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三思而後行
千餘人的騎兵緩急兼程，跋涉一個時辰的路程，
擇陰涼地卸鞍搭營歇息，喝水吃乾糧，
三千餘步兵陸續抵達，
搭起的營帳把目之所及的地面，徹底變了形狀，
空曠的田野里，宛若突然出現了一座，一眼望不到邊的大型集市，
只是軍容整肅，絲毫不顯人聲嘈雜，無些許的熱鬧。
隨著遠處遮天蔽日的煙塵起，趙祐的營帳前輪值的數百護衛，半刻鐘時間，已經組裝好拒馬，
拔出武器、執盾、張弩，嚴陣以待。
在營帳前喝水的趙祐，嚼著特製乾糧道
「想必是自己人」
以揚起的灰土來看，對方騎兵隊伍的人數頗多，
地面似已成為敲打著的鼓膜，隆隆巨震、顫動不已，
營帳里的騎兵已接到指令，迅速集合跨上馬匹，列隊靜待。
在一陣陣此起彼伏的勒馬嘶鳴聲中，
地上的塵土席捲而至，鋪天蓋地。
趙祐輕輕推開身前抽出兵器殺氣騰騰的郭崇德、郭崇訓，
向前走了幾步，攥袖揮舞幾次撲面的灰塵，
眯眼瞅見視線里漸漸顯現一漢子，
走到趙祐近前一丈處，
擋住了奪目的陽光，巨大的陰影，覆蓋了以趙祐為中心的一片區域。
來人，三十多歲的年紀，身穿宋軍將領甲冑，身材近六尺，
連鬢的絡腮鬍須直垂鎖骨，
左臉頰十字疤，
刀鋒粗眉，鼻寬口闊，面色黝黑，目光狠厲，
張耆繃緊了臉頰，下意識地握緊刀柄，
楊懷忠！
此人的暴烈程度相比雷有終有過之無不及，
流傳最多的一句話，
爾等賤命，不過猛火油引信耳！
滄浪江戰役，把降卒屍身串鐵鏈渡河，
瓦屋山戰役，把敵軍降卒股骨制哨子，聲傳十五里，
雍熙北伐，戰於郊野，平原無險可守，
楊懷忠軍令：地無寸木，敵屍為磚！
築冰屍堡壘，
斷肢修形，只為壘砌咬合緊密，
下層俯臥屍，背為平台，
中層跪姿屍，頭抵前屍臀，
上層倒立屍，腿叉開成垛口，
每層潑滾燙河水，為了速粘結，
牆角堆砌凍硬人頭防傾。
楊懷忠的突然而至，令趙祐不適，
準確點講是這副小身板感受到了，
楊懷忠多年沙場征伐，斬敵無數，
屍山血海中沉澱的殺氣，所帶來的那種使人不適的緊迫，令人心頭不由得掠過一絲不祥，
趙祐咽了咽嘴裡的特製乾糧，喝口水道
「對面何人吶？」
九歲太子的從容反饋使楊懷忠倍感意外，
並未看到因為他的到來，有過多的驚嚇，
只是小手摩挲著掌心的喝水瓷瓶，
似有些不安，
他單膝跪地，發聲若冷霧滯喉，破鑼嗓音卻令人振奮，
拱手道
「屬下，成都府路，雅州招討使楊懷忠，恭問太子殿下安」
「本宮安，免禮，楊招討使風塵僕僕，是為何事？」
楊懷忠起身，肅立道
「屬下剛到邛州，接到命令，與太子殿下一同前往雅州剿滅茶寇王鸕鶿一夥」
「誰？」
「回太子殿下的話，王鸕鶿」
「茶寇嘯聚事件的頭目，王鸕鶿？」
「回太子殿下的話，茶寇嘯聚事件是指一些茶農在雅州區域，割據險要、占山自立，阻隔茶道，走私茶品、掠奪過往茶商」
「屬下今日早些時候，接到飛鴿傳書」
「進入雅州的唯一通道，飛龍關天險被王鸕鶿一夥賊人占據」
「王鸕鶿糾集上千茶寇，搶占城西茶馬司庫，攻占茶工寮，挾持數百匠人家屬當肉盾，裹挾三百茶農協防」
「並且雅州的這兩個月的，百萬斤成品茶都在城西茶馬司庫堆放，本是等待與吐蕃國、西夏國以茶易馬」
趙祐聽完簡單介紹，擺手示意道
「來本宮營帳內細商機宜」
楊懷忠探身拱手，用他以為很溫柔的腔調道
「太子殿下不必這般奔波勞頓，待在益州即可」
