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波瀾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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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周圍將領噤聲後,雷有終神色陰鷙,拱手沉聲道

  「屬下請問太子殿下,押解王均等人的騎兵是否拿到了益州城傳說中的那些珍奇異寶,所以急於逃離蜀地」

  「不純齋逃離」

  趙祐嚼著酸澀的柑橘,吐字含糊不清,

  柑橘的味道雖不盡如人意,但仔細品嘗後,有特別的感受,醒神且能專注思考,

  嚼完,吐幾口柑橘籽兒,瞥了眼雷有終,慢悠悠道

  「王均等人現如今是朝廷重犯,為免他糾結舊部,再次據城堅守,需要儘快把他們帶離此地」

  「以防萬一,本宮已把初來看到的城門拆掉,焚毀」

  「本宮全心全意為蜀地安穩著想」

  「所以,雷招安使,不必要,有其他不切實際的想法」

  雷有終猛吸口氣,恨聲道

  「押解重罪之人本是小事,屬下請問太子殿下,為何他們推巨石堵死劍門關唯一通道?」

  剛才進來的兵士,對雷有終耳語的話,想必是匯報派兵追趕郭崇仁時,被堵在了劍門關外,趙祐笑了笑道

  「雨季嘛,難免山石鬆動,是否因此滾落導致?」

  「汝等俱都是披靡沙場、勇武非常之人,不必心細如髮、斤斤計較」

  雷有終品出此話似乎有別的意味,邪魅瞅著趙祐道

  「太子殿下侮辱某等是婦人?若婦人般心細如髮、斤斤計較?」

  趙祐吐了口柑橘籽兒,環顧四周道

  「本宮看不出諸位還有這些特徵,不知雷招安使怎麼會有這樣的錯覺?平時有所發現?還是有不忍直視的過往經歷?」

  張耆、周懷政、任守忠三人因為王均,已決定置身事外,此刻俱都神色輕鬆,愉快品酒看雷有終發火,

  待聽到追兵被堵在劍門關,更是死心,徹底認命。

  灌了一口酒的張耆聽到趙祐講了句低俗笑話,立刻憋酒忍笑,

  雖然平時帶兵,將士們講起葷段子肆無忌憚,

  但是趙祐這句話聽來,不帶一個葷字,仔細想想,卻著實好笑,

  尤其是從九歲孩子的嘴裡講出來,異乎尋常的難繃,

  實在忍不住,「噗」的一聲,整口酒全都噴在身前的酒桌上,他忙拱手道

  「屬下喝多了,太子殿下恕罪,諸位得罪了」

  坐在張耆兩側的周懷政、任守忠同樣在憋笑,被張耆這麼一逗弄,一個比一個笑得大聲,

  按著張耆的肩頭撫慰道

  「少喝點,少喝點」

  「喝酒傷身」

  三人笑得前仰後合,話里卻是兩人在勸酒,一人在請罪,場面頗為怪誕。

  營帳內的將士換了常服,少了許多肅殺之氣,顯文質彬彬,氣氛輕鬆,

  太子的話與張耆三人的反應,令他們的笑意在胸腔里輾轉反側、騰騰而上,同樣憋笑,

  但是主帥在此,在與太子鬥嘴,

  而且雷有終所講的內容,所關心的,同樣是他們在意非常的——益州城傳說中稀世珍寶的去向,

  於是都以各種方式,忍住了。

