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格局
官家漫不經心答應著，片刻就蹙了眉頭
「雅州不太好辦，賊首如果堅守不出，十萬大軍奈何不得，如果強攻，十去其五六，朝廷經不起這樣的傷亡」
劉娥的目光專注，嘴角輕輕勾勒出優美、柔和的弧度，
神色溫柔、謙卑，淺笑道
「官家是否有妙計」
「朕定有」
官家，捻須凝神，繼而笑得愉快，道
「雅州茶倉所在地與蒙頂山落差三百丈，與周圍幾座山脈落差在五百丈以上，在雅州的青衣江出口處堵三十丈堤壩，不到六個時辰」
官家探手比了個六，目光炯炯、聲調有力，繼續道
「雅州全城會被淹沒，天龍關也會被完全淹沒，到時候不攻自破」
官家餘光瞥見劉娥已驚得瞠目結舌，寬慰道
「愛妃放心，蒙頂山五峰，百里的茶園不會有絲毫損傷，蒙頂石花不會斷供」
劉娥悄悄揉了揉心口，強穩情緒，顫聲道
「雅州……雅州的茶馬司茶倉所在區域，有茶農、茶工、匠人五千餘人，雅州全域三萬餘人，臨近的名山縣城有數萬百姓，鎮羌堡有精銳、屯田兵、匠人、商戶，六千餘——」
不等劉娥講完，官家神色略厭煩，放開她的手，語速略急
「哪有那麼嚴重，洪水是循序漸進漲起來，人是有腿的，可以跑嘛，往高處跑，蒙頂山百里茶園擠一擠，可以躲不少人」
瞧著劉娥滿臉的愁容，官家嘆了嘆道
「朕明白，朕的想法有些隨意，可是如果天龍關遲遲不拿下，周邊四國聞風而動怎麼辦？百萬斤成品茶，價值將近千萬貫，他們會動心」
「只要淹沒了天龍關，斷了他們的念想，雅州會安然無恙」
「其他被波及地區，朕會賑災，大宋的老百姓會感恩戴德，江山會更穩固」
劉娥躊躇片刻，把聲音壓得很低，道
「啟奏陛下，如果堵了青衣江，江水會倒灌雅州全域，在不知情之下，無人能跑得過洪水，雅州全域六個時辰內，所有堤壩會被沖毀，臨近城鎮百姓無人會倖免，十天內會瘟疫橫行，波及將近二十多萬老百姓——」
官家打斷了她的話，溫聲道
「愛妃如何得到的這些信息？」
「官家允許妾看奏章時，妾看完……妾看完記下的，曾經有過雅州洪災的上奏」
「二十多萬百姓而已，無傷大雅」
「只要大宋的精銳禁軍在，並且能牢牢掌控軍權，江山定會穩固，百姓安居樂業後，人口總會有的」
瞧見劉娥垂首蹙著眉頭，官家暗暗嘆氣，耐心解釋道
「如果四國來犯，雅州周邊老百姓死傷更多，國泰才能民安嘛」
「如果雅州丟了，淪為敵國的大本營，川蜀之地會被慢慢侵蝕掉，川蜀丟了，大宋的江山還有多少？」
「防禦縱深消失，離亡國不會很遠，亡國意味著戰火連天、生靈塗炭，百萬、千萬人會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官家雙手緊握身前的護欄，望著遠處互相蹭癢的梅花鹿，耐著性子解釋
「川蜀之地的稅收占大宋稅收的三成以上，茶稅占全國茶稅的將近七成，官鹽產量占大宋將近六成，失蜀地，大宋會亡！」
劉娥內心不甘，執拗道
「川蜀之地有千萬人口，如果雅州全域瘟疫橫行、餓殍遍野——」
官家再次打斷了劉娥的話，沉聲道
「愛妃多想想大宋的社稷江山，而不是蜀地百姓如何如何，千萬人的蜀地不會因為二十多萬人有分毫改變」
「而雅州丟了，千萬人會心思浮動」
「蜀人長久以來的自立之心會甚囂塵上、愈演愈烈」
「愛妃考慮過這些嗎」
「把格局放開，眼光看得長遠一些」
官家的怒氣令劉娥惶恐，
她無言以對，
只能承認是格局太小，思慮不夠深遠，
二十多萬人的雅州區域，與有千萬人的蜀地相比較，
確實渺小得讓人想去忽略。
她垂首低語道
「妾愚鈍，妾有罪，請官家責罰」
官家的怒氣消了一些，嘆道
「無罪，愛妃慈悲，視民如傷，朕深有感觸」
「愛妃年少時備嘗艱辛，對民生疾苦深有體會」
「但是國事非家長里短，往往牽扯廣遠」
