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兵者兇器
趙祐稍作沉吟，停止了講下半句，
繼續揮舞著手裡的《道德經》講兵法，
楊懷忠聽得雲裡霧裡，十足的迷茫，不知如何接腔，
臨來時想好的，如何巧妙地勸太子知退、以退為進，忘得乾乾淨淨，
尷尬在圓凳上，只顧著靜聽、認真思量。
突然想到，他知道太子手握的那本書上的一句話，
不失為閒扯的話題，
拱手道
「屬下讀過《道德經》，有一句話深有體會」
趙祐點點頭，溫聲道
「汝講來聽聽」
「兵者兇器」
「何謂兵者兇器？」
楊懷忠的神色嚴肅
「用兵者，好似握著一把兇猛的利刃，用得好，能令對方聞風喪膽、身心俱死，喪禮處之」
趙祐握著書，撓撓鼻子擋笑意，疑惑道
「若是用得不好呢？」
楊懷忠的神情，不怒自威
「那就是殺己的利器，同樣身心俱死」
雖然楊懷忠講了兩句不知所云的話，
但是在趙祐看來，他講出了兵法的表象，
對於不怎麼讀書的武將來講，頗為難得，
趙祐點點頭，贊道
「講得好」
楊懷忠不謙虛，拱手道
「太子殿下過譽」
趙祐略作思索道
「汝講出了兵法的關鍵，兵者凶也」
「本宮記得唐代禪宗，青原惟信禪師有句話」
「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參禪後，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
「歇息時，依然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
楊懷忠垂目想了一會兒，道
「屬下不懂」
趙祐笑了笑，語氣淡淡道
「這些嘛，是學禪那些人總結出來的悟道三層境，懂不懂無所謂的，汝又不去做和尚」
楊懷忠垂首微笑靦腆狀。
「但是本宮認為，汝征戰沙場十數年，偶爾會聽到一些兵法典故，想必考慮過看些兵書」
「有意或者無意間，拿來比照戰場局勢，定是困惑過」
「但是後來，決定走出兵書所講的框架，盡情施展想法」
「現在汝對用兵的理解，可以講，已經達到了悟道的第三境界，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
「汝認真想想，本宮講得對否？」
「是否有過茫然無措？」
「是否想過多看看兵書，最終是否決定不再糾結於兵書所講，只看眼前形勢，依從內心所想而行？」
楊懷忠下意識地認真思考一會兒，神色大悟，拱手趙祐道
「屬下確實如太子殿下所講，剛帶兵之時，頗為吃力，臨戰總有怯意」
「屬下以為是因為無學過兵法，內心無底的緣故，自此同僚講兵法的時候，總有意地聽聽」
「甚至帶了刀筆司在身邊，時時能聽幾句」
「結果，打起仗來一塌糊塗，偶爾甚至彷徨徘徊、不知所措，屢入險境」
「後來，索性一句兵法也不聽、不看，只關注眼前的戰場形勢，隨心所欲，竟然贏多敗少」
「如今職位已經升遷到了都部署」
趙祐執書朝他一指，贊道
「汝有天賦」
「汝這樣的大才，不是多領兵就能用兵如神，而是臨戰應變能力極強，輕易地能把以往經驗融會貫通，這是普通將領不可及之處」
楊懷忠的屬下們有機會就會給他講些順耳的話，
帶兵多年，聽到的恭維言辭數不勝數，
但今天誇他的是太子殿下，是大宋未來的官家，
並且明顯不是單純的溢美之辭，而是有理有據，
甚至每一句話都能使他在心中找到答案，
與太子所講完美契合，
這不是誇獎，這是太子在與他交心，
三十好幾的年歲，今日突然覺得與九歲太子之間有了種莫名的親切感，
他的心潮洶湧難平，面上不起微瀾，
楊懷忠此刻有了些，切身體會，
他覺得，這也許就是感人肺腑至深，使人喜怒無法形於色，
他拱手輕聲道
「太子殿下過譽，屬下愧不敢當」
周懷政對於楊懷忠頻頻拜見煩不勝煩，
黑塔一般的六尺漢子，
禁軍高級將領，
走到哪裡都滿臉的兇橫、殺意，
這一路上，
有時間就來找太子，
昨天來了四次，
有一搭沒一搭地把話扯到天龍關兇險無比上，
然後就開始暗示，太子是否有意退位，