  頓時營帳內眾人好似爭搶戲份的演員,動作不斷,表情豐富,台詞卻枯燥無味,只為冷靜下來,避免憋不住,笑出聲。

  雷有終一口氣吸到飽,壓壓惱怒,抓過一酒碗,倒滿酒,猛地灌下去半碗,瞪著眼睛細品。

  此刻營帳外挑簾進來一兵士,貼耳雷有終講了幾句話,匆忙出了營帳。

  「有緊急軍務?」

  瞧著雷有終聽完兵士的匯報後,躁動不安的神色,趙祐語氣些許的調侃

  「雷招安使不如講出來,大家議一議,也好有個對策」

  他品出了雷有終此刻為何把雙手攥拳,低頭狠視,殺意逼人,

  益州城已拿下,現今需要妥善處理的,無非是圍城七個月後,益州城內老百姓的糧食問題,不著急,

  剛拿下益州城,人心不穩,吃飽了容易鬧事,

  所謂的緊急軍務,並無。


  但是對於雷有終來講,需要緊急處理的,需要重視的是郭崇仁部,所攜帶奇珍異寶的去向。

  雷有終收了狠戾眼神,仰脖喝光了碗裡的殘酒,道

  「不知太子殿下為何奪了劍門關,拒守,禁止任何人通過?」

  「今年的賦稅怎麼轉運,蜀地的茶葉、糧食、軍械、戰馬怎麼運輸」

  「茶馬道豈不是徹底斷絕?朝廷怪罪下來,如何是好?」

  雷有終話講得敞亮,

  意思很明確,太子這種做法嚴重影響了大宋的營商環境,性質惡劣,而不是堵截了他派出的大批追兵。

  趙祐不以為意,一直嚼柑橘,面對雷有終,把嘴裡的籽兒歪頭吐了,掰了塊柑橘繼續咀嚼,並不立刻回答雷有終的問題。

  周圍的將領鬆了口氣,如果幾口籽兒吐到雷有終酒碗裡,或者他的臉上,不知場面如何收拾,

  暗暗慶幸二人都算理智,並不正面衝突。

  瞧著營帳內,站著只有大部分將領坐著高的趙祐,

  有些將領,如雷有終、石普、高繼勛坐著也要比趙祐高半個頭,

  且雷有終這般的咄咄逼人、殺意浮動,換作任何人,都會心底發顫,

  而趙祐絲毫不懼,不急不躁從容面對,

  他們心底里讚嘆太子的豪勇,靜等後面二人怎麼過招。

  待嚼完嘴裡的柑橘,吐了籽兒,趙祐道

  「為防止蜀地王均舊部營救,本宮已下令,占據劍門關」

  「把重犯王均押解到汴京之前,任何人不得通過」

  「茶馬道早已斷絕,蜀地的茶葉、糧食、軍械、戰馬早已停止運輸」

  「此時,蜀地的交通停止一個月,對營商環境無任何影響」

  「此舉反而對蜀地的長期穩定,至關重要,且有必要非常」

  趙祐語氣頓了頓,蹙眉疑惑

  「不知雷招安使,如何知道此事?」

  雷有終咬咬牙忽略了趙祐的疑問,轉移話題,質問道

  「太子殿下所謂的王均舊部,是離營地不遠處全副武裝的兵士吧?」

  趙祐環顧四周,沉聲道

  「汝等七個月未攻下益州城,為何?」

  他揮手阻止雷有終想要講的話,道

  「本宮未講完,汝等等」

  「那是王均裹挾了城內絕大部分青壯年與他一起負隅頑抗」

  「如今益州城已被本宮……」

  他有意停了話語,環顧瞅了將領們,微笑道

  「與眾位齊心協力拿下」

  將領們很識相,七個月死傷無數,依然拿不下益州,理論上,該當問罪,太子此話明顯有意賞賜他們軍功,

  紛紛拱手道

  「屬下無能,全憑太子勇武」

  「屬下慚愧」

  「屬下有罪,全憑太子殿下安排」