「如果計較一時之失，會國無寧日」
劉娥本想跪拜，謝官家賜教，垂目看到腳邊的灰土，還是算了，
淺蹲行萬福禮道
「妾愚鈍，妾謝官家教誨，妾回去後定深思官家所講，定然會大有裨益，受益匪淺」
官家輕扶道
「朕講這些，確有些難為愛妃，不必著急意會」
劉娥暗暗嘆氣，挽著官家的手臂在懷裡，
看著遠處梅花鹿跳躍、抵角、追逐嬉戲，神色舒展了一些，
側頭倚靠著官家的肩膀，閉眼煩悶。
＊＊＊
隨著距離鎮羌堡越來越近，視線已不那麼的透亮了，
眼前似乎總有依稀的遮擋，讓人心頭不由得生了些沉重，
空氣里有種霉味或者是那種爛樹葉的酸腐味，
迎面而來的溫熱風裡，偶爾會混雜著嗆鼻的怪味，
令人憋悶。
鎮羌堡，
八丈余高，六十丈寬的堡體，橫亘前方，
在昏暗的夜色下仿佛擎天的巨獸，
完全遮擋住了它身後的璀璨繁星，宛若天空中一塊巨大的陰暗，
它腳下踩著一條寬三丈有餘的護城河，好似銀亮的光環，熠熠生輝，更顯得冷硬森然。
周懷政拍馬到了趙祐身側，從衣襟里拿出一木匣，從內捏出粒藥丸含在嘴裡，輕聲道
「太子殿下，含一丸吧，防瘴氣的」
此刻瘴氣明顯，雖然視野依舊清晰，但是眼睛略發澀，已有些通紅，
趙祐拿出一丸，捏開蠟封，含在嘴裡，
片刻不到，若邪魅離體一般，身體的不適感頓緩。
鎮羌堡城門洞開，守堡的將領帶著兵士，高舉火把，在甲冑撞擊聲中，跑步而出，
整齊列隊，在城門前單膝跪地，垂首拱手道
「屬下恭問太子殿下安」
趙祐品著嘴裡避瘴丸的辣味，輕聲對身側的周懷政道
「汝看他們的臉色，在火光下，與吾等相比，明顯暗一些，這是長期服用避瘴丸，毒素積攢在身體裡導致」
周懷政輕聲回道
「太子殿下的避瘴丸，是經過精細加工，毒性微小」
趙祐看了他一眼，無奈不語，
與古人講不清楚現代醫學的藥理，
由於技術瓶頸與對毒性本質的認知局限，
避瘴丸的毒素無法通過精細加工真正祛除，
精細加工偶爾會升華毒素。
「雅州不太好辦，賊首如果堅守不出，十萬大軍奈何不得，如果強攻，十去其五六，朝廷經不起這樣的傷亡」
劉娥的目光專注，嘴角輕輕勾勒出優美、柔和的弧度，
神色溫柔、謙卑，淺笑道
「官家是否有妙計」
「朕定有」
官家，捻須凝神，繼而笑得愉快，道
「雅州茶倉所在地與蒙頂山落差三百丈，與周圍幾座山脈落差在五百丈以上，在雅州的青衣江出口處堵三十丈堤壩，不到六個時辰」
官家探手比了個六，目光炯炯、聲調有力，繼續道
「雅州全城會被淹沒，天龍關也會被完全淹沒，到時候不攻自破」
官家餘光瞥見劉娥已驚得瞠目結舌，寬慰道
「愛妃放心，蒙頂山五峰，百里的茶園不會有絲毫損傷，蒙頂石花不會斷供」
劉娥悄悄揉了揉心口，強穩情緒，顫聲道
「雅州……雅州的茶馬司茶倉所在區域，有茶農、茶工、匠人五千餘人，雅州全域三萬餘人，臨近的名山縣城有數萬百姓，鎮羌堡有精銳、屯田兵、匠人、商戶，六千餘——」
不等劉娥講完，官家神色略厭煩，放開她的手，語速略急
「哪有那麼嚴重，洪水是循序漸進漲起來，人是有腿的，可以跑嘛，往高處跑，蒙頂山百里茶園擠一擠，可以躲不少人」
瞧著劉娥滿臉的愁容，官家嘆了嘆道
「朕明白，朕的想法有些隨意，可是如果天龍關遲遲不拿下，周邊四國聞風而動怎麼辦？百萬斤成品茶，價值將近千萬貫，他們會動心」
「只要淹沒了天龍關，斷了他們的念想，雅州會安然無恙」
「其他被波及地區，朕會賑災，大宋的老百姓會感恩戴德，江山會更穩固」
劉娥躊躇片刻，把聲音壓得很低，道
「啟奏陛下，如果堵了青衣江，江水會倒灌雅州全域，在不知情之下，無人能跑得過洪水，雅州全域六個時辰內，所有堤壩會被沖毀，臨近城鎮百姓無人會倖免，十天內會瘟疫橫行，波及將近二十多萬老百姓——」
官家打斷了她的話，溫聲道
「愛妃如何得到的這些信息？」
