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軍功
睡醒後的趙祐出了馬輦，輕揉睡眼，瞧著依舊熊熊燃燒的火堆，吩咐道
「郭崇德」
「屬下在」
「去向雷有終傳本宮的太子令，本宮要處置一些益州兵變的將官，請他來驗明正身」
「是」
如果把其他叛賊，燒得面目全非後，講明這就是王均，也可以瞞過，
可是王均被確定燒死，那麼利用王均等人的口供，牽制張耆、周懷政、任守忠的計劃就無用了，
只有讓他們清楚明白地知道王均還活著，
才能使他們感覺到威脅，
這等皇家醜聞若是交給御史台、諫院，若是拿到檯面上議論，會有軒然大波令官家與劉娘娘手忙腳亂，
會因為三人辦事不力，問他們的罪過，讓他們承擔全部罪責，
他們忌憚於此，會把不安分的手縮回去，
他們安靜待著，
趙祐才能少一分顧慮，進一步計算。
不多時，隨著隆隆的馬蹄聲，一眼數不清的騎兵似黑雲般壓過來，令人不安，
趙祐瞧著騎兵們勒住馬，拍馬而來一位漢子，
雖然他神色威嚴，卻少了些霸氣，
下馬逐漸靠近，能看到他中等身高，體格健碩，短須，神情堅毅，目光炯炯，
趙祐蹙眉道
「雷有終?」
身側的郭崇訓躬身輕聲道
「回太子殿下的話，他是……」
緩步走到趙祐身前的漢子，不等郭崇訓講完，單膝跪地低頭拱手道
「屬下西川行營都監張煦」
趙祐「噢」了一聲，道
「雷招安使為何不親自前來？」
「回太子殿下的話，雷招安使忙於公務，請殿下恕罪」
張煦講話客氣，但是用詞明顯怠慢，
雷有終是征討益州叛賊的招安使，公務只能是與益州，與賊首王均有關，
處置叛賊這類的要事，竟然拿忙於公務推脫，
顯然是在憤怒中，故意給趙祐軟釘子，給趙祐臉子看，
趙祐笑了笑道
「既然如此，張都監來了，也是一樣的，免禮」
張煦拱手請罪，起身，跟隨趙祐來到火堆附近，
他環顧跪地的眾人，面對太子拱手，語氣疑惑
「請問太子殿下，王均在何處？」
「本宮已派人押解王均回汴京，待審」
張煦倒吸了一口涼氣，慌道
「什麼時候？」
趙祐瞥了他一眼，冷臉不語，
張煦明白失禮了，單膝跪地拱手請罪道
「屬下失禮，請太子責罰」
「無妨的，本宮不明白，押解王均回汴京審問是正常流程，為何張都監有所困惑？」
張煦有苦難言，益州城正門打開後，他們率人直奔左藏庫，結果一貫錢也無，
雖然在一些富戶那裡詐到了些錢財，但是杯水車薪，
總不能像打下敵方城池那樣，明搶。
攻打益州城七個月，所有人憋著火氣不埋怨，也是指望打下城池後可以大賺一筆，結果現在空手而歸。
幾萬人的大軍，單是將官就有上千人，
不算低級的將官，必須賞賜的有兩百來人，
不發賞錢，他們會以為掠來的錢被主帥與其親信私吞了，
回京後滿腹怨懟，議論紛紛，會流言四起，
他們可能會把與將領們有關的醜事拿出來宣揚，
軍心不穩是此時，當務之急的大麻煩，
現在唯一的希望在王均身上，只有他知道益州城的錢哪裡去了，
錢不能當飯吃，圍城七個月，不可能平白無故消失，
還有傳說中益州城的那些奇珍異寶，每一件都價值連城，隨便拿出兩件換錢，瓜分，俱都會賺得盆滿缽滿，所有人都會心滿意足，
張煦躊躇片刻，輕聲道
「回太子殿下的話，王均是賊首，雷招安使有重要的事，需要詢問」
趙祐笑道
「回汴京，有詳細的口供，可以調用、查看，不必急於一時」
「免禮，汝驗明賊人正身後，回去匯報，無人會對你有怨言」
