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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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秋日的薄陽懶洋洋地灑在朱雀大街上,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涼意和一種無形的緊張。

  大街中央,一座規模宏大、幾近完工的「萬國衣冠」彩樓拔地而起,腳手架林立,彩綢半懸,在微風中獵獵作響。

  朱漆的樑柱、描金的斗拱、鑲嵌著琉璃瓦的飛檐,無不彰顯著帝國盛典的煌煌氣象。

  然而此刻,這煌煌氣象之下,卻有人心中頗為忐忑。

  工部尚書牛仙客,臃腫的身軀在彩樓地基附近來回踱步。他臉色灰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飄忽不定,時不時抬手擦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

  這彩樓,這差事,簡直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

  工程歷來由工部負責,這本是分內之事,可這「萬國衣冠」彩樓不同。它是千秋節慶典的重中之重,更是監國太子李瑛親自督辦的事宜。

  而他牛仙客,是靠著中書令李林甫的提攜才坐穩這工部尚書的位子。

  幹得太好,成了太子立威的政績,李相那邊如何交代?幹得不好,出了紕漏,太子震怒,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

  夾在當朝最有權勢的兩人之間,牛仙客只覺得自己的脖子涼颼颼的。

  「大人,殿下辰時便吩咐過,午時正點要來視察最終完工情況。」一名工部屬官小心翼翼地提醒,聲音壓得極低,「您看這....」

  牛仙客煩躁地揮揮手:「知道了,催什麼催!都給我打起精神來,仔細檢查各處榫卯,一根釘子都不許松!」他聲音嘶啞,與其說是督促,不如說是發泄心中的惶恐。

  他抬頭望向彩樓高聳的頂層,那裡是俯瞰全城的最佳位置,也是太子殿下待會兒必定登臨之處。不知為何,他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午時將近,街角傳來馬蹄聲和儀仗開道的吆喝。太子李瑛的車駕在薛願及一隊東宮精銳護衛的簇擁下,緩緩駛來。車駕在彩樓前停下。

  李瑛一身杏黃常服,面容沉靜地下了車。薛願緊隨其後,鷹隼般的目光習慣性地掃視四周,手按在腰間刀柄上。

  牛仙客慌忙帶著一眾工部官員迎上前,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李瑛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宏偉的彩樓上:「牛尚書辛苦了。彩樓乃千秋盛典之眼,萬國矚目之所。竣工在即,本宮親來驗看。」

  「是,是!殿下請!」牛仙客連忙側身引路,額頭上的冷汗終於滲了出來。

  一行人沿著尚未撤去的臨時木梯,逐級而上。彩樓內部空間開闊,裝飾已近尾聲,到處瀰漫著新木和油漆的味道。

  李瑛步履沉穩,薛願則落後半步,警惕地留意著腳下的木板和周圍的動靜。牛仙客跟在後面,心跳如擂鼓,每一步都像踩在懸崖上一樣。

  終於登上頂層平台。視野豁然開朗,整個長安城的壯麗景象鋪展在眼前。李瑛走到朱漆雕欄前,憑欄遠眺,陽光映照著他年輕而堅毅的側臉。

  「殿下請看,」牛仙客強作鎮定,指著平台中央預留的旗杆基座和四周的觀禮位置,「此處便是....」

  話音未落!

  「咔嚓——嘎吱——轟隆!!!」

  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和恐怖的木料爆裂聲,毫無徵兆地從他們腳下的平台深處猛然炸響!

  緊接著,整個頂層平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撕扯、掰斷,瞬間失去支撐,向著下方轟然坍塌!木屑、彩綢、斷裂的樑柱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殿下小心!」薛願反應快如閃電,在李瑛身形一晃的剎那,猛地撲過去,用身體護住李瑛,同時厲聲大吼,「護駕!」

  變故來得太快!李瑛只覺得腳下猛地一空,天旋地轉,耳邊充斥著木料斷裂的巨響、薛願的嘶吼、下方人群驚恐的尖叫,身體不受控制地隨著塌陷的樓板向下墜落。

  千鈞一髮之際!

  「嗚嗚嗚!」

  一陣穿透力極強的尖銳哨音猛然劃破混亂的喧囂!緊接著,密集如雨的馬蹄聲如同奔雷般由遠及近!

  「執金吾!封街!救人!」

  一聲雄渾的怒吼蓋過一切嘈雜!只見朱雀大街盡頭,禁軍龍武將將軍陳玄禮,率領著大隊執金吾衛士,如同洪流般疾馳而來,他們顯然是在例行巡邏途中,被這驚天動地的坍塌巨響驚動。

  陳玄禮目光如電,一眼就鎖定了坍塌煙塵中下墜的杏黃身影,他猛地在馬鐙上一踩,魁梧的身軀竟借力騰空而起,如同展翅的巨鷹,凌空撲向混亂的墜落中心。


  同時,他身後的執金吾衛士訓練有素,一部分人迅速散開,驅散下方驚惶奔逃的圍觀百姓,另一部分則拋出了隨身攜帶的鉤索。

  「接住殿下!」陳玄禮在半空中怒吼,大手抓向李瑛的手臂。

  下墜中的薛願也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拼死將李瑛向上托舉!

