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皆為利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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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祐面對郭崇德,問道

  「其餘還有多少將官?」

  郭崇德拱手道

  「回太子殿下的話,五十二人」

  「收編了多少兵士?」

  「回太子殿下的話,大概兩千餘人,都是益州駐軍,訓練有素,他們願意為殿下效死力」

  趙祐點點頭道

  「郭崇仁」

  「屬下在」

  「帶五百親隨,把王均等五人換上普通兵士服裝,帶回汴京,秘密安置,等待本宮回去」

  趙祐看著車廂門口垂首靜聽的郭崇仁補充道

  「回到汴京,讓他們供一份與張耆、周懷政、任守忠私相授受的筆錄,他們五人以後會淨身進宮,留在本宮身邊,或者派往各地監軍、帶兵」

  「屬下遵命」

  「王均,可否?」

  王均此刻有重見天日的感覺,犯下大逆之罪,被太子這一番運作,確定是能繼續活著,

  而且他本來的計劃是擁立太子,現在目標好似實現了,

  只是他所處位置不同,主動權掌握在太子手裡,

  他叩頭道

  「奴婢謝過太子恩典」

  大宋以文抑武,朝堂除中樞文臣外,宦官的權力最大,

  帶兵的武將往往受排擠,鬱郁不得志者甚多,

  進宮雖然會少了零件,但跟隨的是太子,是大宋以後的官家,前途那是看得見的明亮無比。

  他身後的四人毫不猶豫,叩拜道

  「奴婢謝過太子恩典」

  「宮裡的宦官,一部分是罪臣之後,本宮這樣做,是為了避免引起官家過多的疑慮」

  趙祐看著喜形於色的五人,話鋒一轉,語氣淡淡道

  「其餘五十二人要通通處死,給此次攻城死傷的將士以交代,給雷有終等人消消火氣,否則爾等的家人俱都不能倖免」

  「如何?」

  王均五人神色痛苦,

  雖然知道,如果他們五人被特赦,其餘五十二人免不了被處死,必然有人要承擔罪責,

  但是聽到最終的決定,還是禁不住地心傷,

  品了片刻太子的話,內有拿他們蜀地家人相要挾的意思,卻也無可奈何,

  做出這樣的事,早已把所有置之度外,

  能保全性命是萬幸。

  王均深吸了口氣,叩拜道

  「奴婢謝過太子殿下恩典」

  他身後四人同樣叩拜道

  「奴婢謝過太子殿下恩典」

  雖然口號講得好,代表不了什麼,

  但此刻並無任何可以測試他們是否會忠誠的方法,

  即使有辦法測試,

  測試滿分通過,

  也不能保證他們以後會忠誠,

  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因為某些突發事件,導致心思搖曳,隨風騎牆,

  這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妙處所在,

  或者是無奈之舉。

  己方已經開出了無法拒絕的優厚條件,輪到對方有所表示了,無條件單方面付出,會讓雙方費解甚至惶惑,

  趙祐隨口道

  「有件小事要問你」

  能繼續活下去,令人振奮,王均的氣色隨著心境的改變,好轉許多,講話的腔調已不是垂死的喑啞

  「奴婢知無不言」

  「據說蜀工所制金銀器物巧奪天工,飾品更是令世人嘆為觀止」

  「益州城乃北宋西南首府,為巴蜀第一大都會,商賈、官宦雲集」

  「幾十年來奇珍異寶經此地流通無數,汝占據益州將近七個月,想必有所收集,本宮需要一些貴重之物,在汴京為汝等四處打點,保汝等性命」

  人,終其一生所求,無非是為了盡力滿足七情六慾,相對舒適地生存,

  導致,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王均亦不能免俗,

  占據益州將近七個月,斂財甚多,掠到的珍奇異寶數不勝數,

  錢財乃身外之物,任何人死後帶不走分文。

  唯一能救他性命之人就在眼前,如今太子提出了要求,絕無不答應的道理。

  「掠到的財物都已分給屬下,尤其是近一個月,糧食短缺,為了穩定人心,已經分發乾淨」

  「嗯?」

  趙祐按按玉蒜鼻,輕聲道

  「汝的意思?」

  「但是——但是」

  王均瞧著趙祐語氣不善,驚得身體劇烈地抖了幾次,慌的擺手道

  「奴婢私藏了許多難得一見的珍稀寶物,奴婢願意取來孝敬太子殿下」

  瞧著王均的虔誠態度,趙祐微笑道

  「汝要親自帶路,尋來?」

  王均內心一涼,輕聲道

  「奴婢找以前的屬下帶人找出來」

  「可以」

  不消多時,郭崇德、郭崇訓指揮兵士抬過半人高、五尺見方的鑄鐵包角木箱,放在馬輦車廂里,

  趙祐換了位置,打開木箱,瞧著裡面擺放著一個個精緻的鎏金盒子,

