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詭計多端的史思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朔風卷著沙礫,抽打在平盧邊境大營低矮的土黃色營牆上,發出嗚嗚的悲鳴。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硝煙味和牲畜糞便的混合氣息,遠處隱隱傳來契丹人挑釁的號角和戰馬的嘶鳴,昭示著戰事的膠著與殘酷。

  張守珪一身戎裝,外罩紫袍,鬚髮在風沙中微揚,面容沉凝如鐵。

  他身後,王維青袍肅立,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與憂思,李光弼則按刀挺立,甲冑覆面,只露出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這座氣氛壓抑的軍營。

  他們身後是數百名風塵僕僕卻殺氣內斂的龍華軍與龍武軍精銳。

  營門緊閉,拒馬森嚴。守門的平盧軍士兵眼神警惕而冷漠,帶著一種排外的敵意。

  當張守珪一行人慾策馬入營時,數柄長戟交叉,寒光閃閃地攔住了去路。

  「站住!軍營重地,無安將軍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一名隊正模樣的軍官按刀上前,聲音生硬,目光在張守珪的紫袍和李光弼的龍武軍甲冑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

  「放肆!」李光弼面甲下的聲音如同金鐵摩擦,帶著凜然威壓,「此乃幽州節度使張守珪張帥!吾乃長安左金吾衛將軍李光弼,奉監國太子殿下鈞旨,暫代平盧節度使事,接管平盧軍務!爾等安敢阻攔?!」

  他猛地從懷中擎出一物,高高舉起——正是那面威嚴的「監國令」!

  「監國令在此!如太子親臨!還不速速開門迎駕!」

  監國令在昏黃的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盤龍怒目,仿佛要擇人而噬。

  那隊正和守門士兵臉色瞬間煞白,眼中露出驚懼之色,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中長戟微微下垂,但依舊沒有開門的意思,目光猶疑地望向中軍大帳方向。

  「這.....」隊正聲音發顫,「末將職責所在,需....需先行稟報安少將軍定奪!請諸位大人稍待!」他不敢再硬頂,慌忙轉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向中軍大帳。

  中軍大帳內,氣氛同樣壓抑得令人窒息。

  安慶緒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鋪著獸皮的主位前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不過二十出頭,面容依稀可見安祿山的輪廓,卻遠沒有那份梟雄的狠戾,反倒透著一股被酒色和驚嚇掏空的虛浮,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嘴唇不住哆嗦。

  父親安祿山在幽州失聯已久,坊間傳聞他率領曳落河精銳在幽州城全軍覆沒的消息,徹底擊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神經。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那隊正惶恐的稟報聲:「報——!少將軍!史將軍!幽州張節度使、王御史、李將軍持太子監國令到!要.....要入營接管平盧軍務!」

  「怎麼辦.....怎麼辦啊史都尉.....」安慶緒帶著哭腔,無助地看向旁邊大馬金刀坐在副位上的將領,「張守珪來了!還帶著太子的監國令!他會不會是來抓我的?」

  史思明,這位安祿山麾下以狡黠狠辣著稱的果毅都尉,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油布擦拭著他那柄狹長鋒利的彎刀。刀身在昏暗的帳內閃著幽冷的寒光。

  他聞言抬起頭,狹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勾起一絲冷酷而輕蔑的弧度。

  「少將軍稍安勿躁。」史思明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毒蛇吐信,「慌什麼?天塌下來,自有末將頂著!」

  「張守珪那老匹夫,不過是仗著太子的勢罷了。這裡是平盧!是咱們的地盤!」

  他放下彎刀,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冰冷的鉤子,死死釘在安慶緒驚恐的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記住!一會兒見了張守珪他們,你只管坐著,少說話!一切由末將來應對!」

  安慶緒被史思明那陰鷙的目光看得渾身發冷,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只能小雞啄米般點頭:「明....明白!全聽史都尉的!全聽史都尉的!」

  史思明眼中精光一閃,猛地站起身,整了整甲冑,臉上瞬間換上一副恭敬中帶著幾分桀驁的神情,對安慶緒低喝一聲:「坐穩了!跟我出去『迎接』!」說罷,大步流星走向帳外。安慶緒慌忙擦了擦冷汗,強作鎮定地跟在後面。

  帳簾掀開,風沙撲面。張守珪、王維、李光弼三人肅立帳前,身後是肅殺的親兵。

  「末將史思明,參見張帥!王御史!李將軍!」史思明抱拳行禮,姿態無可挑剔,但微微抬起的下巴和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卻透著一股難以馴服的野性。

  他身後的安慶緒更是顯得局促不安,目光躲閃,聲音細若蚊吶:「末....末將安慶緒,見過諸位大人。」


  張守珪目光如電,掃過史思明,最終落在安慶緒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心中瞭然。

  他沉聲道:「安少將軍,史都尉。軍情緊急,虛禮免了。監國太子殿下鈞旨,安節度使因舊疾復發,需在幽州靜養,暫不能視事。

  「著這位長安左金吾衛李光弼將軍代掌平盧節度使印信,統領平盧,共御契丹!王維大人為監察御史此乃監國令,爾等驗看!」

  李光弼再次亮出監國令。

  史思明目光掃過令牌,臉上堆起笑容:「太子殿下英明!禁軍乃帝王之師,由李將軍主持大局,定能克敵制勝!末將等自當竭盡全力,聽候張帥調遣!」他答得滴水不漏,態度恭順,卻巧妙地將安慶緒徹底邊緣化。

