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快雪時晴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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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巧話間,劉娥隨手打開一個盒子,

  只見內有一尺余的書卷,

  直觀書卷露出的一角,想是多次重裱,厚重感十足,

  且有淡淡的霉味與若有若無的墨香,

  絹本紙張為麻紙,紙色深褐,泛黃若秋葉,

  有不明顯的經修補後的米粒大小的蟲蛀孔洞,

  這明顯是幾百年前的藏品。

  再仔細看盒子,是紫檀木包銀鎏金,

  中涵為檀香木鑲嵌金絲,

  內涵為沉香木胎貼螺鈿,

  仔細瞧時,微光時不時地顯現,

  她的心陡然狂跳幾下,難道是……

  轉身端坐,抽出手巾,按了按手上的微潮,小心翼翼的雙手捧出那書卷,緩速打開,

  「果」

  看見畫中央的這個字,她的眼眶不覺間已含了淚,

  田部右豎那道魚骨紋,若松針承雪,

  這是天下法書第一,被譽為墨皇級神品,

  東晉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

  劉娥十五歲進官家雍王時的潛邸,品鑑書畫真品無數,

  如今二十年過去,能入眼的少之又少。

  曾經注目過蔡邕的《鴻都石經》,

  在她的眼裡,是飛白書的珍品,一直視為神作,

  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飛白書技藝的日趨爐火純青,

  再看《鴻都石經》,也不過爾爾,

  刻意揮灑潑墨而已,

  與她的書寫水平在同一層次,

  對比後,甚至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感,

  也就棄之於高閣,不再多看一眼。

  偶然間,看過了王羲之《快雪時晴帖》臨摹本,一直念念不忘,

  她分析過,

  《快雪時晴帖》全帖二十八字,耗時不到十五分之一刻鐘,飛白枯絲的生成都在一瞬間,

  她模仿過無數次,無一字能仿其形態,

  每一筆的刻意飛白,都讓她自慚形穢,

  時常暗嘆,非人力能強為,

  天、時、紙、墨、人五妙合一才能有此二十八字。

  據說真跡流傳在蜀地鄰國,大理國,

  她不解,他們不通宋文,為何收藏宋文真跡,

  多方尋找,卻無果,只能作罷,

  總不能兩國交兵,逼對面交出畫帖。

  想不到今日看到真跡,

  或者準確點講,這輩子能看到真跡,可謂此生無憾,

  稍注目時,便能看出臨摹品,與真品之間鴻溝般的美感差距,

  真品,觀者靜心沉醉,

  能感受到王羲之揮毫時的運筆按壓之態、人筆合一之境,

  王羲之已超然物我,若神,而無知無覺、沉浸其中。

  臨摹品,粗看,只感覺到字體的書寫技法令她此生無法企及,焦躁心漫溢,再無其他。

  她拭了拭眼眶的含淚,一字字認真觀瞧,

  羲字,末筆鉤畫冰裂飛白,若雪霰迸濺,疾行中,筆毛滯空,令人嘆服,

  之字,點畫枯絲若蛛網,似晨露懸枝,

  提筆時,纖維吸附餘墨好似無意間一蹴而就,令人驚嘆

  ……

  「娘娘」

  「別煩!」

  劉娥輕斥一聲,繼續旁若無人認真看貼,

  羅崇勛驚得腿彎一軟,差點跪下,趔趄著退立一邊,垂首不敢言語。

  郭崇仁不知發生了何事,抬頭頻頻往殿內觀望。

  羅崇勛神色焦急,

  這是收了郭崇仁的重禮,才極力促成了這次會面,