  隨手打開一長方形盒子,是幅畫作,仔細看,瞬時眼前一亮,輕笑道

  「汝眼力不錯,這是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

  王均悄悄看了一眼,低頭道

  「太子殿下明鑑,這幅確是王羲之的真品」

  趙祐收好盒子,隨手翻了幾件,暗暗讚嘆,蓋上箱子,吩咐車門口侍立的郭崇仁道

  「調用益州城的戰馬,把隨本宮而來兩千人中的一千五百人編成騎兵,帶上王均等人,把這箱子運回汴京,現在就動身,路上小心」

  這次拿下益州,太子每一步都考慮得準確無誤,雖然這突然的決定,使郭崇仁驚訝,但是他相信,必然有道理,躬身拱手道

  「屬下遵命,太子殿下保重」

  古時交通不發達,出趟遠門來回幾個月,甚至幾年,

  而人均壽命與現代相比較,短得讓人不可思議,

  每每都好似生離死別,

  看著郭崇仁眼眶通紅,趙祐不免有些傷感,嘆了口氣,擺擺手道

  「去吧,去吧」

  「郭崇德、郭崇訓」

  聽到太子吩咐,二人近前拱手道

  「屬下在」

  「留下的五百人,每三人,率領收編的益州駐軍十到十五人,盯緊點,多安撫,能為吾用再好不過」

  「是,屬下遵命」

  趙祐晃晃脖頸,感疲累,透窗里瞧著天色依然陰暗,綿綿細雨已停止揮灑,

  渾身潮潮的,令人不爽。

  他探身出了車廂,展臂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扶著車轅,仰頭閉眼深吸幾口氣,清醒片刻,吩咐道

  「郭崇訓」

  「屬下在」

  「點起火堆,讓那兩千益州駐軍把五十二名將官全部帶到城門前」

  「是」

  史載,益州城被雷有終攻下後,

  為懲戒叛亂之人,用所謂的恐嚇式安撫方式,焚死將官數百人,

  然後焚燒城門,為了破壞城防,防止他們再次聚眾據城堅守。

  而趙祐赦免了都頭、副都頭以下將官的罪責,

  單是此一項赦免,保下了兩百多人的性命,

  同樣冒了巨大的風險,

  只因為攻益州城時,遇到的抵抗不是特別的激烈,並不是至死不休式的搏命,

  他的太子身份,使王均等人有所顧忌,

  所有人下手時留了分寸,比如箭支不敷毒,不用火器……

  如今趙祐的寬仁做法溫暖了這些人,使他們心之所向,願為太子效力,

  有人就有力量,手裡多了些與雷有終談判的籌碼。

  瞧著三丈高,一尺厚的城門,


  趙祐內心不安,

  攘外必先安內,雷有終等人雖然麻煩,可以慢慢慮算,

  身邊的人若是搞事,立刻會成為大患,

  斷掉兵變那些人的念想,使他們忠心貼附新主子,有必要。

  他環顧左右吩咐道

  「拆下城門,燒掉」

  「是」

  兵士們拆掉城門,分解了往火堆上丟,

  五十二名將官跪在燃起的沖天熊熊烈火周圍,好似等待獻祭的犧牲,神色漠然,靜靜面對死亡。

  瞧著郭崇仁半個時辰已經安排好騎兵,趙祐臉上的讚許之色明顯,找了片無人空地,沖密集的騎兵方向招招手,

  郭崇仁在屬下的提醒後,小跑著到趙祐近前,躬身拱手道

  「屬下在」

  「那箱子裡的寶物價值連城,蜀地幾十年的積攢都在裡面」

  「為運輸方便,把箱子裡的物件分給親信背著,快馬加鞭趕回汴京,不可耽誤」

  「是」

  「本是準備派五百騎兵押送王均五人,但是這箱子的份量太重,王均反而不足道」

  郭崇仁神色焦急,輕聲道

  「禁軍護衛幾乎都隨屬下趕回汴京,益州這邊如何保殿下周全」

  趙祐語氣淡然,擺手道

  「無妨的」

  「如果他們認為本宮是大宋太子,益州所有的兵民俱都是本宮的護衛,五百人足矣」

  「如果他們否認,那麼益州所有的兵民,都可以置本宮於死地,萬人護衛亦不足」

  瞧著郭崇仁滿面的憂愁,趙祐溫聲寬慰道

  「本宮身邊還有五百護衛,他們三人帶領十到十五人收編的益州駐軍,會設立三十名都頭、副都頭,五名指揮使,整編後,軍心穩定,可保本宮無虞」

  「而且隨本宮的兩千禁軍回汴京一千五百人後,新招募的這些人與張耆、周懷政、任守忠無任何關係,他們想掣肘,難上加難」

  「而且這一千五百人,遠離此三人後,只能聽命於汝,路上會安穩非常,不容易有意外」

  他笑了笑道

  「只要把留下的五百人,妥善安排,帶好、用好收編的兩千人益州駐軍,相比本宮初到益州城時,安全許多」

  郭崇仁道

  「郭崇德、郭崇訓帶兵多年,雖然職位一直不高,但是經驗十足,他們定會萬死圍護殿下周全」

  趙祐點點頭

  「有他二人帶著留下的五百人,本宮放心」

  他思索片刻,肅聲道

  「有件事,汝要辦好」

  「回汴京後,找吾娘在世時,她身邊的親信宦官,打點一下,聯繫上劉娘娘」

  「劉娘娘精書法,尤其擅長飛白書,箱子裡那兩件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平安帖》送於她,定會使她動心,再挑兩件珠寶首飾,一併送去」

