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卦
趙祐肅容道
「汝死時四十二歲」
周懷政忍著笑，低頭沉默。
「何不猜猜為何而死？」
周懷政笑得愉快，料不到太子早起就有這般的好興致，
隨口輕聲道
「病死？」
「謀逆」
周懷政嚇得倒抽一口冷氣，
太子拿他逗趣的話題，強度太大了，
他往床榻邊蹭了蹭，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這……這……這種話要命的，傳出去，奴婢死定了」
「不想聽因為什麼？吾算卦很準的」
周懷政神色悽苦，暗暗哀嘆，
是不是無意中吵醒了太子，導致他有了起床氣？
只能怔怔地點點頭。
「官家病重，汝與寇準串通欲廢劉皇后，奉官家為太上皇，傳位太子」
周懷政嚇得眼淚瞬間濺出了眼眶，
顧不得拭，叩拜在地，泣聲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這樣的話萬不可再講」
「奴婢雖然與太子殿下投緣，親近，甚至偶爾聊些僭越的話題」
「但是伺候殿下周到，是有理由的」
「此中緣由想必太子殿下再清楚不過」
「奴婢與太子可謂君子之交淡如水」
「奴婢從未想過要與寇準串通，廢劉皇后」
「奴婢與寇準並不熟識，只是偶爾交談，更談不上生死之交」
「雖然官家對待太子手段不雅，但是官家確實無重病」
「傳位太子殿下，無可能，請太子殿下慎重」
「留奴婢這條命，才能繼續伺候太子殿下」
周懷政哆嗦著手從衣襟里掏出一匣子，打開，
裡面是幾顆黑丸，他含了一顆，忍著奇怪味道，低聲道
「百丈關到天龍關總有濃霧，據說這霧裡有瘴氣，瘴氣會使人譫妄，這是避瘴丸，太子殿下含一丸，不要再講了」
趙祐明白是嚇到他了，捏過一顆揉碎蠟封，含在嘴裡，有種喝口辣酒，嚼口蒜的感覺
「什麼玩意兒？」
周懷政收了匣子在衣襟里，道
「這是避瘴丸，專門為太子殿下精研的」
「什麼成分？」
「雄黃占四、蒼朮占三、蒜泥占二、雷公藤與白陶土占一」
趙祐一口吐到地上，道
「雄黃與雷公藤有毒，用得著了再服用，萬不可服用多了，否則會慢性中毒，無知無覺早死」
「吐了吐了，快點」
周懷政乾咳了幾聲，吐了出來，依舊戰戰兢兢道
「剛才……剛才的那些言語，太子殿下萬不可再講了」
「汝誤會了」
趙祐掰著小小手指，一根一根伸展，給他解釋
「首先，方才所講的太子，不是本宮」
周懷政瞠目，正要疑問，趙祐擺手道
「聽本宮講完」
「汝想想，本宮五月時，已經死了，本宮算的是，無本宮存在的大宋，太子並不是吾」
「按照汝的理解，劉娘娘現在還不是皇后，何來廢后？」
「第三，汝的職位遠遠達不到可以控制皇宮兵力的地步，怎麼廢后？又怎麼奉官家為太上皇，扶太子上位？」
「明白否？」
這些話使周懷政一臉茫然，完全不知所以然，
趙祐無奈，只能安慰道
「算卦嘛，總是算很久以後的事，哪有算明日之事，汝不必要這般的驚訝」
周懷政鬆了口氣，
確實欠思慮了，太子講的話，明顯不是指的現在，
未來嘛，胡扯一些，悄聲逗趣，並無所謂，
可是……他慌道
「還有太子？那……」
趙祐笑的悠然，道
「本宮在，自然不會再有太子，與本宮有關的都變了」
周懷政雖然不是迷信之人，但是太子死而復生是事實，
內心早已有頗多的惶惑。
太子此刻講，他是謀逆而死，
不如順著太子的興致，聽他早些講完，
自身解惑，
同時遂了太子的興致，
也能早些脫身，以免因此，得了暗中而來的禍事。
周懷政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悄聲道
「某死的慘不慘？」
「辰時鬼頭刀先斷首於拱宸門外，午時分屍鋸，肢解四肢為八塊，未時人骨碓搗髓，骨肉入臼搗二百杵成糜，送給其他宦官食用，首級懸宣德門示眾三日」
趙祐拍拍他的肩頭，安慰道
「先斬首，然後肢解搗泥，不是活體肢解」
周懷政一臉的驚懼，眼神空洞、直視前方，瞠目不語。
「不過，本宮分析，劉娘娘殺汝，拿汝的肉糜賜諸宦，是殺雞儆猴，震懾官家舊臣」
「劉娘娘要垂簾聽政？」
周懷政的聲線如蚊
「如何辦到的？」