  電光火石之間,數條鉤索精準地纏住了李瑛和薛願的身體,陳玄禮的鐵臂也牢牢抓住了李瑛的胳膊,數股力量同時向上拉扯。

  「砰!」李瑛和薛願被硬生生從墜落的邊緣拽了回來,重重地摔在下方尚未完全坍塌、劇烈搖晃的樓板上,激起漫天灰塵。

  李瑛只覺得胸口劇痛,喉頭一甜,強忍著沒有嘔出血來。薛願更是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顯然在剛才的托舉和拉扯中受了內傷。

  而幾乎就在他們被拉回的同時,他們原先墜落的位置下方,傳來沉悶的巨響和悽厲的慘嚎,那是未能及時逃離的工匠和幾個躲避不及的百姓被埋入了廢墟。

  「封鎖現場!救人!快救人!」李瑛不顧自身傷痛,猛地推開攙扶他的衛士,嘶聲下令。

  他臉色鐵青,眼中燃燒著驚怒的火焰,目光掃過煙塵瀰漫、一片狼藉的廢墟,掃過下方驚魂未定、哭喊連天的百姓,最後,那冰冷如刀鋒般的視線,死死釘在了癱軟在地、面無人色、戰戰巍巍的牛仙客身上。

  「封鎖所有消息,今日之事,膽敢泄露半句者,殺無赦!」李瑛的聲音如同冬日的寒風,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薛願掙扎著站起,立刻指揮金吾衛和趕來的京兆府衙役,迅速清場,將受傷的百姓抬往就近醫館,同時將整個坍塌區域圍得水泄不通。

  然而,紙終究包不住火,尤其是當有心人刻意煽風點火之時,事故很快便傳遍了長安城的街頭巷尾。

  就在李瑛忍著傷痛,親自指揮救援和封鎖,並命人將牛仙客及在場的工匠全部控制起來,準備在東宮嚴加審訊。

  「殿下!」薛願捂著胸口,臉色蒼白,眼中卻噴著怒火,「這樓什麼時候不塌,偏偏咱們來的時候塌,定有隱情!」

  李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殺意:「回東宮!」

  東宮,承恩殿偏殿。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牛仙客被兩名東宮侍衛死死按著跪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涕淚橫流:「殿下....殿下饒命啊!臣....臣真的不知道,臣日夜督工,不敢懈怠,這.....這塌樓定是....定是....」

  「定是什麼?!」李瑛端坐主位,面沉似水,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重。他身邊站著臉色同樣難看的薛願。

  「定是....天災,不不,是那些工匠偷工減料.....」牛仙客語無倫次。

  「偷工減料?」李瑛冷笑一聲,目光轉向殿中另一側,那裡,數十名參與彩樓建造的工匠被金吾衛看押著,個個面如土色。

  「帶上來!」薛願厲喝一聲。

  幾名工匠被推搡到殿前,李瑛目光如電,掃過他們驚恐的臉。其中幾個眼神躲閃,神色異常緊張。

  「說!彩樓頂層平台的關鍵承重樑柱,是何人負責選料、安裝?榫卯又是何人監造?」薛願上前一步,聲音清冷而銳利。

  那幾個工匠渾身一顫,互相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神。

  突然,其中一人猛地一咬牙,臉上肌肉扭曲,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緊接著,一股暗紅的鮮血混合著半截舌頭,從他口中狂噴而出,他身體劇烈抽搐,轟然倒地。

  「啊!」其他工匠嚇得魂飛魄散。

  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另外兩個眼神躲閃的工匠,竟也效仿前者,猛地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鮮血四濺,慘嚎聲戛然而止,三具抽搐的屍體倒在冰冷的地磚上。

  殿內一片死寂,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牛仙客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死士!

  這是受人之託、以死封口的死士!

  李瑛、薛願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對方下手之狠絕,遠超預料,線索,在眼前硬生生斷了!

  李瑛的目光重新落回牛仙客那張驚恐欲絕的臉上。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牛仙客面前,俯視著他:「牛仙客,你敢當何罪?」

  他的聲音冰冷,如同宣判,「今日塌樓,若非陳玄禮將軍恰巧路過,本宮與薛將軍已葬身瓦礫!


  「此等滔天大禍,你若是不如實招來,本宮定然饒不得你!」

  牛仙客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眼神徹底渙散,喃喃道:「不....不會的,難道李令公、忠王王殿下....他們不會....」

  李瑛步步緊逼,「他們不會?連你也也有這個疑問是吧?他們是想讓你做那替罪的羔羊?!」

  他猛地一腳踹在牛仙客肩上,「說,是誰的人混進了工匠隊伍?!是誰指使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

  牛仙客被踹得翻滾在地,涕淚橫流,卻只是絕望地搖頭:「臣....臣不知道.....」他語無倫次,顯然精神已近崩潰,根本說不出有價值的線索。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娘里娘氣的唱喏聲:「高公公到!」

  殿門打開,高力士一身紫袍,手持拂塵,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他目光掃過殿內的血腥和三具屍體,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對著李瑛躬身行禮:「老奴參見太子殿下,陛下口諭,宣太子殿下即刻入紫宸殿覲見,就朱雀大街彩樓坍塌一事,面奏聖聽!」

  李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殺意和怒火。他看了一眼癱在地上如同爛泥的牛仙客,殺他,易如反掌,卻正中對方下懷,坐實了他「遷怒無能官員」的罪名!更於事無補!況且冷靜下來想想,牛仙客為人膽小怕事,又已是風燭殘年,斷不可能有謀殺當朝太子的膽子。

  「高公公稍待,本宮更衣便去。」李瑛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他轉身走向內殿。

  「殿下....」薛願捂著胸口,擔憂地低喚一聲。

  李瑛腳步未停,頭也不回地說道:「看好牛仙客,還有,給本宮查清楚還有哪位工匠消失不見了,務必要將他帶回東宮!」

  答案,或許在那消失的工匠嘴裡,肯定有貪生怕死之輩,既想要拿錢辦事,又想能全身而退,這些人便是始作俑者防不勝防的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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