  「其餘的藏好,以備不時之需」

  瞥了眼郭崇仁,趙祐內心滿意,

  這位國舅並沒有露出捨不得或者明顯反對的神色,

  錢財從來都是身外之物,

  如果能用錢財辦成大事,錢財才能體現出他的價值,否則只是一些器物而已。

  「講清楚是本宮孝敬她的,只能私下送,官家對本宮有成見而且寶物出處不明,明面上,劉娘娘不敢收」

  郭崇仁低頭想了一會兒道

  「劉娘娘與郭皇后之間一向不睦,送禮是否有成效呢?」

  「這是些神仙也會開顏的物件,她定會收了」

  「有些大臣眼光短淺,可能瞧著本宮勢弱,昧了本宮的寶物,看本宮的笑話,劉娘娘的位置特殊,不同於常人,並且她的聰慧遠超常人,不會把事做絕,尤其是面對大宋的太子之時」

  「她只要收了,那麼官家與歧視本宮是武將之後的那些大臣們,對本宮不善之前,會考慮劉娘娘的感受,即使劉娘娘不為本宮講話,同樣有正面效果」

  「官家同樣會顧忌劉娘娘的一言一行」


  「找兩件能出手的、不顯眼的,私下賣出去,換些金銀,上下打點」

  「李沆、畢士安、王旦、寇準、王欽若、丁謂、周瑩、王繼英,還有在汴京的朝廷重臣,回汴京後找機會互動」

  「本宮是太子,汝是本宮國舅,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不敢不給面子,官家猶豫不決斷,本宮會活得長久」

  趙祐閉眼仔細想了想道

  「王均五人心比天大,回到汴京後,錄完口供立刻給他們淨身,分開安置,他們如有異心,立刻除之,不可心軟」

  「斷了根,會少了很多的欲望,希望同樣斷了他們的惡念」

  「是,屬下謹記」

  郭崇仁暗暗驚嘆眼前這位熟悉陌生人的思慮,

  念頭一動,陡然間內心巨震,他單膝跪地拱手道

  「屬下有一事不明,請教太子殿下」

  「汝是本宮國舅,任何事都可直言」

  「敢問太子殿下是誰?為何無一絲一毫趙祐的神態與思考方式」

  趙祐語氣淡淡道

  「九歲的孩子,無特別的思考方式很正常」

  「有些事吾同樣不能理解,但是總不能境遇艱難,就放棄所有一死了之,而且現在的情況對吾來講,不算什麼,並不是無一絲希望的絕境」

  趙祐嘆息一聲,道

  「無論本宮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本宮身上流的是郭氏的血,只能與郭氏家族共榮辱,同進退,無可選擇」

  他神色哀傷,眉頭緊蹙,道

  「大宋,武將處處受排擠,武將之後同樣,即使本宮是太子,依然被他們視若仇寇」

  「本宮處境險象環生,若是出意外,這些寶物能保全郭氏家族,不因為本宮的所作所為遭人屠戮」

  郭崇仁抬起頭仰望趙祐時,眼眶已噙滿淚水,他泣聲道

  「有太子殿下撐著郭氏家族,爹爹與郭皇后地下有知,定然含笑九泉」

  趙祐從身上拿出那捲五色綾錦,遞給郭崇仁,語氣嚴肅道

  「國舅,路上謹慎小心,帶著這些貴重寶物,追兵肯定是有的,這是詔書,經過金牛道上的劍門關時,拿詔書,傳太子令,占據關卡,派一百驍勇兵士拒守,以押解重犯為理由,滾巨石把後路堵上,禁止任何人通過,不尊者,殺無赦」

  「過褒斜道,把後路的木質棧道,全部拆掉,燒毀」

  郭崇仁雙手接過,貼身放好,拱手道

  「是」

  「切記!回京後,儘快見到劉娘娘,把本宮叮囑過的事辦穩妥,否則在汴京同樣不安全」

  「是,屬下謹記」

  郭崇仁想起一事,輕聲道

  「王均對屬下講,益州衙署內有密道,直通岷江支流府河岸邊」

  「益州城已陷,屬下不知他講此話是何意,屬下已訓斥」

  史載,王均在城陷後,仍然能逃出兩百里,必定是有密道,否則五萬人圍城,不可能脫困,

  趙祐抿了抿牙花,品味片刻嘴裡殘留的點心,道

  「他無惡意,他希望本宮無恙,本宮存在,他才能活著,此密道也許能用得上」

  目送郭崇仁率領的一千五百騎踏著泥濘疾馳遠去,趙祐回到馬輦吩咐道

  「本宮休息一會兒,待卸下的城門燒乾淨,喚醒本宮」

  裝甲馬輦前侍立的郭崇德面對和衣而臥的太子,拱手道

  「屬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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