張煦無奈起身，默默無言。
此刻天色已有些昏暗，在趙祐身前列隊肅立的將近三千名兵士好似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幾乎看不到盡頭，
火堆周圍的上百人，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臉色忽明忽暗。
「給他們個痛快」
不把他們活活燒死，泄雷有終等人的私憤，藉以與雷有終等人示好，是趙祐目前可以做到的，
似慈悲心使然，
在趙祐心中，照顧新收編益州降兵的情緒更為重要。
兩刻鐘不到，火堆上滿覆了被抹了脖子的屍首，
周圍的兵士一桶桶地往上潑猛火油，
一桶油下去，青碧的焰頭「轟」地竄起三丈，裹著滾油的黑煙爆出千百點金星，
片刻後，空氣中瀰漫了濃重刺鼻的古怪氣味。
趙祐在臉頰前，揮手扇風，驅怪味，對身側的張煦道
「張都監，本宮正要與雷招安使議論些大事，還請帶路」
張煦有意講，雷有終正在氣頭上，此時最好不要去見，
但是有些事情也許只有太子最清楚，
太子現在前往，他更好交差，何樂而不為？
對趙祐來講，早一刻見到雷有終，當面把問題講清楚，搞明白雙方的實力，才能進一步決斷，
否則，帶著兩千降兵，面對雷有終部將近五萬的平叛大軍，後果顯而易見，
張煦躬身道
「屬下遵命」
「雷招安使為何不進入內城，據說蜀王府邸奢華非常，堪比皇宮，單是廚師，就有三十多人」
趙祐騎著棕紅色高頭大馬，郭崇德牽馬，
跟隨兩千步兵，
一千名騎兵殿後。
趙祐身側的張煦，臉色不悅，騎著他那匹明顯矮了一頭的戰馬，語氣冰冷道
「雷招安使不願擾民」
趙祐「噢」了一聲，語氣神秘悄聲道
「益州城五十萬人口，這次輕鬆拿下，雷招安使賺了不少吧」
張煦聽明白了太子知道些什麼，有意揶揄他，雖有氣，但是不敢帶怒反駁，心平氣和，道
「有些富戶確實捐了些錢勞師，講起來，是挺多，但是現有五萬將士，那點錢還不夠每人發一枚」
趙祐感同身受，點點頭道
「唉……都不容易呀」
不知不覺間行進多時，趙祐探手點著前方道
「這是雷招安使所在？」
張煦看著朦朧月光下，好似峰巒疊嶂般，一眼望不到頭的連營道
「太子殿下明鑑」
他們騎馬在行軍帳篷中間穿插許久，來到一座相對大很多的營帳前，張煦下馬，挑起帳篷簾，躬身道
「太子殿下，請吧」
周懷政此刻從帳篷里探頭出來，快步走到馬側，展臂把趙祐抱下馬，躬身道
「殿下這邊請」
帳篷內，茶桌、靠椅、坐榻一應俱全，
若不是知道這是在帳篷內，會以為身處某個府邸的客廳，
地上的泥濘顯示此地環境不盡如人意，雖然已鋪了一層厚木板，但是上面的泥腳印，讓人不舒服，直觀有一種破落感，
帳篷內的眾人絲毫不在意這些，圍了一圈而坐，吆五喝六分外快樂，瞅見太子進了帳篷，紛紛放下酒碗，停止了大口嚼菜，注目不語。
張煦與周懷政找了位置坐下，同樣神色肅穆，靜聽。
帳篷里，此刻的趙祐站在中心位置，周圍十多人看著身前的酒碗怔神，顯得他形單影隻、無助感十足。
趙祐些許尷尬，小小的身板，此時無所可為，
若是喝酒，半杯必暈倒，若是吃肉，不軟爛的還真啃不動，
群體活動時，與眾人無共同語言，會瞬感被孤立。
張耆、周懷政、任守忠瞧出趙祐的不適，但是他們不語，
已知道王均被押解回汴京，待審，
太子的動作，速度之快，讓他們始料不及，