趙祐低眉沉吟少頃，道
「這些很難講，歷朝歷代都是這樣過來的」
「權力制衡失效，一家獨大，那麼官家會很自然的病重，劉娘娘順理成章地掌握實權」
「也許汝不開竅，不願歸附，或者劉娘娘信不過汝」
「汝的錯處在於，手中的權力巨大，擋了劉娘娘的路」
「劉娘娘已掌控大局，所以汝就謀反了，不反也反，只是找一個殺汝的理由而已」
「搗骨肉做糜，讓眾宦分食，那只是物盡其用」
周懷政完全懵了，一臉的愕然，恍惚間，囁嚅道
「奴婢只是押班，如何會擋了劉娘娘的路？」
「只是押班當然不會，就像大象從來不會知道踩死了一隻螞蟻」
「汝，謀反時，職位副都知，但是已架空都知江德元，在官家支持下，完全掌控皇城司，劉娘娘見官家也要賄賂汝百金」
「官家身體康健，如何會重病？」
趙祐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片刻後，神色嚴肅，語氣冷淡道
「權力的誘惑與甘爽絕對勝過大宋的茶中聖品，龍團勝雪，千百倍，汝雖是押班，這點必然也感觸良多」
「權力能讓人瘋狂，為之不懼生死、不顧一切，視對手若草芥、螻蟻」
「重病嘛，當然不難」
雲裡霧裡的一通，全是大逆之言，
但對方是太子，如果有罪責，講者無罪，聽者大逆，
周懷政快要把衣角搓出朵花來的時候，終於緩過神，
念頭一動，明白了些什麼，輕聲道
「太子殿下如今的境況，保自身尚且艱難，奴婢覺得還是勿要有非分之想」
趙祐微笑，一臉認真地緩緩點點頭，
周懷政繼續悄聲道
「某隻是不想死，所以對太子殿下伺候周到，希望太子殿下平安，並無其他打算，更無要謀逆的想法，以後同樣不會有」
趙祐輕嘆一聲，贊道
「汝是忠臣，官家瀕死，大勢已定，依然為官家拼命，做最後掙扎」
「汝，不枉官家幾十年的寵信」
周懷政暗暗喘息片刻，待情緒稍適，垂目朗聲道
「奴婢這就去給太子殿下準備早膳」
「剝一些堅果，本宮嘴饞了」
「是」
司馬光《涑水記聞》有載：懷政謀誅丁謂，復相寇準，奉真宗為太上皇，傳位太子。使楊崇勛告變於謂，謂夜乘犢車，挾崇勛叩禁門奏之。及旦，誅懷政於拱宸門外，醢其肉以賜諸宦者。
「汝死時四十二歲」
周懷政忍著笑，低頭沉默。
「何不猜猜為何而死？」
周懷政笑得愉快，料不到太子早起就有這般的好興致，
隨口輕聲道
「病死？」
「謀逆」
周懷政嚇得倒抽一口冷氣，
太子拿他逗趣的話題，強度太大了，
他往床榻邊蹭了蹭，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這……這……這種話要命的，傳出去，奴婢死定了」
「不想聽因為什麼？吾算卦很準的」
周懷政神色悽苦，暗暗哀嘆，
是不是無意中吵醒了太子，導致他有了起床氣？
只能怔怔地點點頭。
「官家病重，汝與寇準串通欲廢劉皇后，奉官家為太上皇，傳位太子」
周懷政嚇得眼淚瞬間濺出了眼眶，
顧不得拭，叩拜在地，泣聲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這樣的話萬不可再講」
「奴婢雖然與太子殿下投緣，親近，甚至偶爾聊些僭越的話題」
「但是伺候殿下周到，是有理由的」
「此中緣由想必太子殿下再清楚不過」
「奴婢與太子可謂君子之交淡如水」
「奴婢從未想過要與寇準串通，廢劉皇后」
「奴婢與寇準並不熟識，只是偶爾交談，更談不上生死之交」
「雖然官家對待太子手段不雅，但是官家確實無重病」
「傳位太子殿下，無可能，請太子殿下慎重」
「留奴婢這條命，才能繼續伺候太子殿下」
周懷政哆嗦著手從衣襟里掏出一匣子，打開，
裡面是幾顆黑丸，他含了一顆，忍著奇怪味道，低聲道
「百丈關到天龍關總有濃霧，據說這霧裡有瘴氣，瘴氣會使人譫妄，這是避瘴丸，太子殿下含一丸，不要再講了」
趙祐明白是嚇到他了，捏過一顆揉碎蠟封，含在嘴裡，有種喝口辣酒，嚼口蒜的感覺
「什麼玩意兒？」
周懷政收了匣子在衣襟里，道
「這是避瘴丸，專門為太子殿下精研的」
「什麼成分？」
「雄黃占四、蒼朮占三、蒜泥占二、雷公藤與白陶土占一」
趙祐一口吐到地上，道
