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墨玉
想著《快雪時晴帖》，劉娥心有不忍，道
「趙祐戴罪之身被召回汴京，待遇與去時，完全不同」
「在路上可能會有意外，九歲的小孩子，總是會嬌嫩些」
換了和緩的語氣，用詞似安慰，道
「吾只是猜測，也許他能活著到汴京」
瞧著遠處的郭崇仁，伏地嗚嗚咽咽哭泣，劉娥暗暗嘆息，繼續道
「攻克益州城有功，任命汝為樞密副使，這是正二品掌軍權的要職，汝應該清楚」
「並且武將很難任此職務」
「樞密使，吾做不了主，給汝樞密副使，吾說到做到」
「賞賜郭崇德、郭崇訓每人銀器五百兩、絹三千匹」
「有功之人，朝廷必賞」
「趙祐嘛，還是少惦記為好，躲過了今日，躲不過明日」
瞥了眼羅崇勛，輕聲斥道
「傳話！」
羅崇勛驚得心頭一顫，慌道
「娘娘講，任命汝為樞密副使」
「賞賜郭崇德、郭崇訓每人銀器五百兩、絹三千匹，有功必賞，汝等莫要惦記趙祐為好」
郭崇仁抹著眼淚，腔調沙啞，語氣痛苦
「臣……臣等不要賞賜，臣等求求娘娘，救趙祐安好」
劉娥怒道
「賞賜豈是爾等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
羅崇勛要傳話，看到劉娥擺擺手，忙垂首肅立。
劉娥看了眼桌上的禮物，聲轉輕柔，溫聲道
「趙祐事關大宋社稷江山，不是吾可以做主的，甚至不是官家可以做主的，武將之後，坐到太子之位，讓所有大宋士人，懼怕」
她心頭一顫，輕聲深呼吸幾次，收了收被《快雪時晴帖》攪擾的若麻心緒，道
「吾今日講得多了，吾盡力而為，汝回去等消息」
羅崇勛傳話
「娘娘講，汝回去等消息，娘娘會盡力而為」
現在看來，確實如趙祐所講，無論官家對趙祐多麼的厭棄，這些禮物都可以保郭氏族人一時的平安，
可是趙祐生死未卜，
劉娘娘講，盡力而為，那麼此事已無其他辦法，
郭崇仁失了魂一樣，不停叩首道
「臣謝娘娘大恩大德，太子謝娘娘大恩大德」
劉娥低低笑出聲來
「以趙祐的性格，不會這種姿態謝吾」
她收了些笑容，道
「吾喜歡他，但只是喜歡而已，並無其他」
想起趙祐的機靈，使她的心頭略煩
「回吧，不要再說了」
羅崇勛道
「娘娘講，汝回，不要再說」
瞧著郭崇仁離去，劉娥探手在《快雪時晴帖》的鎏金盒子上，感受珍品的溫度，噙笑道
「樞密副使的職務與銀器、絹雖然貴重，但也換不到桌上的玩意兒，趙祐也算煞費苦心」
羅崇勛躬身輕聲道
「大宋的珍寶皆是官家的，也是主子的」
羅崇勛的意思明顯，這樣的珍寶理應獻給主子，至於誰獻的，無關緊要，
劉娥語氣淡淡
「所謂珍寶都有其出處，有其歸處，有其價值，甚至有靈性」
「若是昧了，就唐突了珍物的氣韻，欣賞起來，會有滿心滯澀」
「再者講，哪有獻寶，不給賞賜的」
「賞賜嘛，總是要遠大於寶物實際價值」
「這些寶物，即使獻給官家，同樣能換到這些，甚至更多，只是趙祐感覺與吾更親近一些罷了」
「君子不奪人之所好，更不能失信於人，無論對方是誰」
此時，獅貓墨玉從屏風後慢悠悠踱步而出，
它長毛覆體，通身純白，只有四足余處玄黑，若踏雪尋梅，
貓的瞳孔，一隻琥珀金，一隻冰藍，
在劉娥眼裡，不顯得珍貴，卻顯詭異，