本是為了打開城門後，能分一杯羹，著急忙慌的到雷有終處套近乎，
大宋第三大都市，油水能不豐厚嗎？
結果一貫錢也沒撈到，想起王均時，已是一個時辰後，悔之晚矣，
如果審出點什麼，到時不止一萬兩萬貫可以擺平，也許會被罷官、抄家流放，
若是事情鬧大，不可控，性命不保，
他們的命現與王均的供詞息息相關，或者是，捏在趙祐手裡，
無法動彈分毫。
負責此次平叛大軍後方糧餉的西川轉運使李繼昌，與雷有終一樣，心裡憋著悶氣，
七個月，他不忍回憶怎麼過來的，
前三個月，城裡補給充足，負隅頑抗的兵士越來越多，越打越勇，
叛賊甚至經常三五成群地圍坐在城頭上，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聲唱歌，
把攻城的兵士饞得只能罵娘，
叛賊甚至把城門打開，玩起了空城計，
雷有終不知是詐，帶人衝進城，被王均等人堵在城裡，
巷戰後，被殺得片甲不留，
好在雷有終麻溜，攀著城頭的麻繩逃了出來，
否則平叛不成，已損了主將。
後來發現賊人通過岷江水道，源源不斷地往城裡運送補給，
斷了補給水道後，賊人們開始異常瘋狂，甚至在箭頭上敷上了毒藥，被射中，幾天就會喪失戰鬥能力，
雨季來臨，陰雨綿綿，斷斷續續兩個月後，使圍城的兵士苦不堪言，鬥志銳減，死傷甚多，
並且瘟疫開始在軍中流行……
這些天，眼看著城內斷糧多日，已人相食，
結果被眼前的九歲太子趙祐，不到兩刻鐘拿下了七個月攻不下的益州城。
李繼昌捻著鬍鬚垂目思索片刻，離了座椅，在角落裡搬了把靠椅，躬身到了趙祐身邊道
「太子殿下，屬下西川轉運使李繼昌，地上泥濘，座椅安穩些」
講完，躬身退回原位，坐下不語。
若不是太子，城內即使人相食，最少還能再撐三個月，
至今朝廷為了益州平叛，已經花了五百萬貫錢以上，等於蜀地多年的稅收，
茶道因為益州兵變，久攻不下，已斷絕，
每年蜀地的茶稅八十萬貫，今年一貫也無，明年難講，
再拖下去，朝廷會怎麼處理他們，未可知，
與其憤恨，不如感恩更為妥當。
《宋史·職官志》有載：轉運使察將帥之勤惰。
由於益州城已經拿下，雷有終換上了常服，顯得略斯文，
但還是能直觀地從他魁梧身材，黝黑面色，剛硬的臉部輪廓，銳利的目光，感覺到武將那種特有的肅殺氣場，
雷有終「哐當」一聲把酒碗頓在桌上，潑灑出的酒水浸濕了衣袖，
瞧著倚靠在椅子上似乎無所事事的趙祐不為所動，
嘆了嘆，語氣不無嫉妒，拱手道
「太子殿下，用兵神勇，屬下佩服啊」
趙祐咬著嘴唇瞥了雷有終一眼，語氣淡淡道
「學著點吧」
瞅見酒桌上，擺放有柑橘，離了座椅，抓起一個，旁若無人慢慢剝皮吃果肉。
雷有終瞬時有些急火攻心，身體好似喘息的巨獸，大幅度地晃動，仿佛隨時準備搏命，
瞅著雷有終帶兵不行，脾氣倒是挺大，李繼昌端起酒碗，「哐當」頓在酒桌上，算是表態，
主將無能、累死三軍，
太子拿下益州城，等同於救了所有人，
難道還想熬到冬天繼續攻城？
而後，兵士凍斃過半任由王均割據一方？
雷有終此刻的囂張，底氣十足，
是因為大多數屬下與他同樣的心思，
七個月拼死拼活，一貫錢沒撈到，如果軍功上不爭一爭，那麼七個月的辛苦付諸東流，對不住那些拼命後，死傷的兄弟，
今天無論是太子，還是朝廷里的什麼人，必須把軍功怎麼分講清楚，
而後講清楚王均去哪了？
左藏庫的錢哪裡去了？
益州城傳說中的珍奇異寶哪裡去了？