  趙祐朗聲道

  「眾位首功!」

  瞥了眼雷有終,意有所指道

  「功勞是用拼死殺敵換來的,不是搶來的!」

  「若不是諸位牽制王均主力,本宮、張軍都使、周押班、任供奉與兩千餘將士怎麼可能輕易拿下益州城?」

  這句話令營帳內幾乎所有人笑逐顏開,雖不言語,紛紛喝酒助興贊同。

  趙祐話鋒一轉道

  「回到剛才雷招安使的問題,離營地不遠處全副武裝的被本宮收編的兵士是否王均舊部?」

  「為何七個月攻不下益州城?」

  「是因為城內絕大部分青壯年與王均同謀」

  趙祐環顧道

  「對否?」

  眾人低頭不語,太子明顯不是問他們其中一人,不必搶答,有軍功拿就好,至於其他,不是那麼重要,如果雷有終討來更多,再好不過。

  「不對!」

  趙祐自我否定,繼續道


  「如果這樣論,豈不是十多萬人都要被流放甚至死罪?」

  「為了安撫人心,為了益州城長治久安,所以本宮赦免、收編了他們,向所有主動放棄抵抗的人表示朝廷的誠意」

  看著幾位將領點頭不語,趙祐面對雷有終關切問道

  「雷招安使派人闖劍門關?」

  雷有終喝酒沉默。

  「派了多少人?損失多少?」

  雷有終苦笑道

  「不多,五千人,損失過半」

  趙祐暗暗冷笑,劍門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雷有終竟然強攻,為了那箱異寶也是拼了——蠢的可以。

  趙祐嚼了瓣柑橘,朗聲道

  「這是誤會,雷招安使也是為了押解王均等人騎兵的安危,前去……」

  趙祐故意停了話語,瞅著雷有終的慌張神色,繼續道

  「前去勞軍、獻藝,是否?」

  太子講話雖然挑釁明顯,雷有終不以為意,

  太子完全可以治他大逆之罪,扣上有意營救王均等人,與賊人沆瀣一氣的罪名,

  作為將領,軍功是最重要的,如今有了首功,自也心安,

  而益州城的異寶,對於雷有終來講,已如鏡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即,

  雷有終迴避了趙祐的直視,冷笑一聲,悶了口酒,點頭不語。

  趙祐突然想起件事,吩咐道

  「對了,益州城暫時局勢未穩,需要把所有城門拆掉,焚毀」

  「石普、李惠、張思鈞、高繼勛?」

  與眾人一起圍坐的四人,互換了眼神,再看看喝悶酒的雷有終,紛紛拱手道

  「屬下在」

  「四位,本宮第一次見到」

  趙祐環顧四人道

  「不如自報家門」

  趙祐虛指點了點其中一身形如柱,五官粗獷,虬髯鬍須,雖目光銳利如鷹,卻垂目不與他對視的漢子,微笑道

  「石普?」

  那漢子愣了愣,不知太子為何認識他,起身長揖行禮道

  「屬下西川行營副部署石普」

  趙祐點點頭道

  「久仰,素聞雷將軍作戰驍猛,有勇有謀,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被太子誇讚,石普冷峻的大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拱手道