只是在一次抱貓戲耍時，
引起了官家對她的特別注目、欣賞，
三十有五的年歲，
官家這樣情不自禁、發自內心地喜愛，頗為罕見，
所以一直用心養著，
指派宮人專門伺候，
為了毛色靚，晨餵太湖銀魚糜，
為保持紋路清晰、層次分明，晚上餵松煙墨拌羊乳
……
劉娥探身抓住它的脖頸，提溜到身上，撫摸著道
「墨玉最近抓了一隻老鼠還是好多隻？」
羅崇勛不用問負責養貓的宮人，也知道墨玉不逮老鼠，
但是主子問一隻還是多隻，而不是問有沒有逮到老鼠，
那麼，選擇只能是逮到了，一隻或者多隻，
逮到大老鼠，顯得墨玉兇悍，只能講逮到小的，
他會意，躬身道
「回主子的話，奴婢記得前幾日逮到一隻，小老鼠」
劉娥點點頭，抱著墨玉離了座椅道
「官家在延和殿批閱奏章？」
「主子明鑑」
「小心拿著盒子，隨吾到延和殿」
「是」
劉娥點了點《快雪時晴帖》的鎏金盒子，頭也不回地出了殿，
羅崇勛抱著盒子緊隨其後。
＊＊＊
延和殿內，
四周窗戶盡開，光線明亮十足，
角落裡幾個宮人垂首肅立，
熏焚的檀香自鏤空香爐里裊裊升起一線白煙，
官家在御桌後埋頭批閱奏章。
他對趙祐並非無一絲親情，
畢竟是他的親骨肉，
但是大宋的朝廷向來對武將看管甚嚴，
郭氏冊立為後與趙祐的存在，
本是為安撫太祖時期的武將集團，並無其他原因，
這些年，顯赫一時的潘氏家族基本湮滅成塵，
郭氏家族日薄西山、人才凋零，
其餘的武將家族也被文臣們牢牢把控，休想擅動分毫。
趙祐的離去在計劃之中，
死而復生，卻是完全出乎意料，使所有人瞠目，
而死後追冊封的皇太子，在復生後，
理所當然成為名副其實的大宋太子，令人惶恐。
同時間，益州兵變久攻不克，煩擾得他頭痛欲裂，
軍費流水般進入蜀地，如消失在無底洞，
一絲漣漪、響動也無，一去不復返，
關鍵是蜀地的稅收占大宋百分之三十以上，
這樣下去，會導致大臣們的私囊縮水，
他們必然會在底層老百姓身上盤剝，
老百姓無活路，出現大規模反抗，朝廷就要再派兵鎮壓，
循環往復，頻繁動兵，可能會出現調兵失當，
若是有將領趁機擁兵自重，脅迫朝廷，朝局恐有大的震盪，
朝夕之間，會兇險非常。
可是趙祐，這個武將之後，
跋涉蜀道、秦嶺險徑，六十多天安然到達蜀地，
不可思議的半個時辰拿下七個月久攻不克的益州城，
這種事出現在九歲孩子身上，會讓人驚奇、不可思議，
出現在太子身上，讓人直覺的壓迫感十足，
出現在武將之後的太子身上，讓掌控朝局的文臣們感到惶惑不安、若頭懸利劍，
他們私底下已在議論紛紛，
官家是不是有意派太子督戰，立戰功，
官家想改弦更張，文武並舉？
想到趙祐此刻應該在回汴京請罪的路上，心頭微涼，
御桌上的一摞摞奏章似比山高，讓人煩躁。
怏怏不樂間，瞧見劉娥抱著墨玉進了殿，悶氣瞬消。
劉娥抱貓的姿勢奇怪，
不是攬手懷抱，而是像雙臂托著什麼物件，
驚得墨玉只怕摔了它，但是不敢掙脫了逃跑，每次都無奈的喵喵叫個不停，
而劉娥不覺得怪，以為貓喜歡她這樣抱著，
也不學別人的抱貓方法，我行我素。
官家第一次看到，忍俊不禁笑得愉快，惹得劉娥有了心思，
此後，官家明白了為何劉娥總在他面前抱貓，
況且劉娥的姿勢確實好笑，也就不多解釋，
總是樂見所為，