一句話，
要錢，要權，講義氣，
男人一生中的三件大事。
有主帥在，自然不必他們出面，喝酒、嚼菜平心靜氣等待結果。
雷有終臉色難看，憤懣之情溢於言表，待氣息終於緩勻了，拱手朗聲道
「不知太子殿下對此次，屬下們圍城七個月的表現，怎麼看」
「酸吶」
趙祐不滿意柑橘的味道，不但酸且略苦澀，竟然還有籽兒，
他吐了幾顆柑橘籽兒，還是掰了塊繼續品嘗，
不能喝酒，不能吃那些不容易消化的菜餚，
坐在十多人中間，無所事事，無力感十足，
好似談判時，對方講個笑話，我方也要瞅機會講一個，否則會感覺落了下風，失了威風，
雖然只是個柑橘，
雖然只答了兩個字，此刻意義卻不一般。
雷有終再次被趙祐激到了，
因為趙祐說中了，他在嫉妒，甚至到了嫉恨的地步。
此時營帳外挑簾進來一兵士，走到雷有終身側，探身耳語幾句，快步出了營帳。
雷有終抓起酒碗，咔嚓一聲摔碎在營帳角落，以示怒不可遏，
他的理智還在，不敢砸到趙祐身上，否則現在營帳內的所有人已食不知味，討論如何善後。
趙祐吃了一驚，轉頭面對雷有終，疑惑道
「喝多了，興奮到摔酒碗？」
說完，吐了幾顆柑橘籽兒，神色淡然。
圍坐的十多人，俱都嚇了一跳，石普、張煦、李惠、張思鈞、李繼昌、高繼勛紛紛開言，堆笑拱手打圓場
「喝多了，雷招安使喝多了喜歡摔個酒碗，太子殿下莫怪」
「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雷大哥酒勁上頭了，殿下恕罪」
「太子殿下恕罪」
「都閉嘴」
雷有終摔了酒碗，再講出此話，使周圍所有人內心巨顫，營帳內的恐慌氣氛令人喘不過氣，
雷有終想做什麼？
想與太子硬碰硬？
想傷了太子？
「郭崇德」
「屬下在」
「去向雷有終傳本宮的太子令，本宮要處置一些益州兵變的將官，請他來驗明正身」
「是」
如果把其他叛賊，燒得面目全非後，講明這就是王均，也可以瞞過，
可是王均被確定燒死，那麼利用王均等人的口供，牽制張耆、周懷政、任守忠的計劃就無用了，
只有讓他們清楚明白地知道王均還活著，
才能使他們感覺到威脅，
這等皇家醜聞若是交給御史台、諫院，若是拿到檯面上議論，會有軒然大波令官家與劉娘娘手忙腳亂，
會因為三人辦事不力，問他們的罪過，讓他們承擔全部罪責，
他們忌憚於此，會把不安分的手縮回去，
他們安靜待著，
趙祐才能少一分顧慮，進一步計算。
不多時，隨著隆隆的馬蹄聲，一眼數不清的騎兵似黑雲般壓過來，令人不安，
趙祐瞧著騎兵們勒住馬，拍馬而來一位漢子，
雖然他神色威嚴，卻少了些霸氣，
下馬逐漸靠近，能看到他中等身高，體格健碩，短須，神情堅毅，目光炯炯，
趙祐蹙眉道
「雷有終?」
身側的郭崇訓躬身輕聲道
「回太子殿下的話，他是……」
緩步走到趙祐身前的漢子，不等郭崇訓講完，單膝跪地低頭拱手道
「屬下西川行營都監張煦」
趙祐「噢」了一聲，道
「雷招安使為何不親自前來？」
「回太子殿下的話，雷招安使忙於公務，請殿下恕罪」
張煦講話客氣，但是用詞明顯怠慢，
雷有終是征討益州叛賊的招安使，公務只能是與益州，與賊首王均有關，
處置叛賊這類的要事，竟然拿忙於公務推脫，
顯然是在憤怒中，故意給趙祐軟釘子，給趙祐臉子看，
趙祐笑了笑道
「既然如此，張都監來了，也是一樣的，免禮」
張煦拱手請罪，起身，跟隨趙祐來到火堆附近，
