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好命
周懷政心中一顫，思忖片刻，道
「官……奴婢只是被楊懷忠說動心了，所以覺得不如試試，解解燃眉之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過了眼前的兇險，再封回來就是」
「太子殿下是官家唯一的皇子，難道還能傳位宗人子？」
雖然周懷政講「官」字，聲若無，趙祐還是明白了，
把書丟在桌上，起身揉脖頸，伸懶腰，睡意闌珊
「本宮累了，休息」
「是」
瞧著周懷政撐地起身，趙祐念頭一動，問道
「這次闖天龍關，汝準備如何？」
「奴婢隨侍」
「汝今天收到的消息？」
「奴婢一直想隨侍，不離太子殿下半步」
想起前幾日與眾將領，談論參戰人員如何賞賜時，
驚得周懷政神色異常，幾次想往營帳外溜，
再看看他現在的恭謹模樣，想必是汴京那邊傳了信息過來，
內容應該是盡力勸太子退位，
勸不住的話，
進天龍關，隨侍太子。
在趙祐看來，
官家因為擔心他的安危，才派親信周懷政隨侍，
如果父子真正情深，那麼為何要讓太子退位？
趙祐退位了，
下一個太子怎麼上位？
什麼理由上位？
那只能是前太子病入膏肓，
或者如同西漢廢帝海昏侯劉賀一般，
在位27天，匪夷所思地有了，1127條罪狀，
平均下來每天要做令人瞠目結舌的40多條。
若是退了太子之位，唯有任人擺布，還能有個好嘛？
天家無父子……
趙祐暗暗嘆息，和衣而臥，片刻後，鼾聲輕微。
驛站的周圍區域，搭起了大片的營帳，
俯瞰，帳篷里的油燈火光，在暗夜裡若繁星滿天，綿延無盡與星空融合，
久久觀之，令人目眩神迷，
驛站周邊十里，已警戒，
無論是官員還是商販，俱都避開，到最近的驛站歇息。
楊懷忠回到大帳，內里燈火通明，
只見眾將士把酒言歡，一個個喝得醉眼迷離，
瞧著主帥進來，紛紛拱手致意。
「明日還要趕路，眾位喝得略多了」
烽鋪營都指揮孫昱，一口乾了碗裡的殘酒，頓了酒碗，
抬臂拭了拭流在下巴上的酒水，閉眼緩緩酒勁，大聲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再死也無憾」
嚼了口羊肉，輕聲道
「太子殿下今日怎麼回？」
楊懷忠明白，
眾將領對於九歲孩子帶著他們去送死，有頗多的怨氣，
雖然是雙份賞賜，讓人少了很多的懼意，
但是換個角度再想想，即使三份賞賜，
若是明知此去必死，
賞賜顯得不那麼舒心了。
馳騁沙場多年，在座的將領早已不懼生死，
視死如歸家，
雖然不滿，卻只能聽命行事，淡然處之，
否則豈不是違抗軍令、有意造反？
退一步講，
太子身份尊貴，
儲闈天脈尚不畏死，
他們這些人能陪葬太子是天賜的福分，
幾世也修不來這般的境遇，
人固有一死，現在可以選擇，自然莫名地興奮，
喝得酣暢淋漓，好似有些慶祝的成分在內。
瞧著孫昱並不是醉到胡說八道，楊懷忠喝了口酒，語氣淡淡
「忘了」
郭崇德吃了幾大口羊肉，喝乾碗裡的酒與郭崇訓示意，
拱手道
「眾位，某喝好了，告辭」
郭崇訓同樣拱手道
「告辭、告辭，某失陪」
眾將領紛紛拱手回禮。
瞧著二人晃晃悠悠出了營帳，孫昱打了個酒嗝道
「可以講了？」
楊懷忠嚼著羊肉道
「忘問了」
眾將領一愣，片刻後哈哈大笑聲此起彼伏。
「確實忘問了，天天問，問麻了」
楊懷忠不在意屬下的態度，出門在外，全憑大夥上下一心、同舟共濟，
所謂的主帥，只是朝廷給的稱號而已，
並不敢如宮裡派出的監軍一樣，鼻孔朝天、趾高氣揚。
他喝了口酒隨著眾人的笑聲道
「若是太子堅持帶著各位闖天龍關，確定攔不住」
「某覺得，與某帶著各位是一樣的，甚至要比某強上幾分？」
邛州巡檢使張勍，喝口酒咽肉，黝黑的臉上神色狐疑道
「太子若強令某等跟隨闖天龍關，某等不會有異議，只是比主帥強幾分的看法，從何而來？」
身側的益州路駐泊都監李渭，哈哈笑了幾聲道
「這是勸不動太子，被太子勸動了」
楊懷忠訕訕笑笑，半碗酒下肚，
探手把嵌在牙縫裡的肉筋摳了摳，嚼嚼咽下，嘆氣道