各取所需、相輔相成、皆大歡喜。
「趙祐戴罪之身被召回汴京，待遇與去時，完全不同」
「在路上可能會有意外，九歲的小孩子，總是會嬌嫩些」
換了和緩的語氣，用詞似安慰，道
「吾只是猜測，也許他能活著到汴京」
瞧著遠處的郭崇仁，伏地嗚嗚咽咽哭泣，劉娥暗暗嘆息，繼續道
「攻克益州城有功，任命汝為樞密副使，這是正二品掌軍權的要職，汝應該清楚」
「並且武將很難任此職務」
「樞密使，吾做不了主，給汝樞密副使，吾說到做到」
「賞賜郭崇德、郭崇訓每人銀器五百兩、絹三千匹」
「有功之人，朝廷必賞」
「趙祐嘛，還是少惦記為好，躲過了今日，躲不過明日」
瞥了眼羅崇勛，輕聲斥道
「傳話！」
羅崇勛驚得心頭一顫，慌道
「娘娘講，任命汝為樞密副使」
「賞賜郭崇德、郭崇訓每人銀器五百兩、絹三千匹，有功必賞，汝等莫要惦記趙祐為好」
郭崇仁抹著眼淚，腔調沙啞，語氣痛苦
「臣……臣等不要賞賜，臣等求求娘娘，救趙祐安好」
劉娥怒道
「賞賜豈是爾等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
羅崇勛要傳話，看到劉娥擺擺手，忙垂首肅立。
劉娥看了眼桌上的禮物，聲轉輕柔，溫聲道
「趙祐事關大宋社稷江山，不是吾可以做主的，甚至不是官家可以做主的，武將之後，坐到太子之位，讓所有大宋士人，懼怕」
她心頭一顫，輕聲深呼吸幾次，收了收被《快雪時晴帖》攪擾的若麻心緒，道
「吾今日講得多了，吾盡力而為，汝回去等消息」
羅崇勛傳話
「娘娘講，汝回去等消息，娘娘會盡力而為」
現在看來，確實如趙祐所講，無論官家對趙祐多麼的厭棄，這些禮物都可以保郭氏族人一時的平安，
可是趙祐生死未卜，
劉娘娘講，盡力而為，那麼此事已無其他辦法，
郭崇仁失了魂一樣，不停叩首道
「臣謝娘娘大恩大德，太子謝娘娘大恩大德」
劉娥低低笑出聲來
「以趙祐的性格，不會這種姿態謝吾」
她收了些笑容，道
「吾喜歡他，但只是喜歡而已，並無其他」
想起趙祐的機靈，使她的心頭略煩
「回吧，不要再說了」
羅崇勛道
「娘娘講，汝回，不要再說」
瞧著郭崇仁離去，劉娥探手在《快雪時晴帖》的鎏金盒子上，感受珍品的溫度，噙笑道
「樞密副使的職務與銀器、絹雖然貴重，但也換不到桌上的玩意兒，趙祐也算煞費苦心」
羅崇勛躬身輕聲道
「大宋的珍寶皆是官家的，也是主子的」
羅崇勛的意思明顯，這樣的珍寶理應獻給主子，至於誰獻的，無關緊要，
劉娥語氣淡淡
「所謂珍寶都有其出處，有其歸處，有其價值，甚至有靈性」
「若是昧了，就唐突了珍物的氣韻，欣賞起來，會有滿心滯澀」
「再者講，哪有獻寶，不給賞賜的」
「賞賜嘛，總是要遠大於寶物實際價值」
「這些寶物，即使獻給官家，同樣能換到這些，甚至更多，只是趙祐感覺與吾更親近一些罷了」
「君子不奪人之所好，更不能失信於人，無論對方是誰」
此時，獅貓墨玉從屏風後慢悠悠踱步而出，
它長毛覆體，通身純白，只有四足余處玄黑，若踏雪尋梅，
貓的瞳孔，一隻琥珀金，一隻冰藍，
在劉娥眼裡，不顯得珍貴，卻顯詭異，
只是在一次抱貓戲耍時，
引起了官家對她的特別注目、欣賞，
三十有五的年歲，
官家這樣情不自禁、發自內心地喜愛，頗為罕見，