他環顧跪地的眾人，面對太子拱手，語氣疑惑
「請問太子殿下，王均在何處？」
「本宮已派人押解王均回汴京，待審」
張煦倒吸了一口涼氣，慌道
「什麼時候？」
趙祐瞥了他一眼，冷臉不語，
張煦明白失禮了，單膝跪地拱手請罪道
「屬下失禮，請太子責罰」
「無妨的，本宮不明白，押解王均回汴京審問是正常流程，為何張都監有所困惑？」
張煦有苦難言，益州城正門打開後，他們率人直奔左藏庫，結果一貫錢也無，
雖然在一些富戶那裡詐到了些錢財，但是杯水車薪，
總不能像打下敵方城池那樣，明搶。
攻打益州城七個月，所有人憋著火氣不埋怨，也是指望打下城池後可以大賺一筆，結果現在空手而歸。
幾萬人的大軍，單是將官就有上千人，
不算低級的將官，必須賞賜的有兩百來人，
不發賞錢，他們會以為掠來的錢被主帥與其親信私吞了，
回京後滿腹怨懟，議論紛紛，會流言四起，
他們可能會把與將領們有關的醜事拿出來宣揚，
軍心不穩是此時，當務之急的大麻煩，
現在唯一的希望在王均身上，只有他知道益州城的錢哪裡去了，
錢不能當飯吃，圍城七個月，不可能平白無故消失，
還有傳說中益州城的那些奇珍異寶，每一件都價值連城，隨便拿出兩件換錢，瓜分，俱都會賺得盆滿缽滿，所有人都會心滿意足，
張煦躊躇片刻，輕聲道
「回太子殿下的話，王均是賊首，雷招安使有重要的事，需要詢問」
趙祐笑道
「回汴京，有詳細的口供，可以調用、查看，不必急於一時」
「免禮，汝驗明賊人正身後，回去匯報，無人會對你有怨言」
張煦無奈起身，默默無言。
此刻天色已有些昏暗，在趙祐身前列隊肅立的將近三千名兵士好似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幾乎看不到盡頭，
火堆周圍的上百人，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臉色忽明忽暗。
「給他們個痛快」
不把他們活活燒死，泄雷有終等人的私憤，藉以與雷有終等人示好，是趙祐目前可以做到的，
似慈悲心使然，
在趙祐心中，照顧新收編益州降兵的情緒更為重要。
兩刻鐘不到，火堆上滿覆了被抹了脖子的屍首，
周圍的兵士一桶桶地往上潑猛火油，
一桶油下去，青碧的焰頭「轟」地竄起三丈，裹著滾油的黑煙爆出千百點金星，
片刻後，空氣中瀰漫了濃重刺鼻的古怪氣味。
趙祐在臉頰前，揮手扇風，驅怪味，對身側的張煦道
「張都監，本宮正要與雷招安使議論些大事，還請帶路」
張煦有意講，雷有終正在氣頭上，此時最好不要去見，
但是有些事情也許只有太子最清楚，
太子現在前往，他更好交差，何樂而不為？
對趙祐來講，早一刻見到雷有終，當面把問題講清楚，搞明白雙方的實力，才能進一步決斷，
否則，帶著兩千降兵，面對雷有終部將近五萬的平叛大軍，後果顯而易見，
張煦躬身道
「屬下遵命」
「雷招安使為何不進入內城，據說蜀王府邸奢華非常，堪比皇宮，單是廚師，就有三十多人」
趙祐騎著棕紅色高頭大馬，郭崇德牽馬，
跟隨兩千步兵，
一千名騎兵殿後。
趙祐身側的張煦，臉色不悅，騎著他那匹明顯矮了一頭的戰馬，語氣冰冷道
「雷招安使不願擾民」
趙祐「噢」了一聲，語氣神秘悄聲道
「益州城五十萬人口，這次輕鬆拿下，雷招安使賺了不少吧」
張煦聽明白了太子知道些什麼，有意揶揄他，雖有氣，但是不敢帶怒反駁，心平氣和，道