「雄黃與雷公藤有毒，用得著了再服用，萬不可服用多了，否則會慢性中毒，無知無覺早死」
「吐了吐了，快點」
周懷政乾咳了幾聲，吐了出來，依舊戰戰兢兢道
「剛才……剛才的那些言語，太子殿下萬不可再講了」
「汝誤會了」
趙祐掰著小小手指，一根一根伸展，給他解釋
「首先，方才所講的太子，不是本宮」
周懷政瞠目，正要疑問，趙祐擺手道
「聽本宮講完」
「汝想想，本宮五月時，已經死了，本宮算的是，無本宮存在的大宋，太子並不是吾」
「按照汝的理解，劉娘娘現在還不是皇后，何來廢后？」
「第三，汝的職位遠遠達不到可以控制皇宮兵力的地步，怎麼廢后？又怎麼奉官家為太上皇，扶太子上位？」
「明白否？」
這些話使周懷政一臉茫然，完全不知所以然，
趙祐無奈，只能安慰道
「算卦嘛，總是算很久以後的事，哪有算明日之事，汝不必要這般的驚訝」
周懷政鬆了口氣，
確實欠思慮了，太子講的話，明顯不是指的現在，
未來嘛，胡扯一些，悄聲逗趣，並無所謂，
可是……他慌道
「還有太子？那……」
趙祐笑的悠然，道
「本宮在，自然不會再有太子，與本宮有關的都變了」
周懷政雖然不是迷信之人，但是太子死而復生是事實，
內心早已有頗多的惶惑。
太子此刻講，他是謀逆而死，
不如順著太子的興致，聽他早些講完，
自身解惑，
同時遂了太子的興致，
也能早些脫身，以免因此，得了暗中而來的禍事。
周懷政抹了抹眼角的淚水，悄聲道
「某死的慘不慘？」
「辰時鬼頭刀先斷首於拱宸門外，午時分屍鋸，肢解四肢為八塊，未時人骨碓搗髓，骨肉入臼搗二百杵成糜，送給其他宦官食用，首級懸宣德門示眾三日」
趙祐拍拍他的肩頭，安慰道
「先斬首，然後肢解搗泥，不是活體肢解」
周懷政一臉的驚懼，眼神空洞、直視前方，瞠目不語。
「不過，本宮分析，劉娘娘殺汝，拿汝的肉糜賜諸宦，是殺雞儆猴，震懾官家舊臣」
「劉娘娘要垂簾聽政？」
周懷政的聲線如蚊
「如何辦到的？」
趙祐低眉沉吟少頃，道
「這些很難講，歷朝歷代都是這樣過來的」
「權力制衡失效，一家獨大，那麼官家會很自然的病重，劉娘娘順理成章地掌握實權」
「也許汝不開竅，不願歸附，或者劉娘娘信不過汝」
「汝的錯處在於，手中的權力巨大，擋了劉娘娘的路」
「劉娘娘已掌控大局，所以汝就謀反了，不反也反，只是找一個殺汝的理由而已」
「搗骨肉做糜，讓眾宦分食，那只是物盡其用」
周懷政完全懵了，一臉的愕然，恍惚間，囁嚅道
「奴婢只是押班，如何會擋了劉娘娘的路？」
「只是押班當然不會，就像大象從來不會知道踩死了一隻螞蟻」
「汝，謀反時，職位副都知，但是已架空都知江德元，在官家支持下，完全掌控皇城司，劉娘娘見官家也要賄賂汝百金」
「官家身體康健，如何會重病？」
趙祐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片刻後，神色嚴肅，語氣冷淡道
「權力的誘惑與甘爽絕對勝過大宋的茶中聖品，龍團勝雪，千百倍，汝雖是押班，這點必然也感觸良多」
「權力能讓人瘋狂，為之不懼生死、不顧一切，視對手若草芥、螻蟻」
「重病嘛，當然不難」
雲裡霧裡的一通，全是大逆之言，
但對方是太子，如果有罪責，講者無罪，聽者大逆，
周懷政快要把衣角搓出朵花來的時候，終於緩過神，
念頭一動，明白了些什麼，輕聲道
「太子殿下如今的境況，保自身尚且艱難，奴婢覺得還是勿要有非分之想」
趙祐微笑，一臉認真地緩緩點點頭，
周懷政繼續悄聲道
「某隻是不想死，所以對太子殿下伺候周到，希望太子殿下平安，並無其他打算，更無要謀逆的想法，以後同樣不會有」
趙祐輕嘆一聲，贊道
「汝是忠臣，官家瀕死，大勢已定，依然為官家拼命，做最後掙扎」
「汝，不枉官家幾十年的寵信」
周懷政暗暗喘息片刻，待情緒稍適，垂目朗聲道
「奴婢這就去給太子殿下準備早膳」
「剝一些堅果，本宮嘴饞了」
「是」
司馬光《涑水記聞》有載：懷政謀誅丁謂，復相寇準，奉真宗為太上皇，傳位太子。使楊崇勛告變於謂，謂夜乘犢車，挾崇勛叩禁門奏之。及旦，誅懷政於拱宸門外，醢其肉以賜諸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