太子敢退位嗎？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太子退位後到哪裡去？
這是有意攛掇小孩子去鑽棺材。
天龍關兇險不假，但是如果……假如……
萬一能闖出來呢？
雖然周懷政內心對楊懷忠無任何好印象，明白他來意不善，
但是持續幾天的說教，使他頗為心動，
也許太子退位後，會無事呢？
也許會賞賜京郊一套大宅子，安享餘年呢？
今日瞧著楊懷忠一句話接不上，內心暗笑，
這算是吃了太子的閉門羹，
但是看著楊懷忠的神色，似乎頗為感動。
以周懷政目前所處的位置，
他不能理解一個嗜殺成性的鐵血武將，被點到心頭軟弱處的感覺，
而這個點他的人是九歲的大宋太子，大宋未來的官家。
「太子殿下，時辰不早了，明日還要趕路」
楊懷忠陡然從深度迷思狀態中回過了神，
撩服，單膝跪地垂首拱手道
「屬下告退」
周懷政鄙夷的眼神追著消失在門口的楊懷忠，
收了視線，低語道
「不知他講得是否為真？」
趙祐笑得全身發顫
「兵者凶……兇器……真乃天才也」
方才趙祐對楊懷忠講的話，可以套用在任何事上，
只要楊懷忠把話講得直白，
只要不是理解上，有重大的謬誤，
只要不把兵法講驢唇馬嘴，
那麼就是第三重境界，就是至高境界。
試問他是不是在講兵者兇器？
是不是在講兵法？
是不是看山還是山，水是水？
並且神志清醒，無精神障礙，
引經據典除了顯斯文，還能唬人
現在來看，楊懷忠顯了斯文，
趙祐唬了人。
「什麼？什麼真？」
趙祐納悶，略帶困惑道
「汝講什麼？」
周懷政神色一緊，懼怕太子再次岔開話題，講些大逆之言，
急切道
「無、無，奴婢多嘴，奴婢有罪」
講完，撲通一聲，跪地垂首不語，
「疼不疼？」
周懷政這一下確實磕得膝蓋劇痛，點頭道
「有些」
「主動退位有什麼好處？」
「奴婢……奴婢感覺這麼些天，楊懷忠講得有些道理」
「天龍關過於兇險，開打後，恐怕會有所閃失」
「所以奴婢覺得不如主動退位」
「畢竟太子殿下是官家的血脈」
趙祐的神色陰晴不定，過了會兒，輕嘆道
「最是無情帝王家」
他話鋒一轉，探身看著周懷政，肅容道
「悄悄告訴本宮，誰授意汝這麼講的？」
繼續揮舞著手裡的《道德經》講兵法，
楊懷忠聽得雲裡霧裡，十足的迷茫，不知如何接腔，
臨來時想好的，如何巧妙地勸太子知退、以退為進，忘得乾乾淨淨，
尷尬在圓凳上，只顧著靜聽、認真思量。
突然想到，他知道太子手握的那本書上的一句話，
不失為閒扯的話題，
拱手道
「屬下讀過《道德經》，有一句話深有體會」
趙祐點點頭，溫聲道
「汝講來聽聽」
「兵者兇器」
「何謂兵者兇器？」
楊懷忠的神色嚴肅
「用兵者，好似握著一把兇猛的利刃，用得好，能令對方聞風喪膽、身心俱死，喪禮處之」
趙祐握著書，撓撓鼻子擋笑意，疑惑道
「若是用得不好呢？」
楊懷忠的神情，不怒自威
「那就是殺己的利器，同樣身心俱死」
雖然楊懷忠講了兩句不知所云的話，
但是在趙祐看來，他講出了兵法的表象，
對於不怎麼讀書的武將來講，頗為難得，
趙祐點點頭，贊道
「講得好」
楊懷忠不謙虛，拱手道
「太子殿下過譽」
趙祐略作思索道
「汝講出了兵法的關鍵，兵者凶也」
「本宮記得唐代禪宗，青原惟信禪師有句話」
「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參禪後，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
「歇息時，依然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
楊懷忠垂目想了一會兒，道
「屬下不懂」
趙祐笑了笑，語氣淡淡道
「這些嘛，是學禪那些人總結出來的悟道三層境，懂不懂無所謂的，汝又不去做和尚」
楊懷忠垂首微笑靦腆狀。
「但是本宮認為，汝征戰沙場十數年，偶爾會聽到一些兵法典故，想必考慮過看些兵書」
「有意或者無意間，拿來比照戰場局勢，定是困惑過」
「但是後來，決定走出兵書所講的框架，盡情施展想法」
「現在汝對用兵的理解，可以講，已經達到了悟道的第三境界，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
