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忠言逆耳
楊懷忠躬身拱手，道
「回太子殿下的話，這樣的兵士想必不會多，但定是有的，不知需要他們多久趕到？」
趙祐垂目思量了少頃，道
「吾等的騎兵，後面跟隨有補給隊伍，要慢一些」
「讓他們輕裝快馬，驛站換馬，趕上吾等，每人賞錢一貫」
「參戰的每人賞錢五貫，其他的賞賜與此次參戰兵士一樣待遇，朝廷的賞賜依然是另算」
「是」
「事不宜遲，儘快出發，如果王鸕鶿與雅州周邊四國聯繫上，拿百萬斤成品茶做籌碼，四國有可能會動心、出兵，到時一發不可收拾」
「是」
半個時辰，趙祐部與楊懷忠部，挑選出三千餘精銳騎兵整裝完畢，
上路疾行。
九歲趙祐在縱馬馳騁的眾騎兵里，身形顯得分外顯眼，
體重輕盈，馬匹跑起來也輕快，
雖然騎兵們奮力追趕，他卻能始終保持在前列，
平原上，馬匹充分發揮了速度的優勢，
中途兩次休息、補給，
隨著不斷變換的曠野漸漸被甩在身後，
不到兩個時辰，就到了新津驛區域，
在驛站充分休息、補給，繼續快馬加鞭趕路。
離益州城越遠，道路越窄，
所謂的道路，漸漸地看起來，只是蜿蜒到天際的土黃色線條，
讓人有了許多的無力感，
但是目的地已明確，使將士們心頭多了些振奮，甚至期待。
穿越火井戍區域的密林、山間的崎嶇小路，到了百丈關，
關隘的守將知道太子來了，率領眾將士出關單膝跪地迎接，
趙祐簡單致禮後，客套幾句，入關，
找了片視野開闊的平整高地，餵馬，補給，休息。
趙祐嚼著嘴裡的特製乾糧，
瞧見楊懷忠走到身邊坐下，吃乾糧喝水，
趙祐莞爾笑道
「太子是否讓汝失望？」
楊懷忠本是過來無話找話講，
希望能探出些太子現在的口風，
是否對先前的提議有所思慮，有意接受，
先閒扯一番，再有意無意地講出想說的意思。
太子這樣一句話，使他愣住了，
他停了咀嚼，有些心澀，
此話有兩層意思，
第一，是他建議趙祐放棄太子之位，而趙祐堅持己見，是否令他失望，
第二，是正面的，太子與兵士們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是否令他滿意，而不是當初的輕視，
楊懷忠喝口水，咽了咽乾糧，拱手肅聲，道
「太子殿下的意志力堅逾金石，非，常人所能及，同行將士俱都十足的佩服」
「因為跟隨的是太子殿下，並且這次闖飛龍關的賞賜規格已經宣布，他們的鬥志從未有過這般旺盛，堪稱龍精虎猛」
他的話鋒陡轉，輕聲道
「但是有些話，屬下不得不講」
楊懷忠的逆耳在前，甘飴繼後，趙祐不在乎，
大戰在即，需要患難與共、互交生死，
能多聊聊天再好不過，
他咬了口乾糧，漫不經心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宮只是太子而已，更不用有所顧忌」
「有些話，不妨直說，本宮雖然年幼，但無法容忍的事很少」
楊懷忠訕訕地笑，輕聲道
「有些將士私下裡講，某久經沙場，勝多敗少，全憑勇猛無畏，或者是嗜殺」
趙祐輕輕點頭
「嗯嗯，本宮聽說過」
楊懷忠神色發怔，臉上堆出的笑容有些繃不住的要冷，
瞧見太子仔細嚼著乾糧，神色從容，
想必只是隨口接腔，並無輕視意味，
更無敵意。
他的本意想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暗示，太子殿下年紀尚幼，卻這般的堅強，果敢，
但是某更厲害，某殺人無數，
然後再講一些天龍關的兇險，
使太子權衡再三後，無計可施，
而後徹底地看清事實，掂量出自身有多少分量，
最終知難而退，安然退位，回汴京享清福，
此後，他得到官家與劉娘娘的青睞，
青雲直上九萬里。
可是趙祐講，聽說過，語氣平淡得讓人內心發癢，
誰會這般的缺德，
對九歲的太子講，某某武將如何在戰場虐殺降卒，
各種花樣，花式堆屍玩，
豈不令太子晚上睡不著，做噩夢，
甚至嚇得尿床什麼的？
他拱手謙虛道
「不知太子殿下如何得知某的這些小事？」
趙祐塞上了瓷瓶的蓋子，瞥了眼楊懷忠，
神色如常，語氣淡然
「事不小，汝確實驍勇善戰，但是人定勝天」
「本宮要親眼看一看天龍關如何的兇險，再仔細做打算」
講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乾糧沫沫，環顧朗聲道
