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賣姑求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府衙正堂的喧囂隨著張守珪等人的領命退下而漸漸消散,只留下未散的血腥氣與燭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李瑛緊繃了一日的神經驟然鬆弛,巨大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唉,一個身體住了兩人連腦力也是消耗兩倍。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掃過空曠的大堂,最終落在了那個倚在門框邊的身影上。

  李白?!他的青布袍上還沾著些許乾涸的血跡和塵土,頭髮用那根樹枝隨意綰著,幾縷散發垂落額前。

  此刻他斜倚著朱漆剝落的門柱,一條腿微曲,姿態落拓不羈,仿佛剛才那場決定北疆命運、甚至可能改寫大唐國運的激烈爭論,與他不過是台上的一出皮影戲。

  他正仰頭灌著葫蘆里最後一點酒液,喉結滾動,下頜線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姿態,像極了千年之後那些在酒吧角落獨飲、與世界格格不入的藝術家。

  一股強烈的好奇心,混雜著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對「詩仙」這個符號的莫名親近感,瞬間壓倒了疲憊。

  李瑛,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靈魂深處被鐫刻著「盛唐」兩個字的穿越者,此刻面對活生生的傳奇,心潮難以平靜。

  「太白兄。」李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打破了堂內的沉寂。

  李白放下酒葫蘆,晃了晃,裡面已空空如也。他轉過頭,那雙即便在昏暗光線下也亮得驚人的眸子看向李瑛,帶著三分醉意,七分疏離的清醒:「太子殿下?可是要論功行賞了?李某別無所求,只求一壇好酒,醉他個三天三夜!」

  李瑛看著他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心中卻湧起一股奇異的共鳴。

  他笑了笑,走下主位台階:「功賞自有規制。本宮此刻,只想尋個人痛飲一番,驅驅這北地的寒氣,也驅驅這滿堂的殺伐戾氣。」

  他走到李白面前,目光坦蕩,「太白先生,可願賞臉,陪孤小酌幾杯?」

  李白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眼前這位監國太子,殺伐決斷,手段凌厲,剛剛還在運籌帷幄定鼎北疆,此刻竟會主動邀他這個「狂生」飲酒?

  他仔細打量著李瑛,那雙深邃的眼眸里,除了上位者的威嚴,似乎還藏著一種他從未在皇室中人身上見過的、難以言喻的...感覺?似乎是一種於時不符的疏離感、孤獨感?

  「哦?」李白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標誌性的狂放弧度,晃了晃空葫蘆,「酒逢知己千杯少!殿下有酒,李某豈有不從之理?只是.....這葫蘆空了,李某這酒蟲可是鬧騰得緊!」

  「哈哈!好!」李瑛暢快一笑,連日來的陰霾仿佛被這狂放的笑聲驅散了幾分,「薛願!」

  「末將在!」薛願魁梧的身影立刻出現在門口。

  「速去!將府庫中最好的『劍南燒春刀子』搬兩壇來!再備些簡單的下酒菜!本宮要與太白先生,一醉方休!」李瑛吩咐道,又補充了一句,「就在這偏廳,無需拘禮!」

  「喏!」薛願領命而去,心中雖覺太子此舉有些「不務正業」,但看到李瑛眉宇間難得的放鬆,也暗自鬆了口氣。

  很快,偏廳內燭火通明。一張紫檀木矮几,兩壇未開封的烈酒散發著濃烈醇香,幾碟簡單的醬肉、胡餅置於其上。李瑛與李白相對而坐,中間隔著跳躍的燭火。

  李瑛親自拍開一壇酒的泥封,濃郁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他取過兩隻粗瓷大碗,豪邁地滿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蕩漾。「太白先生,請!」

  「殿下請!」李白毫不客氣,端起碗,仰頭便是一大口。滾燙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線直衝喉管,他哈出一口熱氣,臉上瞬間浮起紅暈,大讚道:「好!夠烈!這才是我輩男兒該飲的酒!」

  一碗烈酒下肚,氣氛陡然熱烈起來。兩人不再有君臣之別,更像兩個久別重逢、意氣相投的江湖客,作為一個金融從業者,李瑛穿越來之前便經常出入名利場,酒桌上迎來送往再正常不過,略有酒癮。

  李白本就性情豪放,幾碗烈酒催化下,更是口若懸河,神采飛揚。

  他談塞外的風沙如刀,談蜀道的險峻奇絕,談江南的煙雨畫船,談長安的月下獨酌.....天馬行空,恣意汪洋。

  他的話語仿佛帶著魔力,將一幅幅瑰麗壯闊、又帶著幾分落拓蕭瑟的畫卷在李瑛面前徐徐展開。

  李瑛聽得入神,心中震撼無以復加。這不僅僅是聽故事,而是親身感受一個偉大靈魂的脈動!

  李白那噴薄而出的想像力,那睥睨世俗的狂傲,那對自由極致的嚮往,還有那深藏於狂放之下的、對家國蒼生的隱憂與悲憫.....


  這一切,都讓來自後世的李瑛,對「詩仙」二字有了前所未有的、血肉豐滿的認知。他不再是課本上冰冷的符號,而是眼前這個有血有肉、有笑有淚、有傲骨也有柔情的活生生的人!