「汝認真想想，本宮講得對否？」
「是否有過茫然無措？」
「是否想過多看看兵書，最終是否決定不再糾結於兵書所講，只看眼前形勢，依從內心所想而行？」
楊懷忠下意識地認真思考一會兒，神色大悟，拱手趙祐道
「屬下確實如太子殿下所講，剛帶兵之時，頗為吃力，臨戰總有怯意」
「屬下以為是因為無學過兵法，內心無底的緣故，自此同僚講兵法的時候，總有意地聽聽」
「甚至帶了刀筆司在身邊，時時能聽幾句」
「結果，打起仗來一塌糊塗，偶爾甚至彷徨徘徊、不知所措，屢入險境」
「後來，索性一句兵法也不聽、不看，只關注眼前的戰場形勢，隨心所欲，竟然贏多敗少」
「如今職位已經升遷到了都部署」
趙祐執書朝他一指，贊道
「汝有天賦」
「汝這樣的大才，不是多領兵就能用兵如神，而是臨戰應變能力極強，輕易地能把以往經驗融會貫通，這是普通將領不可及之處」
楊懷忠的屬下們有機會就會給他講些順耳的話，
帶兵多年，聽到的恭維言辭數不勝數，
但今天誇他的是太子殿下，是大宋未來的官家，
並且明顯不是單純的溢美之辭，而是有理有據，
甚至每一句話都能使他在心中找到答案，
與太子所講完美契合，
這不是誇獎，這是太子在與他交心，
三十好幾的年歲，今日突然覺得與九歲太子之間有了種莫名的親切感，
他的心潮洶湧難平，面上不起微瀾，
楊懷忠此刻有了些，切身體會，
他覺得，這也許就是感人肺腑至深，使人喜怒無法形於色，
他拱手輕聲道
「太子殿下過譽，屬下愧不敢當」
周懷政對於楊懷忠頻頻拜見煩不勝煩，
黑塔一般的六尺漢子，
禁軍高級將領，
走到哪裡都滿臉的兇橫、殺意，
這一路上，
有時間就來找太子，
昨天來了四次，
有一搭沒一搭地把話扯到天龍關兇險無比上，
然後就開始暗示，太子是否有意退位，
太子敢退位嗎？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太子退位後到哪裡去？
這是有意攛掇小孩子去鑽棺材。
天龍關兇險不假，但是如果……假如……
萬一能闖出來呢？
雖然周懷政內心對楊懷忠無任何好印象，明白他來意不善，
但是持續幾天的說教，使他頗為心動，
也許太子退位後，會無事呢？
也許會賞賜京郊一套大宅子，安享餘年呢？
今日瞧著楊懷忠一句話接不上，內心暗笑，
這算是吃了太子的閉門羹，
但是看著楊懷忠的神色，似乎頗為感動。
以周懷政目前所處的位置，
他不能理解一個嗜殺成性的鐵血武將，被點到心頭軟弱處的感覺，
而這個點他的人是九歲的大宋太子，大宋未來的官家。
「太子殿下，時辰不早了，明日還要趕路」
楊懷忠陡然從深度迷思狀態中回過了神，
撩服，單膝跪地垂首拱手道
「屬下告退」
周懷政鄙夷的眼神追著消失在門口的楊懷忠，
收了視線，低語道
「不知他講得是否為真？」
趙祐笑得全身發顫
「兵者凶……兇器……真乃天才也」
方才趙祐對楊懷忠講的話，可以套用在任何事上，
只要楊懷忠把話講得直白，
只要不是理解上，有重大的謬誤，
只要不把兵法講驢唇馬嘴，
那麼就是第三重境界，就是至高境界。
試問他是不是在講兵者兇器？
是不是在講兵法？
是不是看山還是山，水是水？
並且神志清醒，無精神障礙，
引經據典除了顯斯文，還能唬人
現在來看，楊懷忠顯了斯文，
趙祐唬了人。
「什麼？什麼真？」
趙祐納悶，略帶困惑道
「汝講什麼？」
周懷政神色一緊，懼怕太子再次岔開話題，講些大逆之言，
急切道
「無、無，奴婢多嘴，奴婢有罪」
講完，撲通一聲，跪地垂首不語，
「疼不疼？」
周懷政這一下確實磕得膝蓋劇痛，點頭道
「有些」
「主動退位有什麼好處？」
「奴婢……奴婢感覺這麼些天，楊懷忠講得有些道理」
「天龍關過於兇險，開打後，恐怕會有所閃失」
「所以奴婢覺得不如主動退位」
「畢竟太子殿下是官家的血脈」
趙祐的神色陰晴不定，過了會兒，輕嘆道
「最是無情帝王家」
他話鋒一轉，探身看著周懷政，肅容道
「悄悄告訴本宮，誰授意汝這麼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