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馬千乘來自現代社會,骨子裡深植著「人生本平等,職業無貴賤」的觀念。

  他曾反覆思索,為何明朝礦場屢屢爆發暴動?

  根源在於利益分配與階級矛盾。

  朝廷和地方官府攫取了礦場大部分利益,逼得礦主與礦監對抗。而礦主為彌補虧損,只能變本加厲地盤剝礦工,最終釀成民變。

  在馬千乘的現代經營理念里,礦場如同企業,工匠民夫相當於員工,皆是寶貴財富。

  因此,自他獨掌礦場事務以來,便格外關注工匠、民夫與士兵的生計,大力改善伙食、居所與醫療條件,贏得了全礦上下的擁戴。

  但馬斗斛卻沒有這樣的觀念。

  在他看來,壓迫和剝削這些低賤的工匠民夫,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

  父子二人為此爭論了七天七夜。

  最終馬千乘以唐太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古訓為引,結合現代管理思維,闡述了礦場與勞工之間唇齒相依的關係,並承諾每年為馬氏帶來超十萬兩白銀的收益,這才讓馬斗斛勉強鬆口。

  當晚,礦場大擺筵席,士兵、工匠、民夫皆歡天喜地,載歌載舞。

  馬斗斛立於府衙小樓之上,將眼前的歡樂景象盡收眼底。

  儘管仍心疼那一萬多兩白銀,卻也漸漸被這熱烈的氛圍感染。

  他從未見過這般發自肺腑的數千人同樂。

  此刻,他有所感悟,兒子的決定,應該是對的。

  次日上午。

  馬千乘領著馬剛、馬強踏入提煉礦渣工場的工地時,卻見李延帶著全體工匠與民夫,列成整齊隊列相迎。

  剎那間,眾人振臂高呼「少主」,聲浪如潮水般湧來。

  那熱烈的場面,讓馬千乘恍惚覺得,如同電視裡普天同慶的盛大儀式。

  他抬手向眾人致意,不料竟激起更猛烈的掌聲與歡呼,聲浪響徹雲霄。

  待人群漸漸散去,他一把將李延拉到一旁,眉宇間滿是不悅:「你這是搞什麼名堂!」

  李延連忙解釋道:「師父,您改善了大家的生計,他們早已將感恩之情,深藏心底。昨晚有幸參加礦場的慶祝活動,又領到賞錢,這般禮遇他們何曾享受過?

  得知您今日要來,便自發前來迎接,只為表達心中的振奮與感激!」

  馬千乘輕輕搖頭,鄭重說道:「下不為例!你要告訴他們,努力工作,才是表達感激的最好方式!」

  李延連連點頭,隨後引著馬千乘查看提煉礦渣工場的建造進度。

  這座工場呈長方形布局,背依落霞山而建。

  前排依次是選礦工場與提煉工場,其設施與礦場的如出一轍。

  後排則分布著堆放礦渣的庫房、輔助工場以及工匠民夫的生活區域。

  而採用新技術的選礦工場,就隱藏在後排的建築群中,如此設計只為避開礦監的檢查與監督。

  這般設計,自是馬千乘的主意。

  對於負責監查的監副李宗平,他並不擔憂。

  這位武將性格耿直,沒有讀書人的諸多心計,對提煉技術也不甚了解,加之與自己交情深厚,即便前來巡查,也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他真正擔心的是陳學敏前來察看,因此特意下令將新技術選礦工場建在後排並嚴加保密。

  還讓人修建了一圈圍牆將工場圍住,門口增派護衛,表面上是為了防護,實則是為了防範礦監的突然檢查。

  李延看著圍牆的草圖,不解地問:「為何只在前排建圍牆呢?」

  馬千乘答道:「工場後方便是落霞山的山體,提煉需要大量木炭,需從山中伐木燒炭,所以沒必要在後方建圍牆。」

  其實,他另有打算。

  日後以伐木為藉口,便於進出落霞山,以開啟山中的秘密。

  李延看了他一眼,眼中滿是疑惑:「師父,我總覺得您將工場選在此處,另有深意。」

  馬千乘只是笑了笑,並未作答。

  ......

  礦場順遂投產,並提煉出首批高成色白銀的喜訊,以燎原之勢,迅速蔓延至古城壩。

  頃刻間,城內街巷密布土司府的告示,百姓奔走相告,歡騰之聲沸反盈天。


  城北軍營。

  秦良玉指尖捏著一張告示,目光反覆描摹著紙上文字。

  起初,她眼底還漾著激動的亮色,可片刻之後,那抹光彩便漸漸沉斂,化作眉宇間的陰翳。

  她看得太過入神,連馬斗解走進來,都未曾察覺。

  馬斗解見她神色異樣,心中瞭然,遂含笑打趣:「莫不是沒等到乘兒的報喜信,心裡不痛快了?」

  這話精準戳中了秦良玉的心事,她臉頰微泛潮紅,下意識抿了抿唇,終究沒作回應。

  馬斗解低笑一聲,從懷中掏出兩封信件,挑出一封遞給秦良玉:「這是剛收到的,乘兒的來信。」

  秦良玉猛地起身,一把搶過信封,快速掃了一眼。

  沒錯,正是那熟悉的字跡,縱然寫得歪歪斜斜,此刻在她眼中卻無比好看。

  她略一遲疑,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將信件端正擺放在桌面。

  到底是女孩,面子薄,怕被二叔公取笑。

  馬斗解笑著拆開侄子寫給他的信,看著看著,他原本和顏悅色的神情,竟漸漸凝重起來。

  秦良玉察覺到氣氛不對,驚詫地瞥了他一眼,急問:「二叔公,出什麼事了?」

  馬斗解快速通讀一遍信件,又從頭細閱,隨後神情肅穆地搖搖頭,將信遞給秦良玉。

  信中,馬千乘先是詳述了礦場投產的經過,字裡行間滿是首批白銀出產的興奮。

  隨即筆鋒一轉,鄭重提醒二叔:銀礦的順利投產,於土司城多數人而言是喜訊,但對於某幾個人,則是天大的壞消息。

  他叮囑二叔加緊練兵、加強城防,密切留意異動,尤其要加派人手監視龍河鹽場,若有異常需及早處置。

  信中著重提出,若覃氏黃氏出兵奪取龍河鹽場的應對措施,字字皆是千鈞重託。

  「龍河鹽場?」秦良玉愕然,「誰敢打龍河鹽場的主意?」

  龍河是長江右岸支流,發源於鄂渝交界的七曜山南麓,自東向西流經石砫、豐都等地,最終匯入長江。

  其流域的鹽井群,自古便是川東重要井鹽產地,年產井鹽超三十萬斤,占川東鹽產量的四成。

  作為戰略物資與財稅命脈,鹽礦的控制權,意味著巨大的財富與影響力。

  石砫馬氏將龍河流域的鹽井群,整合為龍河鹽場,土司府每年六成收入皆來自龍河鹽場,且早已派駐重兵把守。

  秦良玉對此提醒,將信將疑,眼下龍河鹽場有一千五百駐軍,石砫境內哪方勢力敢輕舉妄動?

  但馬斗解對馬千乘深信不疑,對侄兒的提醒尤為重視。

  他長嘆一聲,緩緩道:「如今這世道,行事須得再加三分謹慎。怕就怕,樹欲靜而風不止!」

章節目錄