  張守珪不再廢話,徑直步入大帳,於主位坐下。王維、李光弼分坐左右。史思明拉著唯唯諾諾的安慶緒在下首坐了。

  「李懷秀主力雖受挫,然其剽悍,尤以輕騎襲擾為能。我軍新敗,士氣浮動,不宜硬拼。」

  張守珪開門見山,手指在簡陋的沙盤上划過,「本帥之意,以平盧軍為主力,尤其是曳落河餘部,列陣於狼山坳正面,依託地利,固守待敵,吸引契丹主力!」

  他手指猛地向契丹大營側後方一點:「同時,由李光弼將軍率龍武軍精銳輕騎,王御史協調龍華軍一部,組成奇兵,自饒樂水上游淺灘秘密渡河,繞行三百里,穿插至契丹大營側後!待其主力被曳落河拖在狼山坳,奇兵驟然發動突襲,焚其糧草,亂其根本!前後夾擊,必可一舉破敵!」

  此策老成持重,攻守兼備,充分利用了地形和己方兵種優勢(曳落河擅守,龍武、龍華擅攻),是沙場宿將的穩妥打法。

  然而,史思明卻立刻皺起了眉頭,臉上露出「憂心忡忡」之色:「張帥此策,老成謀國!然....末將斗膽,有一慮!」

  「講!」張守珪沉聲道。

  「曳落河乃我平盧精銳不假,然連日與契丹作戰,元氣大傷,士氣低迷。且契丹與曳落河交鋒多年,對其戰法套路,早已爛熟於心!」

  史思明語氣懇切,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張守珪和李光弼,「若仍以曳落河為正面誘餌,李懷秀那豎子,恐不會輕易上當,甚至可能識破我軍意圖,反設陷阱!屆時,不僅正面難支,奇兵亦恐陷入重圍,反遭其害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反觀龍華軍、龍武軍!皆是生力軍,兵甲精良,士氣如虹!更兼李光弼將軍威名赫赫,龍武軍乃天子親軍,戰力冠絕諸軍!契丹人對這兩支勁旅的戰法,卻相對陌生!」

  「末將以為,若由李將軍率龍武、龍華精銳為前鋒,輕兵疾進,正面強擊契丹先鋒營壘,以雷霆之勢挫其銳氣!」

  「待契丹陣腳動搖,我平盧軍再以曳落河為後援,全軍壓上,必可一鼓作氣,大破契丹!如此,豈不更穩妥,也更顯我天朝軍威?」

  史思明說得冠冕堂皇,仿佛處處為大局著想。但張守珪、王維、李光弼豈是易與之輩?

  他這番話的核心,就是要保存平盧軍,尤其是他史思明能掌控的力量,讓幽州和龍武軍去啃契丹最硬的骨頭,承受最大的傷亡!而「後援」云云,不過是坐收漁利的託詞!

  「荒謬!」張守珪猛地一拍案幾,鬚髮戟張,怒視史思明,「龍武、龍華乃奇兵之本!豈能輕擲於正面強攻?你讓輕騎去衝擊契丹堅固營壘,與送死何異?!史思明!你到底是何居心?!」

  李光弼面甲下的目光也冰冷如刀,手按上了刀柄。帳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史思明卻毫無懼色,反而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委屈和強硬:「張帥息怒!末將一片赤誠,全為破敵大計!您久鎮幽州,自然更看重幽州子弟兵!」

  「可這平盧將士,也是我大唐的兵,豈能厚此薄彼,只讓平盧軍去當誘餌送死?」

  「如此安排,恐寒了平盧數萬將士之心!軍心不穩,這仗還怎麼打?!」他巧妙地將矛盾引向了地域和軍心,言辭犀利,寸步不讓。

  安慶緒嚇得縮在椅子上,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出。

  雙方爭執不下,一個要保存中堅力量,一個要避戰推諉,理由都冠冕堂皇。王維眉頭緊鎖,試圖調和,但史思明態度異常強硬,咬死「保存平盧實力」和「不熟契丹套路」兩點不放。

  眼看天色將晚,爭論毫無結果,張守珪強壓怒火,只得暫時擱置爭議,宣布明日再議,命人安排王維等人住處休整。

  夜,深沉。呼嘯的北風卷過營寨,吹得帳幕獵獵作響。王維獨坐於分配給行軍司馬的狹小營帳內,一盞孤燈如豆,映著他清癯而憂慮的面容。

  案頭是堆積的平盧軍糧秣、軍械、兵員名冊,帳目混亂,兵員缺額嚴重,處處透著安祿山時代的積弊。

  史思明的跋扈,安慶緒的懦弱,平盧軍的排外與低迷,如同沉重的枷鎖,束縛著破敵的手腳。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此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觸碰到了懷中一個硬物——那是臨別幽州時,太子李瑛親手交予他的一個錦囊,言道「事有疑難,或可啟之」。

  王維心中一動。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錦囊,解開絲絛。裡面沒有兵符印信,只有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素白紙箋。

  就著昏黃的燈光,王維展開紙箋。上面是李瑛親筆,筆走龍蛇,力透紙背,只有寥寥十數字:

  「主少易欺,思明反骨。攘外必先安內,有事找奚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