  「先生之才,驚天地,泣鬼神!」李瑛由衷讚嘆,再次為李白滿上,「本宮讀先生之詩,常覺胸中塊壘盡消,恨不能肋生雙翼,隨先生遨遊四海八荒!此等才情,豈能埋沒於江湖草莽?」

  「本宮觀父皇,亦好詩文,千秋節將至,父皇必於宮中大宴群臣,若先生能隨孤入宮,於御前即席賦詩,為父皇賀壽,必能一鳴驚人,得蒙聖眷!屆時,高官厚祿,唾手可得!先生之名,亦當永載青史,光照千秋!」

  李瑛目光灼灼,拋出了橄欖枝。這既是他作為穿越者對偶像的「拔擢」,也是他作為監國太子,欲將這位擁有巨大聲望和獨特影響力的文化符號納入麾下的政治考量。

  若李白能成為名震朝野的大文豪,以其詩名,足以在士林和民間為他李瑛增添一層難以估量的文化光環和輿論支持。

  然而,李白端著酒碗的手頓住了。臉上的醉意和飛揚的神采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到近乎冰冷的疏離。

  他緩緩放下酒碗,目光透過跳動的燭火,看向李瑛,嘴角依舊掛著笑,但那笑容里卻沒了溫度,只剩下洞悉世事的蒼涼。

  「殿下好意,李白心領。」他的聲音平靜,帶著金石般的質感,「青史留名?光照千秋?哈哈,李某醉時,或敢以此自詡。然酒醒之時,自知斤兩,不過一介狂生,寫幾首歪詩,換幾壺濁酒罷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直視李瑛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殿下監國以來,朝堂之上,風波詭譎。李林甫雖蟄伏,其黨羽遍布;忠王李亨,看似恭順,其心難測;藩鎮諸將,各懷鬼胎。」

  「更遑論那深宮之中,楊妃之寵,聖心之惑,這長安,早已不是開元盛世的錦繡長安,而是一座巨大的、吃人不吐骨頭的鬥獸場!每一道宮牆後面,都藏著刀光劍影,每一步台階之上,都浸透著鮮血算計!」

  李白的聲音帶著一種悲涼的穿透力:「李某雖狂,卻不傻。我這一身骨頭,只願寄情山水,醉臥松雲。」

  「朝堂上的刀光劍影,非我所願,亦非我所長。若為五斗米折腰,鑽營於朱門紫綬之間,寫些歌功頌德的應制詩,那還是李白嗎?」

  「那不過是又一個被磨平了稜角、戴著鐐銬跳舞的可憐蟲罷了!殿下,您覺得,那樣的李白,那還是李白嗎?」他最後一句反問,如同重錘,敲在李瑛心頭。

  李瑛沉默了,他沒想到李白看得如此透徹,拒絕得如此乾脆,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清醒。

  他理解李白的選擇,那是對自由的堅守,對靈魂純粹的捍衛。在權力場中浸染日久的他,此刻竟對這份純粹生出一絲羨慕。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李白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過於沉重,自嘲一笑,復又端起酒碗,將剩下的殘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他眼中泛起一絲迷離的醉意,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粗瓷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望著窗外幽深的夜色,口中低低地、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調吟誦起來:「玉真之仙人,時往太華峰。清晨鳴天鼓,飆欻騰雙龍。」

  「弄電不輟手,行雲本無蹤。幾時入少室,王母應相逢。」

  聲音縹緲,帶著無盡的追憶與悵惘,正是他那首為玉真公主所作的《玉真仙人詞》。

  詩中那位乘龍馭電、飄渺無蹤的「玉真仙人」,此刻在他口中吟來,卻充滿了凡塵的思念與求而不得的落寞。

  燭光映著他微醺的側臉,那狂放不羈的線條,此刻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柔軟與寂寥。

  李瑛心中一動,王維曾隱晦提過,這位狂生對那位超凡脫俗的玉真公主,似乎有著非同一般的情愫。

  此刻看他情態,絕非空穴來風,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在李瑛腦海中閃過。

  「玉真公主....」李瑛緩緩開口,聲音打破了李白沉浸的思緒,「先生此詩,仙氣盎然,道韻流轉,將公主殿下比作九天玄女,當真是神來之筆。」

  李白猛地回過神,看向李瑛,眼中閃過一絲被窺破心事的狼狽,隨即化為警惕。

  李瑛仿佛沒看到他的神色變化,自顧自地斟滿自己的酒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父皇對玉真姑姑,素來疼愛有加,視若掌上明珠。」

  「每年千秋節宮中盛宴,玉真姑姑必在受邀之列,且常侍奉於父皇身側,談玄論道,共賞歌舞。」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白驟然亮起的眼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先生風塵僕僕,助孤擒賊,立下大功。本宮感念先生辛勞,更敬先生高才。若先生不棄,本宮願修書一封,保舉先生以『天下文宗』之身份,於千秋節入宮獻詩賀壽。屆時....」

  李瑛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李白那瞬間屏住的呼吸和眼中難以抑制的期待,「先生不僅能於御前展露詩才,更可於瓊林盛宴之上,得見仙蹤。一解先生高山仰止之渴慕,如何?」

  「哐當!」一聲輕響。李白手中的酒碗失手掉落在矮几上,琥珀色的酒液潑灑開來,浸濕了桌布。

  他卻渾然不覺,那雙總是盛滿醉意或狂放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李瑛,裡面翻湧著驚愕、狂喜、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徹底看穿後的窘迫。

  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胸膛劇烈起伏,仿佛那顆狂放不羈的心,此刻正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將李白臉上那複雜至極的表情映照得無比清晰。

  幽州深秋的夜風,帶著寒意從窗縫鑽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也吹動著偏廳內驟然變得微妙而凝重的空氣。

  李瑛端起自己那碗未動的酒,平靜地看著對面失態的詩人,等待著。

  他知道,這條無形的絲線,已經精準地拋向了這隻驕傲的、渴望自由的鶴,仙蹤在前,情絲牽絆,這比任何高官厚祿的許諾,都更能動搖這位詩仙的決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