「能不到半個時辰拿下益州城，不是偶然，太子的謀算在某等之上，且對兵法的領悟、造詣，不是平常兵家可比」
天雄軍弩手都頭周文，抓了抓虬髯鬍須上的肉末，油手在身上蹭蹭，一口酒咽下，輕聲道
「據說他只看《道德經》，不知為何能通兵法，他才九歲，如何辦到的」
「方才他講，研習過多年兵法，下半句不講了，頗為詭異」
眾將領不解其意，不好追問，悶頭喝酒嚼肉。
過了半晌，楊懷忠神色黯然，語氣低沉，輕嘆道
「好在某等的死活，在這樣的人手裡攥著，想必不會輕易枉死，某等也算有好命，」
＊＊＊
大宋汴京，皇宮鹿苑、瓊林苑。
官家把手裡的紫雲英，隔著半人高的護欄丟在身前不遠處，
幾頭四處張望的梅花鹿看到，從遠處蹦跳著過來，
銜起一株紫雲英，仰頭踱步走開，
搶不到的，瞧見身穿海霞紅輕容紗縠子，劉娥的手裡握著紫雲英，
「呦呦」的鳴叫示意，
劉娥抿秀唇，用力把紫雲英丟遠，那頭鹿緩步走近，叼起仰頭跑遠。
官家捻髯背手，神態從容沉靜，挺秀若松柏，
低聲自語
「天龍關不比益州城，祐兒不知作何打算？」
劉娥撩撩鬢角碎發，看著幾頭鹿撒歡，語氣隨意道
「急腳遞昨日把消息往益州送，至於祐兒如何做選擇，官家攔不住，放棄太子之位當然是好的」
「若是真的以為能像拿下益州城那樣，拿下天龍關，祐兒的太子之位，會自然讓出來，合了官家的意思，再做打算」
官家瞥了眼劉娥，微笑道
「有張耆、周懷政、任守忠，與眾多驍勇將領陪葬，祐兒當能含笑九泉，不怨恨朕」
「官家九五之尊，統御四海，這樣做，未免太寵溺趙祐了」
雖然劉娥的語氣不無嫉妒，但是在官家聽來，頗為舒適，內心那一絲的愧疚全無，輕點頭道
「愛妃所言極是，朕確是太慣著他」
他把劉娥的纖纖玉手握住，輕撫道
「天龍關，建的精妙，用處非凡，果真是仙家之地」
劉娥的神色莫名，心頭沒來由的有了些許不適，
若是趙祐再次死而復生，如何是好？
若是死而復生後，遁向他國如何是好？
往官家身側貼了貼，低聲道
「現在的天氣，頗涼爽，祐兒的靈輿運回汴京安葬是否更為妥當？」
「妥當，落葉歸根嘛，葬在別處壞了天家的風水」
「官……奴婢只是被楊懷忠說動心了，所以覺得不如試試，解解燃眉之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過了眼前的兇險，再封回來就是」
「太子殿下是官家唯一的皇子，難道還能傳位宗人子？」
雖然周懷政講「官」字，聲若無，趙祐還是明白了，
把書丟在桌上，起身揉脖頸，伸懶腰，睡意闌珊
「本宮累了，休息」
「是」
瞧著周懷政撐地起身，趙祐念頭一動，問道
「這次闖天龍關，汝準備如何？」
「奴婢隨侍」
「汝今天收到的消息？」
「奴婢一直想隨侍，不離太子殿下半步」
想起前幾日與眾將領，談論參戰人員如何賞賜時，
驚得周懷政神色異常，幾次想往營帳外溜，
再看看他現在的恭謹模樣，想必是汴京那邊傳了信息過來，
內容應該是盡力勸太子退位，
勸不住的話，
進天龍關，隨侍太子。
在趙祐看來，
官家因為擔心他的安危，才派親信周懷政隨侍，
如果父子真正情深，那麼為何要讓太子退位？
趙祐退位了，
下一個太子怎麼上位？
什麼理由上位？
那只能是前太子病入膏肓，
或者如同西漢廢帝海昏侯劉賀一般，
在位27天，匪夷所思地有了，1127條罪狀，
平均下來每天要做令人瞠目結舌的40多條。
若是退了太子之位，唯有任人擺布，還能有個好嘛？
天家無父子……
趙祐暗暗嘆息，和衣而臥，片刻後，鼾聲輕微。
驛站的周圍區域，搭起了大片的營帳，
俯瞰，帳篷里的油燈火光，在暗夜裡若繁星滿天，綿延無盡與星空融合，
久久觀之，令人目眩神迷，
驛站周邊十里，已警戒，
無論是官員還是商販，俱都避開，到最近的驛站歇息。
楊懷忠回到大帳，內里燈火通明，
只見眾將士把酒言歡，一個個喝得醉眼迷離，
瞧著主帥進來，紛紛拱手致意。
「明日還要趕路，眾位喝得略多了」
烽鋪營都指揮孫昱，一口乾了碗裡的殘酒，頓了酒碗，
抬臂拭了拭流在下巴上的酒水，閉眼緩緩酒勁，大聲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再死也無憾」