「有些富戶確實捐了些錢勞師，講起來，是挺多，但是現有五萬將士，那點錢還不夠每人發一枚」
趙祐感同身受，點點頭道
「唉……都不容易呀」
不知不覺間行進多時，趙祐探手點著前方道
「這是雷招安使所在？」
張煦看著朦朧月光下，好似峰巒疊嶂般，一眼望不到頭的連營道
「太子殿下明鑑」
他們騎馬在行軍帳篷中間穿插許久，來到一座相對大很多的營帳前，張煦下馬，挑起帳篷簾，躬身道
「太子殿下，請吧」
周懷政此刻從帳篷里探頭出來，快步走到馬側，展臂把趙祐抱下馬，躬身道
「殿下這邊請」
帳篷內，茶桌、靠椅、坐榻一應俱全，
若不是知道這是在帳篷內，會以為身處某個府邸的客廳，
地上的泥濘顯示此地環境不盡如人意，雖然已鋪了一層厚木板，但是上面的泥腳印，讓人不舒服，直觀有一種破落感，
帳篷內的眾人絲毫不在意這些，圍了一圈而坐，吆五喝六分外快樂，瞅見太子進了帳篷，紛紛放下酒碗，停止了大口嚼菜，注目不語。
張煦與周懷政找了位置坐下，同樣神色肅穆，靜聽。
帳篷里，此刻的趙祐站在中心位置，周圍十多人看著身前的酒碗怔神，顯得他形單影隻、無助感十足。
趙祐些許尷尬，小小的身板，此時無所可為，
若是喝酒，半杯必暈倒，若是吃肉，不軟爛的還真啃不動，
群體活動時，與眾人無共同語言，會瞬感被孤立。
張耆、周懷政、任守忠瞧出趙祐的不適，但是他們不語，
已知道王均被押解回汴京，待審，
太子的動作，速度之快，讓他們始料不及，
本是為了打開城門後，能分一杯羹，著急忙慌的到雷有終處套近乎，
大宋第三大都市，油水能不豐厚嗎？
結果一貫錢也沒撈到，想起王均時，已是一個時辰後，悔之晚矣，
如果審出點什麼，到時不止一萬兩萬貫可以擺平，也許會被罷官、抄家流放，
若是事情鬧大，不可控，性命不保，
他們的命現與王均的供詞息息相關，或者是，捏在趙祐手裡，
無法動彈分毫。
負責此次平叛大軍後方糧餉的西川轉運使李繼昌，與雷有終一樣，心裡憋著悶氣，
七個月，他不忍回憶怎麼過來的，
前三個月，城裡補給充足，負隅頑抗的兵士越來越多，越打越勇，
叛賊甚至經常三五成群地圍坐在城頭上，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聲唱歌，
把攻城的兵士饞得只能罵娘，
叛賊甚至把城門打開，玩起了空城計，
雷有終不知是詐，帶人衝進城，被王均等人堵在城裡，
巷戰後，被殺得片甲不留，
好在雷有終麻溜，攀著城頭的麻繩逃了出來，
否則平叛不成，已損了主將。
後來發現賊人通過岷江水道，源源不斷地往城裡運送補給，
斷了補給水道後，賊人們開始異常瘋狂，甚至在箭頭上敷上了毒藥，被射中，幾天就會喪失戰鬥能力，
雨季來臨，陰雨綿綿，斷斷續續兩個月後，使圍城的兵士苦不堪言，鬥志銳減，死傷甚多，
並且瘟疫開始在軍中流行……
這些天，眼看著城內斷糧多日，已人相食，
結果被眼前的九歲太子趙祐，不到兩刻鐘拿下了七個月攻不下的益州城。
李繼昌捻著鬍鬚垂目思索片刻，離了座椅，在角落裡搬了把靠椅，躬身到了趙祐身邊道
「太子殿下，屬下西川轉運使李繼昌，地上泥濘，座椅安穩些」
講完，躬身退回原位，坐下不語。
若不是太子，城內即使人相食，最少還能再撐三個月，
至今朝廷為了益州平叛，已經花了五百萬貫錢以上，等於蜀地多年的稅收，
