猛地睜開眼，眼底那幾近枯竭的死水，盪起了波紋，他豁然轉身，青袍在風中鼓盪，聲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來人！速請張校尉！」
片刻，一名身材精悍、滿臉風霜的軍官大步而來，正是留守涼州的心腹校尉張守瑜。
他甲冑染塵，眼中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如鷹。
「張校尉！」王維目光如炬，直視對方，「本官有一九死一生之任，非忠勇果決之士不可為，汝可敢往？」
張守瑜單膝跪地，甲葉鏗鏘：「末將受大人厚恩，涼州乃吾家，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好！」王維俯身，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快如連珠，「持此密令與信物，即刻挑選十名死士，輕裝簡從，潛出北門烽燧暗道，晝夜兼程，奔赴赤嶺樹柵，尋崔希逸將軍。」
「將此計，一字不漏，面授於他，告訴他，太子殿下令諭：涼州數十萬生靈，等他救命。」
他將一枚蠟封的細小銅管和一枚刻著特殊紋路的玉扣，重重拍在張守瑜手中。
張守瑜雙手接過，如同捧著一座燃燒的火山，又似捧著一線微弱的生機。
他猛地一抱拳：「末將遵命！縱粉身碎骨，必不辱命！」起身，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城樓階梯下。
王維的目光追隨著那背影，直到徹底不見。
他再次轉向城外連綿的敵營，眼神冰冷。哥舒翰，王忠嗣......你們的死穴，已被殿下點破，涼州的血，不會白流.
赤嶺，唐蕃邊境。
新建的樹柵蜿蜒在荒涼的山脊上，飽經風霜的木樁大多已腐朽歪斜，其上懸掛的、象徵和平盟誓的彩幡更是褪色破爛，在嗚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訴說著被遺忘的承諾。
一處依山而建、簡陋卻戒備森嚴的軍堡內，河西節度使崔希逸已經在此組織樹柵的重建有段時間了，他捏著涼州方面冒死送來的密信和那枚冰涼的玉扣，枯坐良久。
油燈昏黃的光，映照著他溝壑縱橫、飽經風霜的臉龐。信上太子的計策，字字如刀，刻在他心上。
吐蕃邊民，衝擊哥舒翰大營。
他眼前仿佛浮現出當年主持赤嶺會盟的景象。
吐蕃邊民淳樸甚至帶著敬畏的臉，他們獻上的哈達和青稞酒，那用漢蕃兩種文字刻在石碑上的盟約誓言。
「永息兵戈，各守疆土，互市通好，子孫安寧」言猶在耳！
可如今，大唐的軍隊，卻要將這些曾對盟約深信不疑的百姓，當作衝擊自家軍營的武器？
「將軍....」副將看著崔希逸痛苦緊閉的雙眼和微微顫抖的手，聲音艱澀，「太子此計可謂智絕狠絕，借吐蕃邊民解涼州之圍，那些吐蕃邊民倒是顯得有點無辜了。」
「無辜？」崔希逸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聲音狠厲，「哥舒翰、王忠嗣為了底盤，圍城十數日，斷糧困民，難道就名正言順？！」
他猛地站起身，將密信狠狠拍在粗糙的木案上：「太子殿下看得清楚，哥舒翰標榜自己忠君體國，可他的軟肋，不就他是吐蕃人？」
「好！老夫就讓他嘗嘗，被自己標榜的大義反噬的滋味，讓天下人看看，他哥舒翰的刀，敢不敢砍向這些高喊著『求將軍救命』的同胞。」
「傳我將令。」
「即刻派出所有精兵，深入樹柵南北驅趕邊境的吐蕃部落。」
「告訴他們，朝廷要欲屠盡邊境吐蕃部族，以防其勾結涼州城內叛逆，不想死的，立刻收拾細軟，帶上所有能走的人，往南，往涼州方向逃，目標哥舒翰的大營。」
「其餘堡內所有能戰的弟兄，隨我出關，奪下黑風口，那裡是隴右軍糧運往涼州哥舒翰大營的必經之路，太子殿下密報，三日後，必有大魚經過，給老子截了它。」
堡內，瞬間被一股肅殺的氣氛籠罩。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謹遵將軍之命，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