「官家允許妾看奏章時，妾看完……妾看完記下的，曾經有過雅州洪災的上奏」
「二十多萬百姓而已，無傷大雅」
「只要大宋的精銳禁軍在，並且能牢牢掌控軍權，江山定會穩固，百姓安居樂業後，人口總會有的」
瞧見劉娥垂首蹙著眉頭，官家暗暗嘆氣，耐心解釋道
「如果四國來犯，雅州周邊老百姓死傷更多，國泰才能民安嘛」
「如果雅州丟了，淪為敵國的大本營，川蜀之地會被慢慢侵蝕掉，川蜀丟了，大宋的江山還有多少？」
「防禦縱深消失，離亡國不會很遠，亡國意味著戰火連天、生靈塗炭，百萬、千萬人會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官家雙手緊握身前的護欄，望著遠處互相蹭癢的梅花鹿，耐著性子解釋
「川蜀之地的稅收占大宋稅收的三成以上，茶稅占全國茶稅的將近七成，官鹽產量占大宋將近六成，失蜀地，大宋會亡！」
劉娥內心不甘，執拗道
「川蜀之地有千萬人口，如果雅州全域瘟疫橫行、餓殍遍野——」
官家再次打斷了劉娥的話，沉聲道
「愛妃多想想大宋的社稷江山，而不是蜀地百姓如何如何，千萬人的蜀地不會因為二十多萬人有分毫改變」
「而雅州丟了，千萬人會心思浮動」
「蜀人長久以來的自立之心會甚囂塵上、愈演愈烈」
「愛妃考慮過這些嗎」
「把格局放開，眼光看得長遠一些」
官家的怒氣令劉娥惶恐，
她無言以對，
只能承認是格局太小，思慮不夠深遠，
二十多萬人的雅州區域，與有千萬人的蜀地相比較，
確實渺小得讓人想去忽略。
她垂首低語道
「妾愚鈍，妾有罪，請官家責罰」
官家的怒氣消了一些，嘆道
「無罪，愛妃慈悲，視民如傷，朕深有感觸」
「愛妃年少時備嘗艱辛，對民生疾苦深有體會」
「但是國事非家長里短，往往牽扯廣遠」
「如果計較一時之失，會國無寧日」
劉娥本想跪拜，謝官家賜教，垂目看到腳邊的灰土，還是算了，
淺蹲行萬福禮道
「妾愚鈍，妾謝官家教誨，妾回去後定深思官家所講，定然會大有裨益，受益匪淺」
官家輕扶道
「朕講這些，確有些難為愛妃，不必著急意會」
劉娥暗暗嘆氣，挽著官家的手臂在懷裡，
看著遠處梅花鹿跳躍、抵角、追逐嬉戲，神色舒展了一些，
側頭倚靠著官家的肩膀，閉眼煩悶。
＊＊＊
隨著距離鎮羌堡越來越近，視線已不那麼的透亮了，
眼前似乎總有依稀的遮擋，讓人心頭不由得生了些沉重，
空氣里有種霉味或者是那種爛樹葉的酸腐味，
迎面而來的溫熱風裡，偶爾會混雜著嗆鼻的怪味，
令人憋悶。
鎮羌堡，
八丈余高，六十丈寬的堡體，橫亘前方，
在昏暗的夜色下仿佛擎天的巨獸，
完全遮擋住了它身後的璀璨繁星，宛若天空中一塊巨大的陰暗，
它腳下踩著一條寬三丈有餘的護城河，好似銀亮的光環，熠熠生輝，更顯得冷硬森然。
周懷政拍馬到了趙祐身側，從衣襟里拿出一木匣，從內捏出粒藥丸含在嘴裡，輕聲道
「太子殿下，含一丸吧，防瘴氣的」
此刻瘴氣明顯，雖然視野依舊清晰，但是眼睛略發澀，已有些通紅，
趙祐拿出一丸，捏開蠟封，含在嘴裡，
片刻不到，若邪魅離體一般，身體的不適感頓緩。
鎮羌堡城門洞開，守堡的將領帶著兵士，高舉火把，在甲冑撞擊聲中，跑步而出，
整齊列隊，在城門前單膝跪地，垂首拱手道
「屬下恭問太子殿下安」
趙祐品著嘴裡避瘴丸的辣味，輕聲對身側的周懷政道
「汝看他們的臉色，在火光下，與吾等相比，明顯暗一些，這是長期服用避瘴丸，毒素積攢在身體裡導致」
周懷政輕聲回道
「太子殿下的避瘴丸，是經過精細加工，毒性微小」
趙祐看了他一眼，無奈不語，
與古人講不清楚現代醫學的藥理，
由於技術瓶頸與對毒性本質的認知局限，
避瘴丸的毒素無法通過精細加工真正祛除，
精細加工偶爾會升華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