趙祐一愣，隨即問道
「官家有旨意？」
楊懷忠笑得不自然，溫聲道
「官家希望儘快平息雅州事態，否則臨近交割的百萬斤茶磚無法順利運達吐蕃、西夏，會有大麻煩」
他把聲音提高一些，以示重要
「太子殿下可以待在益州，屬下前往處理此事」
趙祐蹙眉，輕笑道
「當然是有條件嘍？」
楊懷忠所講，此刻來看，誘惑力十足，
雅州的環境惡劣，瘧疾肆虐，瘴氣瀰漫，
這小身板進得去，恐怕出不來，
楊懷忠賣了個小關子，有些戲弄的意味，道
「很簡單，太子殿下一句話的事兒，然後在益州運籌帷幄於千里之外」
趙祐看了眼他少了半截的小拇指「噢」了一聲長音，道
「講講」
「只要自願放棄太子之位，一切迎刃而解」
趙祐蹙眉疑惑
「汝受官家所託？」
楊懷忠拱手道
「這是某得想法，善意提醒」
趙祐語氣淡然
「何必自願，廢黜就好了」
他話鋒一轉，小臉覆了冰冷氣
「武將脅迫太子退位？」
楊懷忠心頭頓緊，暗暗嘆氣，太子不吃軟，
他抬眼看著趙祐，語氣嚴肅道
「太子無錯，無故廢黜會令大臣們心寒，甚至會動搖國本」
「這句話本不應該屬下講，但是屬下勸太子殿下三思而後行，雅州兇險，不可輕易拒絕此提議，或者……」
楊懷忠瞥了眼郭崇德、郭崇訓，繼續道
「或者與家人商量，再做打算，雅州事態平息之後，立刻就能回汴京」
楊懷忠這些話，確實發自肺腑，頗有些道理，
再者九歲小孩大多心思稚嫩，
大事詢問家人，合情合理，並無不妥之處。
趙祐撓撓下巴，凝神細思，放棄了太子之位，然後呢？
且不講這太子之位是死後，對所有人已無害，
追冊的虛名，以示榮寵，
是匪夷所思的死而復生後，
大宋朝廷不得不承認的既成事實，
這是以命換來的，機會只有一次。
歷朝歷代，被廢太子，無一人有好下場，
非死即圈禁終身，
生不如死。
失去了太子之位，趙祐依然是官家最年長皇子，
唯一皇子，
皇子在世，把太子之位傳於宗室後裔，
或者再誕育皇子，傳於剛出生的幼子？
這樣的荒唐做法，會貽笑大方，令世人錯愕、鄙視。
無了太子之位，趙祐的下場顯而易見，
只能是再次自然死亡，依舊無人在意，
有些事牽一髮而動全身，錯了無可挽回。
雖然分析現在的局勢來看，趙祐武將之後的身份，
會令嚴守以文抑武國策的官家與文臣集團，時刻面臨朝局崩潰的風險，
會令他們如鯁在喉，惶惶不可終日，
但是只要待在太子之位，名義上就是大宋未來的官家，就擁有了一道無可替代的護身符，
任何大宋的臣子，都會心思搖曳，有意攀附，
而領命去做傷害太子的事，會三思而後行，留幾分餘地，
以避免萬一有那麼一天，家族面臨被屠戮的風險，
待在太子之位看似兇險，確是趙祐能繼續活下去的倚仗。
「本宮是太子，最親近的家人是官家，不如楊招討使在之間斡旋一二，讓官家給出好的建議，本宮感激不盡」
楊懷忠神色一凜，一股寒意猝然噎在喉頭，
剛才身為武將脅迫太子退位，
現在要以武將身份，去主導官家與太子之間的事？
即便他殺人如麻，也只是血肉之軀，劊子手的刀同樣能在他脖子上砍出碗口大的疤，
這大逆之罪驚得他立刻單膝跪地，誠惶誠恐拱手道
「屬下不敢，太子殿下深謀遠慮，屬下願時刻謹遵太子令」
趙祐冷笑一聲，擺擺小手，轉身往營帳走，道
「隨本宮來，討論如何應對王鸕鶿」
「茶庫被占，想必官家同樣著急，吾等要為官家解憂才是，不能斤斤計較」
「享樂於前，遺患必於後」