  「太子殿下過譽,屬下慚愧」

  趙祐點了點石普旁邊,身形明顯比石普小兩號的漢子道

  「李惠?」

  那漢子拱手道

  「屬下利州路鈐轄李惠」

  「輔攻有方,有功」

  李惠拱手道

  「太子殿下過譽,屬下微末之功,屬下慚愧」

  「張思鈞」

  張思鈞年逾六十,鬍鬚花白,臉頰皺紋溝壑,目光有神,神態莊重,他起身拱手道

  「屬下川峽都監張思鈞」

  趙祐點頭誇讚道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大宋棟樑」

  張思鈞躬身拱手道

  「太子殿下過譽」

  「高繼勛,高瓊之子」

  依次而坐的漢子起身拱手道

  「屬下提舉西川諸州軍巡檢公事高繼勛,屬下父親高瓊」

  「虎父虎子,久仰久仰」

  高繼勛拱手道

  「太子殿下過譽」

  趙祐仰脖夸完,探手揉揉略酸麻的脖頸道

  「張煦都監與李繼昌轉運使本宮已認得,汝等四位第一次見到,俱都是威猛過人」

  「汝等四人,帶一千兵士,把益州城十七個城門拆掉焚毀」

  四人離了酒桌,拱手趙祐道

  「屬下遵命」

  「至於戰功怎麼往上報嘛」


  趙祐想了想道

  「就由張耆軍都使、雷有終招安使、李繼昌轉運使,張思鈞都監與郭崇德副指揮使、郭崇訓副指揮使,一同擬定,最終由本宮定奪」

  「絕不會使諸位的七個月奮戰付之流水,汝等首功,當之無愧」

  他環顧一周道

  「諸位有何意見?」

  營帳內的眾人紛紛起身,拱手道

  「屬下謹遵太子令」

  張耆是官家與劉娘娘親信,郭崇德、郭崇訓是太子國舅,太子定的人選,雷有終諸將不能有意見,

  太子帶人拿下的益州城,

  較真的話,他們不但無寸功,還有可能會被降罪,

  而且雷有終諸將這邊,太子選了三人擬戰功,公平合理,算是皆大歡喜。

  「好了,天色不早,本宮今晚在益州衙署安頓,益州剛剛平定,汝等各司其職,不可懈怠」

  「屬下遵命,恭送太子殿下」

  與雷有終等諸將客套、寒暄並不能使想對付他的人,放棄想法,棄暗投明,跟隨天下最可愛的太子,展望美好未來,

  但是可以暖暖場,在日後相見時,不用開場白,直奔主題,

  或者開打之前,講些開場白,有可能緩和局勢,轉危為安。

  這些人,位極人臣,俱都有頂級思維,皇帝在他們眼裡只是暫時可用之物而已,無其他意義,

  想憑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想憑善意、割肉餵鷹,博得他們的感激涕零、效忠,

  把他們拴在自家馬車前做牛做馬,

  會好似緣木求魚一般,那是痴心妄想,

  只能環環相扣,微妙安排,牽制拿捏。

  由於益州城內建築密集,且叛亂剛定、人員複雜、防護難度大,不可騎馬招搖過市,於是乘坐裝甲馬輦入城,

  而裝甲馬輦過於寬大,無法通過城門前的護城河木橋,只能拆解後,在城內重新組裝,

  趙祐的眼神透過馬輦車窗,注目幽暗的夜色中,月亮如常的皎潔,暖心光亮使人心靜,

  月光下的益州城,好似覆著一層輕紗,處處透著異樣的神秘,

  路邊殘垣斷壁處的余火噼噼啪啪地燃燒,翩轉而起的灰燼裹著火星翻飛,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不適的葷腥氣息,

  一輛輛馱屍體的馬車吱扭扭的往城外亂墳崗走。

  城內大部分房屋已經散架,

  房屋的固定鐵鋦已被拆掉,熔化後製成箭頭,

  木質房梁被拆解製成箭支,或者製成火器互丟,

  房屋基石,也被搬上城頭,用來懟人。

  雖然屍體眾多,痛哭的少有,

  戰時,活著本不容易,

  人死不能復生,繼續活下去才是關鍵,

  除非悲痛欲絕的哭泣,能換來點什麼,

  否則,那是純粹的浪費體力、糟蹋糧食。

  瞧見聳入夜空的衙署建築群時,趙祐倚靠在馬輦的軟枕上,歪頭看著門口值班的周懷政道

  「周押班,今晚住哪裡安全?」

  周懷政垂目看著腳尖道

  「回太子殿下的話,益州城已拿下,賊人已經清理乾淨,並且衙署面積大,臥室多,隨便住一間稱心的,都會安全無憂」

  此話使趙祐心寬片刻,他擺擺手道

  「去喊郭崇德、郭崇訓進來,汝迴避,本宮與他們商量些小事」

  令他迴避,雖使周懷政疑惑,但是太子所為已不止一次地使他看不明白,答應著,下了馬輦。

  「二位國舅,今晚有大仗要打,不知收編那兩千餘兵士,戰鬥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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