茶道因為益州兵變，久攻不下，已斷絕，
每年蜀地的茶稅八十萬貫，今年一貫也無，明年難講，
再拖下去，朝廷會怎麼處理他們，未可知，
與其憤恨，不如感恩更為妥當。
《宋史·職官志》有載：轉運使察將帥之勤惰。
由於益州城已經拿下，雷有終換上了常服，顯得略斯文，
但還是能直觀地從他魁梧身材，黝黑面色，剛硬的臉部輪廓，銳利的目光，感覺到武將那種特有的肅殺氣場，
雷有終「哐當」一聲把酒碗頓在桌上，潑灑出的酒水浸濕了衣袖，
瞧著倚靠在椅子上似乎無所事事的趙祐不為所動，
嘆了嘆，語氣不無嫉妒，拱手道
「太子殿下，用兵神勇，屬下佩服啊」
趙祐咬著嘴唇瞥了雷有終一眼，語氣淡淡道
「學著點吧」
瞅見酒桌上，擺放有柑橘，離了座椅，抓起一個，旁若無人慢慢剝皮吃果肉。
雷有終瞬時有些急火攻心，身體好似喘息的巨獸，大幅度地晃動，仿佛隨時準備搏命，
瞅著雷有終帶兵不行，脾氣倒是挺大，李繼昌端起酒碗，「哐當」頓在酒桌上，算是表態，
主將無能、累死三軍，
太子拿下益州城，等同於救了所有人，
難道還想熬到冬天繼續攻城？
而後，兵士凍斃過半任由王均割據一方？
雷有終此刻的囂張，底氣十足，
是因為大多數屬下與他同樣的心思，
七個月拼死拼活，一貫錢沒撈到，如果軍功上不爭一爭，那麼七個月的辛苦付諸東流，對不住那些拼命後，死傷的兄弟，
今天無論是太子，還是朝廷里的什麼人，必須把軍功怎麼分講清楚，
而後講清楚王均去哪了？
左藏庫的錢哪裡去了？
益州城傳說中的珍奇異寶哪裡去了？
一句話，
要錢，要權，講義氣，
男人一生中的三件大事。
有主帥在，自然不必他們出面，喝酒、嚼菜平心靜氣等待結果。
雷有終臉色難看，憤懣之情溢於言表，待氣息終於緩勻了，拱手朗聲道
「不知太子殿下對此次，屬下們圍城七個月的表現，怎麼看」
「酸吶」
趙祐不滿意柑橘的味道，不但酸且略苦澀，竟然還有籽兒，
他吐了幾顆柑橘籽兒，還是掰了塊繼續品嘗，
不能喝酒，不能吃那些不容易消化的菜餚，
坐在十多人中間，無所事事，無力感十足，
好似談判時，對方講個笑話，我方也要瞅機會講一個，否則會感覺落了下風，失了威風，
雖然只是個柑橘，
雖然只答了兩個字，此刻意義卻不一般。
雷有終再次被趙祐激到了，
因為趙祐說中了，他在嫉妒，甚至到了嫉恨的地步。
此時營帳外挑簾進來一兵士，走到雷有終身側，探身耳語幾句，快步出了營帳。
雷有終抓起酒碗，咔嚓一聲摔碎在營帳角落，以示怒不可遏，
他的理智還在，不敢砸到趙祐身上，否則現在營帳內的所有人已食不知味，討論如何善後。
趙祐吃了一驚，轉頭面對雷有終，疑惑道
「喝多了，興奮到摔酒碗？」
說完，吐了幾顆柑橘籽兒，神色淡然。
圍坐的十多人，俱都嚇了一跳，石普、張煦、李惠、張思鈞、李繼昌、高繼勛紛紛開言，堆笑拱手打圓場
「喝多了，雷招安使喝多了喜歡摔個酒碗，太子殿下莫怪」
「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雷大哥酒勁上頭了，殿下恕罪」
「太子殿下恕罪」
「都閉嘴」
雷有終摔了酒碗，再講出此話，使周圍所有人內心巨顫，營帳內的恐慌氣氛令人喘不過氣，
雷有終想做什麼？
想與太子硬碰硬？
想傷了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