《遼史》有載：宋人築屍城，夜半聞萬鬼嚼骨聲，勇士墜馬如中箭。
擇陰涼地卸鞍搭營歇息，喝水吃乾糧，
三千餘步兵陸續抵達，
搭起的營帳把目之所及的地面，徹底變了形狀，
空曠的田野里，宛若突然出現了一座，一眼望不到邊的大型集市，
只是軍容整肅，絲毫不顯人聲嘈雜，無些許的熱鬧。
隨著遠處遮天蔽日的煙塵起，趙祐的營帳前輪值的數百護衛，半刻鐘時間，已經組裝好拒馬，
拔出武器、執盾、張弩，嚴陣以待。
在營帳前喝水的趙祐，嚼著特製乾糧道
「想必是自己人」
以揚起的灰土來看，對方騎兵隊伍的人數頗多，
地面似已成為敲打著的鼓膜，隆隆巨震、顫動不已，
營帳里的騎兵已接到指令，迅速集合跨上馬匹，列隊靜待。
在一陣陣此起彼伏的勒馬嘶鳴聲中，
地上的塵土席捲而至，鋪天蓋地。
趙祐輕輕推開身前抽出兵器殺氣騰騰的郭崇德、郭崇訓，
向前走了幾步，攥袖揮舞幾次撲面的灰塵，
眯眼瞅見視線里漸漸顯現一漢子，
走到趙祐近前一丈處，
擋住了奪目的陽光，巨大的陰影，覆蓋了以趙祐為中心的一片區域。
來人，三十多歲的年紀，身穿宋軍將領甲冑，身材近六尺，
連鬢的絡腮鬍須直垂鎖骨，
左臉頰十字疤，
刀鋒粗眉，鼻寬口闊，面色黝黑，目光狠厲，
張耆繃緊了臉頰，下意識地握緊刀柄，
楊懷忠！
此人的暴烈程度相比雷有終有過之無不及，
流傳最多的一句話，
爾等賤命，不過猛火油引信耳！
滄浪江戰役，把降卒屍身串鐵鏈渡河，
瓦屋山戰役，把敵軍降卒股骨制哨子，聲傳十五里，
雍熙北伐，戰於郊野，平原無險可守，
楊懷忠軍令：地無寸木，敵屍為磚！
築冰屍堡壘，
斷肢修形，只為壘砌咬合緊密，
下層俯臥屍，背為平台，
中層跪姿屍，頭抵前屍臀，
上層倒立屍，腿叉開成垛口，
每層潑滾燙河水，為了速粘結，
牆角堆砌凍硬人頭防傾。
楊懷忠的突然而至，令趙祐不適，
準確點講是這副小身板感受到了，
楊懷忠多年沙場征伐，斬敵無數，
屍山血海中沉澱的殺氣，所帶來的那種使人不適的緊迫，令人心頭不由得掠過一絲不祥，
趙祐咽了咽嘴裡的特製乾糧，喝口水道
「對面何人吶？」
九歲太子的從容反饋使楊懷忠倍感意外，
並未看到因為他的到來，有過多的驚嚇，
只是小手摩挲著掌心的喝水瓷瓶，
似有些不安，
他單膝跪地，發聲若冷霧滯喉，破鑼嗓音卻令人振奮，
拱手道
「屬下，成都府路，雅州招討使楊懷忠，恭問太子殿下安」
「本宮安，免禮，楊招討使風塵僕僕，是為何事？」
楊懷忠起身，肅立道
「屬下剛到邛州，接到命令，與太子殿下一同前往雅州剿滅茶寇王鸕鶿一夥」
「誰？」
「回太子殿下的話，王鸕鶿」
「茶寇嘯聚事件的頭目，王鸕鶿？」
「回太子殿下的話，茶寇嘯聚事件是指一些茶農在雅州區域，割據險要、占山自立，阻隔茶道，走私茶品、掠奪過往茶商」
「屬下今日早些時候，接到飛鴿傳書」
「進入雅州的唯一通道，飛龍關天險被王鸕鶿一夥賊人占據」
「王鸕鶿糾集上千茶寇，搶占城西茶馬司庫，攻占茶工寮，挾持數百匠人家屬當肉盾，裹挾三百茶農協防」
「並且雅州的這兩個月的，百萬斤成品茶都在城西茶馬司庫堆放，本是等待與吐蕃國、西夏國以茶易馬」
趙祐聽完簡單介紹，擺手示意道
「來本宮營帳內細商機宜」
楊懷忠探身拱手，用他以為很溫柔的腔調道
「太子殿下不必這般奔波勞頓，待在益州即可」
趙祐一愣，隨即問道
「官家有旨意？」
楊懷忠笑得不自然，溫聲道
「官家希望儘快平息雅州事態，否則臨近交割的百萬斤茶磚無法順利運達吐蕃、西夏，會有大麻煩」