  收禮不辦事,這是大忌,

  他壯著膽子,往主子身邊挪了挪,瞧著主子小姑娘一樣,拭眼淚目不轉睛,躬身輕聲道


  「主子,要不要打發郭崇仁離開?」

  「什麼郭崇仁?」

  此話噎的羅崇勛不知怎麼接腔,只能退回原地,躬身肅立,等著主子清醒過來再說。

  劉娥片刻明白了,身處何地,她是誰,在做什麼,需要做什麼,

  小心地放好書卷,封好盒子,

  喘息了一會兒,待情緒平靜,打開另一個盒子,

  同樣是書卷,展開後,是王羲之的《平安帖》,

  劉娥小心地放好,封好盒子,

  對羅崇勛道

  「告訴他,來晚了,八天前接到來自益州的急腳遞,官家對趙祐督戰不力,益州久攻不克極為憤怒」

  「雖然最終拿下益州,捉住了賊首王均,但是重罪可免、活罪難饒,已令宦官王安,帶著詔書,快馬往益州趕,把趙祐召回汴京問罪」

  郭崇仁的距離,能清晰地聽到劉娥的話,

  但是外男嚴禁與後宮嬪妃講話,只能宦官代傳,

  他內心惶恐、驚懼,不知如何是好,

  待羅崇勛講完,

  郭崇仁已滿面淚水,泣聲道

  「臣懇求娘娘,救救太子殿下,郭氏一族,沒齒不忘娘娘恩情」

  劉娥語氣輕佻

  「喲,還威脅吾」

  羅崇勛傳話道

  「大膽郭崇仁,威脅娘娘,該當何罪?」

  劉娥此時面臨與羅崇勛同樣的問題,收禮不辦事,是大忌,

  雖然她現在的位分只是嬪妃,修儀,

  但是由於官家的寵信,她手裡的權力要比皇后大很多,

  她完全可以昧了桌上的禮物,視日暮西山的郭氏為無物,依從官家的意思,置趙祐死地。

  但是收禮必須辦事,

  而且這種價值連城的重禮,不忍拒絕,必須收下,

  錯過再難遇到,

  既然收了就要盡力而為,

  否則信譽會連鎖式的塌方,

  長此以往,會導致無人再拿貴重之物孝敬她,

  她手裡的權力無法變現,財力的來源慢慢就斷了,

  身邊無人,或者無財力養活許多為其鞍前馬後之人,

  手裡的權力網,也就無法繼續維持,

  好似現代的資金鍊斷裂,會有如雪崩一般的兇險事出現。

  官家對她器重、與之結盟的原因之一,

  是她對朝局的輔助把控力。

  無法持續給予官家有力的支持,

  會導致官家對她的態度漸漸冷淡,

  寵信會慢慢消失無蹤。

  她再打開一個盒子,看了幾眼,合上,

  內有一製作精美的頭飾,

  十三歲嫁給銀匠龔美,

  現在認作義兄,已是禁軍都頭,改名劉美,

  對飾品製作工藝耳熟能詳,

  盒內之物,單是那顆大珍珠的鑲嵌工藝,就需要不止一名工匠完成,

  而三層鏤空造型與數不清的瑪瑙、翡翠鑲嵌,

  單是工時,就需要百名工匠一年才能製作完成,

  甚至有可能損毀,像這樣的完美成品,堪稱稀有,

  打開最後一個盒子,是讓人嘆為觀止,令幾乎所有女人都會心思搖曳、春心萌動,巧奪天工的金鑲玉鏈,

  九曲玲瓏,似離心千結,紋理百轉若行雲流水,

  令人心醉。

  劉娥重重嘆了口氣,

  她將要做的,也許是她這二十年來唯一違背官家意思的事,

  面對郭崇仁方向,朗聲道

  「汝來晚了,趙祐想必已經收到詔書,或者在回汴京的路上」

  「吾可以與官家商議,留他一條生路,能不能活,全憑他的命好不好」

  郭崇仁聽到劉娥的話,只想痛哭出聲,

  但此刻,身處後宮,羅崇勛不傳話,他不敢大聲謝恩,只能叩首再叩首,直觀淒涼非常,

  羅崇勛傳話

  「娘娘會與官家商議,留趙祐一條生路,能不能活,全看他的命好不好」

  「臣謝娘娘大恩大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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