嚼了口羊肉，輕聲道
「太子殿下今日怎麼回？」
楊懷忠明白，
眾將領對於九歲孩子帶著他們去送死，有頗多的怨氣，
雖然是雙份賞賜，讓人少了很多的懼意，
但是換個角度再想想，即使三份賞賜，
若是明知此去必死，
賞賜顯得不那麼舒心了。
馳騁沙場多年，在座的將領早已不懼生死，
視死如歸家，
雖然不滿，卻只能聽命行事，淡然處之，
否則豈不是違抗軍令、有意造反？
退一步講，
太子身份尊貴，
儲闈天脈尚不畏死，
他們這些人能陪葬太子是天賜的福分，
幾世也修不來這般的境遇，
人固有一死，現在可以選擇，自然莫名地興奮，
喝得酣暢淋漓，好似有些慶祝的成分在內。
瞧著孫昱並不是醉到胡說八道，楊懷忠喝了口酒，語氣淡淡
「忘了」
郭崇德吃了幾大口羊肉，喝乾碗裡的酒與郭崇訓示意，
拱手道
「眾位，某喝好了，告辭」
郭崇訓同樣拱手道
「告辭、告辭，某失陪」
眾將領紛紛拱手回禮。
瞧著二人晃晃悠悠出了營帳，孫昱打了個酒嗝道
「可以講了？」
楊懷忠嚼著羊肉道
「忘問了」
眾將領一愣，片刻後哈哈大笑聲此起彼伏。
「確實忘問了，天天問，問麻了」
楊懷忠不在意屬下的態度，出門在外，全憑大夥上下一心、同舟共濟，
所謂的主帥，只是朝廷給的稱號而已，
並不敢如宮裡派出的監軍一樣，鼻孔朝天、趾高氣揚。
他喝了口酒隨著眾人的笑聲道
「若是太子堅持帶著各位闖天龍關，確定攔不住」
「某覺得，與某帶著各位是一樣的，甚至要比某強上幾分？」
邛州巡檢使張勍，喝口酒咽肉，黝黑的臉上神色狐疑道
「太子若強令某等跟隨闖天龍關，某等不會有異議，只是比主帥強幾分的看法，從何而來？」
身側的益州路駐泊都監李渭，哈哈笑了幾聲道
「這是勸不動太子，被太子勸動了」
楊懷忠訕訕笑笑，半碗酒下肚，
探手把嵌在牙縫裡的肉筋摳了摳，嚼嚼咽下，嘆氣道
「能不到半個時辰拿下益州城，不是偶然，太子的謀算在某等之上，且對兵法的領悟、造詣，不是平常兵家可比」
天雄軍弩手都頭周文，抓了抓虬髯鬍須上的肉末，油手在身上蹭蹭，一口酒咽下，輕聲道
「據說他只看《道德經》，不知為何能通兵法，他才九歲，如何辦到的」
「方才他講，研習過多年兵法，下半句不講了，頗為詭異」
眾將領不解其意，不好追問，悶頭喝酒嚼肉。
過了半晌，楊懷忠神色黯然，語氣低沉，輕嘆道
「好在某等的死活，在這樣的人手裡攥著，想必不會輕易枉死，某等也算有好命，」
＊＊＊
大宋汴京，皇宮鹿苑、瓊林苑。
官家把手裡的紫雲英，隔著半人高的護欄丟在身前不遠處，
幾頭四處張望的梅花鹿看到，從遠處蹦跳著過來，
銜起一株紫雲英，仰頭踱步走開，
搶不到的，瞧見身穿海霞紅輕容紗縠子，劉娥的手裡握著紫雲英，
「呦呦」的鳴叫示意，
劉娥抿秀唇，用力把紫雲英丟遠，那頭鹿緩步走近，叼起仰頭跑遠。
官家捻髯背手，神態從容沉靜，挺秀若松柏，
低聲自語
「天龍關不比益州城，祐兒不知作何打算？」
劉娥撩撩鬢角碎發，看著幾頭鹿撒歡，語氣隨意道
「急腳遞昨日把消息往益州送，至於祐兒如何做選擇，官家攔不住，放棄太子之位當然是好的」
「若是真的以為能像拿下益州城那樣，拿下天龍關，祐兒的太子之位，會自然讓出來，合了官家的意思，再做打算」
官家瞥了眼劉娥，微笑道
「有張耆、周懷政、任守忠，與眾多驍勇將領陪葬，祐兒當能含笑九泉，不怨恨朕」
「官家九五之尊，統御四海，這樣做，未免太寵溺趙祐了」
雖然劉娥的語氣不無嫉妒，但是在官家聽來，頗為舒適，內心那一絲的愧疚全無，輕點頭道
「愛妃所言極是，朕確是太慣著他」
他把劉娥的纖纖玉手握住，輕撫道
「天龍關，建的精妙，用處非凡，果真是仙家之地」
劉娥的神色莫名，心頭沒來由的有了些許不適，
若是趙祐再次死而復生，如何是好？
若是死而復生後，遁向他國如何是好？
往官家身側貼了貼，低聲道
「現在的天氣，頗涼爽，祐兒的靈輿運回汴京安葬是否更為妥當？」
「妥當，落葉歸根嘛，葬在別處壞了天家的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