他把聲音提高一些，以示重要
「太子殿下可以待在益州，屬下前往處理此事」
趙祐蹙眉，輕笑道
「當然是有條件嘍？」
楊懷忠所講，此刻來看，誘惑力十足，
雅州的環境惡劣，瘧疾肆虐，瘴氣瀰漫，
這小身板進得去，恐怕出不來，
楊懷忠賣了個小關子，有些戲弄的意味，道
「很簡單，太子殿下一句話的事兒，然後在益州運籌帷幄於千里之外」
趙祐看了眼他少了半截的小拇指「噢」了一聲長音，道
「講講」
「只要自願放棄太子之位，一切迎刃而解」
趙祐蹙眉疑惑
「汝受官家所託？」
楊懷忠拱手道
「這是某得想法，善意提醒」
趙祐語氣淡然
「何必自願，廢黜就好了」
他話鋒一轉，小臉覆了冰冷氣
「武將脅迫太子退位？」
楊懷忠心頭頓緊，暗暗嘆氣，太子不吃軟，
他抬眼看著趙祐，語氣嚴肅道
「太子無錯，無故廢黜會令大臣們心寒，甚至會動搖國本」
「這句話本不應該屬下講，但是屬下勸太子殿下三思而後行，雅州兇險，不可輕易拒絕此提議，或者……」
楊懷忠瞥了眼郭崇德、郭崇訓，繼續道
「或者與家人商量，再做打算，雅州事態平息之後，立刻就能回汴京」
楊懷忠這些話，確實發自肺腑，頗有些道理，
再者九歲小孩大多心思稚嫩，
大事詢問家人，合情合理，並無不妥之處。
趙祐撓撓下巴，凝神細思，放棄了太子之位，然後呢？
且不講這太子之位是死後，對所有人已無害，
追冊的虛名，以示榮寵，
是匪夷所思的死而復生後，
大宋朝廷不得不承認的既成事實，
這是以命換來的，機會只有一次。
歷朝歷代，被廢太子，無一人有好下場，
非死即圈禁終身，
生不如死。
失去了太子之位，趙祐依然是官家最年長皇子，
唯一皇子，
皇子在世，把太子之位傳於宗室後裔，
或者再誕育皇子，傳於剛出生的幼子？
這樣的荒唐做法，會貽笑大方，令世人錯愕、鄙視。
無了太子之位，趙祐的下場顯而易見，
只能是再次自然死亡，依舊無人在意，
有些事牽一髮而動全身，錯了無可挽回。
雖然分析現在的局勢來看，趙祐武將之後的身份，
會令嚴守以文抑武國策的官家與文臣集團，時刻面臨朝局崩潰的風險，
會令他們如鯁在喉，惶惶不可終日，
但是只要待在太子之位，名義上就是大宋未來的官家，就擁有了一道無可替代的護身符，
任何大宋的臣子，都會心思搖曳，有意攀附，
而領命去做傷害太子的事，會三思而後行，留幾分餘地，
以避免萬一有那麼一天，家族面臨被屠戮的風險，
待在太子之位看似兇險，確是趙祐能繼續活下去的倚仗。
「本宮是太子，最親近的家人是官家，不如楊招討使在之間斡旋一二，讓官家給出好的建議，本宮感激不盡」
楊懷忠神色一凜，一股寒意猝然噎在喉頭，
剛才身為武將脅迫太子退位，
現在要以武將身份，去主導官家與太子之間的事？
即便他殺人如麻，也只是血肉之軀，劊子手的刀同樣能在他脖子上砍出碗口大的疤，
這大逆之罪驚得他立刻單膝跪地，誠惶誠恐拱手道
「屬下不敢，太子殿下深謀遠慮，屬下願時刻謹遵太子令」
趙祐冷笑一聲，擺擺小手，轉身往營帳走，道
「隨本宮來，討論如何應對王鸕鶿」
「茶庫被占，想必官家同樣著急，吾等要為官家解憂才是，不能斤斤計較」
「享樂於前，遺患必於後」
《遼史》有載：宋人築屍城，夜半聞萬鬼嚼骨聲，勇士墜馬如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