「傳令下去，今晚在此地搭營帳休息，安排夜間輪值，十里內安排斥候，注意戒備」
「是」
瞧著傳令官拍馬遠去，趙祐看了眼跟隨身後的楊懷忠道
「汝的智勇雙全、萬夫莫敵，本宮敬仰」
楊懷忠內心一暖，躬身拱手道
「太子殿下過譽」
「此次飛龍關，本宮志在必得，汝聽從本宮指令即可，莫要有其他想法，否則會影響了判斷，弱了汝的勇意，有可能葬身飛龍關」
楊懷忠的心頭再一緊，瞬間驚得錯愕當場，
這樣的話，
在他還是新兵時，
太宗南征，御前誓師，
太宗當眾親口講過一次，
那時聽來膽寒敬畏，眼眶發熱，
現在趙祐這般講，竟然有恍如當初的感覺，
那是至道二年（公元996年），
党項李繼遷部，圍攻靈州，
太宗發五路大軍征討，
結果全軍潰散，最近的部隊離靈州僅僅六十里，
但因糧車被燒，通信斷絕，只能望城興嘆，
最終，靈州的水源、補給被李繼遷部截斷，
城中守軍瀕臨絕境，
不多久，城中糧盡，百姓易子而食，
柴薪斷絕，守軍析骸而爨，慘狀震動朝野。
結局是，党項李繼遷部奪取靈州，改稱西平府，成為西夏建國的首都，
大宋喪失了掌控河套平原的最後據點，斷右臂格局形成。
此時，楊懷忠不知是悲還是喜，
閉眼苦悶，呆立片刻後，無奈嘆息，單膝跪地，躬身拱手道
「屬下謹遵太子令」
＊＊＊
「想家了？」
此話從九歲孩子嘴裡問出來，頗顯得怪異，
但是問話的是大宋太子，似乎並無不妥。
趙祐問的是，
在營帳門口蹲臥，
兩眼發直，呆呆的看著營帳外，
不時的輕聲哀嘆，
二十六歲的周懷政，
「奴婢……奴婢吵醒太子殿下」
周懷政驚得翻身跪地，慌聲道
「請太子殿下治罪」
營帳里，在辰時不多的光線下，趙祐攤掌多次，舒緩睡覺時壓麻的右手，
拉過靠枕墊在身後，倚靠在臥榻上，看著周懷政，微笑道
「無罪，跟隨本宮幾個月了，汝從未吵醒過本宮，今日同樣」
「昨晚在夢中，給汝算了一卦」
周懷政坐起身，繼續蹲臥狀，
聽此話，太子殿下定是要逗他玩，也就不言語，噙笑靜聽。
「過來、過來，悄悄告訴汝，否則被人聽去了，汝小命不保」
周懷政四肢並用，爬到趙祐的臥榻邊，垂首跪坐悄聲道
「奴婢謝太子殿下賜卦」
「回太子殿下的話，這樣的兵士想必不會多，但定是有的，不知需要他們多久趕到？」
趙祐垂目思量了少頃，道
「吾等的騎兵，後面跟隨有補給隊伍，要慢一些」
「讓他們輕裝快馬，驛站換馬，趕上吾等，每人賞錢一貫」
「參戰的每人賞錢五貫，其他的賞賜與此次參戰兵士一樣待遇，朝廷的賞賜依然是另算」
「是」
「事不宜遲，儘快出發，如果王鸕鶿與雅州周邊四國聯繫上，拿百萬斤成品茶做籌碼，四國有可能會動心、出兵，到時一發不可收拾」
「是」
半個時辰，趙祐部與楊懷忠部，挑選出三千餘精銳騎兵整裝完畢，
上路疾行。
九歲趙祐在縱馬馳騁的眾騎兵里，身形顯得分外顯眼，
體重輕盈，馬匹跑起來也輕快，
雖然騎兵們奮力追趕，他卻能始終保持在前列，
平原上，馬匹充分發揮了速度的優勢，
中途兩次休息、補給，
隨著不斷變換的曠野漸漸被甩在身後，
不到兩個時辰，就到了新津驛區域，
在驛站充分休息、補給，繼續快馬加鞭趕路。
離益州城越遠，道路越窄，
所謂的道路，漸漸地看起來，只是蜿蜒到天際的土黃色線條，
讓人有了許多的無力感，
但是目的地已明確，使將士們心頭多了些振奮，甚至期待。
穿越火井戍區域的密林、山間的崎嶇小路，到了百丈關，
關隘的守將知道太子來了，率領眾將士出關單膝跪地迎接，
趙祐簡單致禮後，客套幾句，入關，
找了片視野開闊的平整高地，餵馬，補給，休息。
趙祐嚼著嘴裡的特製乾糧，
瞧見楊懷忠走到身邊坐下，吃乾糧喝水，
趙祐莞爾笑道
「太子是否讓汝失望？」
楊懷忠本是過來無話找話講，
希望能探出些太子現在的口風，
是否對先前的提議有所思慮，有意接受，
先閒扯一番，再有意無意地講出想說的意思。
太子這樣一句話，使他愣住了，
他停了咀嚼，有些心澀，
此話有兩層意思，
第一，是他建議趙祐放棄太子之位，而趙祐堅持己見，是否令他失望，
第二，是正面的，太子與兵士們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是否令他滿意，而不是當初的輕視，
楊懷忠喝口水，咽了咽乾糧，拱手肅聲，道