所以一直用心養著，
指派宮人專門伺候，
為了毛色靚，晨餵太湖銀魚糜，
為保持紋路清晰、層次分明，晚上餵松煙墨拌羊乳
……
劉娥探身抓住它的脖頸，提溜到身上，撫摸著道
「墨玉最近抓了一隻老鼠還是好多隻？」
羅崇勛不用問負責養貓的宮人，也知道墨玉不逮老鼠，
但是主子問一隻還是多隻，而不是問有沒有逮到老鼠，
那麼，選擇只能是逮到了，一隻或者多隻，
逮到大老鼠，顯得墨玉兇悍，只能講逮到小的，
他會意，躬身道
「回主子的話，奴婢記得前幾日逮到一隻，小老鼠」
劉娥點點頭，抱著墨玉離了座椅道
「官家在延和殿批閱奏章？」
「主子明鑑」
「小心拿著盒子，隨吾到延和殿」
「是」
劉娥點了點《快雪時晴帖》的鎏金盒子，頭也不回地出了殿，
羅崇勛抱著盒子緊隨其後。
＊＊＊
延和殿內，
四周窗戶盡開，光線明亮十足，
角落裡幾個宮人垂首肅立，
熏焚的檀香自鏤空香爐里裊裊升起一線白煙，
官家在御桌後埋頭批閱奏章。
他對趙祐並非無一絲親情，
畢竟是他的親骨肉，
但是大宋的朝廷向來對武將看管甚嚴，
郭氏冊立為後與趙祐的存在，
本是為安撫太祖時期的武將集團，並無其他原因，
這些年，顯赫一時的潘氏家族基本湮滅成塵，
郭氏家族日薄西山、人才凋零，
其餘的武將家族也被文臣們牢牢把控，休想擅動分毫。
趙祐的離去在計劃之中，
死而復生，卻是完全出乎意料，使所有人瞠目，
而死後追冊封的皇太子，在復生後，
理所當然成為名副其實的大宋太子，令人惶恐。
同時間，益州兵變久攻不克，煩擾得他頭痛欲裂，
軍費流水般進入蜀地，如消失在無底洞，
一絲漣漪、響動也無，一去不復返，
關鍵是蜀地的稅收占大宋百分之三十以上，
這樣下去，會導致大臣們的私囊縮水，
他們必然會在底層老百姓身上盤剝，
老百姓無活路，出現大規模反抗，朝廷就要再派兵鎮壓，
循環往復，頻繁動兵，可能會出現調兵失當，
若是有將領趁機擁兵自重，脅迫朝廷，朝局恐有大的震盪，
朝夕之間，會兇險非常。
可是趙祐，這個武將之後，
跋涉蜀道、秦嶺險徑，六十多天安然到達蜀地，
不可思議的半個時辰拿下七個月久攻不克的益州城，
這種事出現在九歲孩子身上，會讓人驚奇、不可思議，
出現在太子身上，讓人直覺的壓迫感十足，
出現在武將之後的太子身上，讓掌控朝局的文臣們感到惶惑不安、若頭懸利劍，
他們私底下已在議論紛紛，
官家是不是有意派太子督戰，立戰功，
官家想改弦更張，文武並舉？
想到趙祐此刻應該在回汴京請罪的路上，心頭微涼，
御桌上的一摞摞奏章似比山高，讓人煩躁。
怏怏不樂間，瞧見劉娥抱著墨玉進了殿，悶氣瞬消。
劉娥抱貓的姿勢奇怪，
不是攬手懷抱，而是像雙臂托著什麼物件，
驚得墨玉只怕摔了它，但是不敢掙脫了逃跑，每次都無奈的喵喵叫個不停，
而劉娥不覺得怪，以為貓喜歡她這樣抱著，
也不學別人的抱貓方法，我行我素。
官家第一次看到，忍俊不禁笑得愉快，惹得劉娥有了心思，
此後，官家明白了為何劉娥總在他面前抱貓，
況且劉娥的姿勢確實好笑，也就不多解釋，
總是樂見所為，
各取所需、相輔相成、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