「太子殿下的意志力堅逾金石，非，常人所能及，同行將士俱都十足的佩服」
「因為跟隨的是太子殿下，並且這次闖飛龍關的賞賜規格已經宣布，他們的鬥志從未有過這般旺盛，堪稱龍精虎猛」
他的話鋒陡轉，輕聲道
「但是有些話，屬下不得不講」
楊懷忠的逆耳在前，甘飴繼後，趙祐不在乎，
大戰在即，需要患難與共、互交生死，
能多聊聊天再好不過，
他咬了口乾糧，漫不經心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宮只是太子而已，更不用有所顧忌」
「有些話，不妨直說，本宮雖然年幼，但無法容忍的事很少」
楊懷忠訕訕地笑，輕聲道
「有些將士私下裡講，某久經沙場，勝多敗少，全憑勇猛無畏，或者是嗜殺」
趙祐輕輕點頭
「嗯嗯，本宮聽說過」
楊懷忠神色發怔，臉上堆出的笑容有些繃不住的要冷，
瞧見太子仔細嚼著乾糧，神色從容，
想必只是隨口接腔，並無輕視意味，
更無敵意。
他的本意想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暗示，太子殿下年紀尚幼，卻這般的堅強，果敢，
但是某更厲害，某殺人無數，
然後再講一些天龍關的兇險，
使太子權衡再三後，無計可施，
而後徹底地看清事實，掂量出自身有多少分量，
最終知難而退，安然退位，回汴京享清福，
此後，他得到官家與劉娘娘的青睞，
青雲直上九萬里。
可是趙祐講，聽說過，語氣平淡得讓人內心發癢，
誰會這般的缺德，
對九歲的太子講，某某武將如何在戰場虐殺降卒，
各種花樣，花式堆屍玩，
豈不令太子晚上睡不著，做噩夢，
甚至嚇得尿床什麼的？
他拱手謙虛道
「不知太子殿下如何得知某的這些小事？」
趙祐塞上了瓷瓶的蓋子，瞥了眼楊懷忠，
神色如常，語氣淡然
「事不小，汝確實驍勇善戰，但是人定勝天」
「本宮要親眼看一看天龍關如何的兇險，再仔細做打算」
講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乾糧沫沫，環顧朗聲道
「傳令下去，今晚在此地搭營帳休息，安排夜間輪值，十里內安排斥候，注意戒備」
「是」
瞧著傳令官拍馬遠去，趙祐看了眼跟隨身後的楊懷忠道
「汝的智勇雙全、萬夫莫敵，本宮敬仰」
楊懷忠內心一暖，躬身拱手道
「太子殿下過譽」
「此次飛龍關，本宮志在必得，汝聽從本宮指令即可，莫要有其他想法，否則會影響了判斷，弱了汝的勇意，有可能葬身飛龍關」
楊懷忠的心頭再一緊，瞬間驚得錯愕當場，
這樣的話，
在他還是新兵時，
太宗南征，御前誓師，
太宗當眾親口講過一次，
那時聽來膽寒敬畏，眼眶發熱，
現在趙祐這般講，竟然有恍如當初的感覺，
那是至道二年（公元996年），
党項李繼遷部，圍攻靈州，
太宗發五路大軍征討，
結果全軍潰散，最近的部隊離靈州僅僅六十里，
但因糧車被燒，通信斷絕，只能望城興嘆，
最終，靈州的水源、補給被李繼遷部截斷，
城中守軍瀕臨絕境，
不多久，城中糧盡，百姓易子而食，
柴薪斷絕，守軍析骸而爨，慘狀震動朝野。
結局是，党項李繼遷部奪取靈州，改稱西平府，成為西夏建國的首都，
大宋喪失了掌控河套平原的最後據點，斷右臂格局形成。
此時，楊懷忠不知是悲還是喜，
閉眼苦悶，呆立片刻後，無奈嘆息，單膝跪地，躬身拱手道
「屬下謹遵太子令」
＊＊＊
「想家了？」
此話從九歲孩子嘴裡問出來，頗顯得怪異，
但是問話的是大宋太子，似乎並無不妥。
趙祐問的是，
在營帳門口蹲臥，
兩眼發直，呆呆的看著營帳外，
不時的輕聲哀嘆，
二十六歲的周懷政，
「奴婢……奴婢吵醒太子殿下」
周懷政驚得翻身跪地，慌聲道
「請太子殿下治罪」
營帳里，在辰時不多的光線下，趙祐攤掌多次，舒緩睡覺時壓麻的右手，
拉過靠枕墊在身後，倚靠在臥榻上，看著周懷政，微笑道
「無罪，跟隨本宮幾個月了，汝從未吵醒過本宮，今日同樣」
「昨晚在夢中，給汝算了一卦」
周懷政坐起身，繼續蹲臥狀，
聽此話，太子殿下定是要逗他玩，也就不言語，噙笑靜聽。
「過來、過來，悄悄告訴汝，否則被人聽去了，汝小命不保」
周懷政四肢並用，爬到趙祐的臥榻邊，垂首跪坐悄聲道
「奴婢謝太子殿下賜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